屋脊上的狗
作者: 梦魇单弦
时间: 2013-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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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死狗,又爬屋脊上去了,狗哪有爬屋脊的啊,这样的狗养不得,养不得的。”女人又在抱怨。 我其实不过是一只狗,一只和几年前那只因寻找海子而卧轨的狗一样的
“这只死狗,又爬屋脊上去了,狗哪有爬屋脊的啊,这样的狗养不得,养不得的。”女人又在抱怨。
我其实不过是一只狗,一只和几年前那只因寻找海子而卧轨的狗一样的狗。不同的是我长着两条似有非无的眉毛,淡如烟霭。我喜欢四脚并拢站在屋脊上,扬着眉毛,望着天。夏末的天空上氤氲着浓浓淡淡的乌云,飘忽得像蒸汽一样,竟让我想到狼烟四起。而这一切和我无关,我不过是一只狗。
也许正因为我是一只狗,我才像这个家的上帝,因为我通晓这个家的核心,知道这个家的秘密。今天早上天上雨哗哗地下,下得我心惊肉跳,隐隐觉得会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呢,我只能抬一下眉毛,一声叹息。其实以前,那个女孩在的时候,就一直会对着我叹息,而我就从她那里传染了叹息,似乎也传染了一种情绪,我也说不明白。反正每当夜深人静或是人声鼎沸,我的心里都水涨一样,直到堵得满满的,我就不得不叹息。那个女孩子好久没回来,好久。雨还在哗哗地下,下得掷地有声,我心悸着、木木地伏在屋檐下,看着噼噼啪啪溅起的泥点出神,我在想那个女孩,那个会对着我叹息的女孩,她长着一对如画的娥眉。“嗷!嗷!嗷……”惨烈的哀号隐隐在雨幕中飘漾,我的心不由打了个寒战,我没动,一动不动,我怕,怕得忘掉了看家护院的宿命,或者说,我倦了,倦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再或者,我睡了,那哀号不过在梦里。于是在那恍惚的梦里我听到女人急急慌慌地穿衣声、跻鞋声,接着就是钥匙和锁的金属碰撞声,噪杂的吵闹声、争辩声,沸沸扬扬的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渺远,然后我就睡着了。我不是一只好狗。等我睁开眼睛时,那些仿佛在梦里的噪杂声消失了,我看到了那对如画的娥眉,女孩回来了,原来那不是梦。女孩的脸颊白皙丰腴了些许,可眼神里却全是破碎的冰冰凉凉,让我看了一眼就陷落进去再也跋涉不回来,于是我从一个梦进入了另一个梦,一个女孩眼睛里的梦。
“去吧,去吧,你叔都答应人家了。”一张美丽的面孔挂着和善无比的赔笑,一个陌生的女人,我没见过。而我的女孩一个人端坐在一碗面条前,碗中汤面上漂浮着盈盈的菜绿色。女孩闷着头一句话也没有,却在快速拼命地吞咽着面条。我看到菜绿色的汤面上溅起了一点一点的雨花,一碗面,女孩吃了好久,揩了三次鼻涕,而那大口大口的吞咽里,一定还有我不知晓的东西,但是我看不到了,女孩全都吞到了肚子里或者是心里。女孩跟着一个男人出去了,那个美丽女人的是男人的妻。我看到女孩的眼睛像两颗血淋淋的心,就像我曾经看到的被猫咪抓得血肉模糊的老鼠坦露出的心。我的魂灵也就随着女孩飘忽而去了,我竟奇异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我看到女孩上了那辆丰田车,雨早就在哗哗地下了,掷地有声。我不知道车上的女孩眼湿了多少次,我不敢看,但是我看到车窗上是纵横交流的液体,大概是雨。所以我也就没认清走过的路。车七拐八拐拐进了一片楼区,我身上的毛一下子就全部打起了冷颤。雨雾里高耸的密闭的楼区像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坟茔,在一扇墨绿色的门前,丰田车停下又离去,剩下的女孩站在屋檐下的雨地里,黑亮的头发渐渐贴在了脸上。女孩抹了一把脸对着那扇冷冷的门绽放了一个似有非无的微笑,点击密码的手指有力而快捷。在摁了三遍后,门开了,女孩进了这栋小楼,楼道声控灯的灯光昏黄而抑郁,窄窄高高的楼梯,通向一扇扇紧闭的墨绿色的门。“你来啦?”目的地的门口是一位正弯腰拾捡物什的大姨,那张抬起的脸没有表情,娟秀而冷漠,她年轻时定是个美人。“先把这给我拿到楼下的下水道去。”浓重的威海口音。女孩愣愣地接过大姨手中的一块地毯,匆匆下楼,在雨里冰得麻木。“你再把地搓一搓。”大姨扔给女孩一块抹布,关上了那扇厚重的墨绿色的铁门。女孩蹲下身子仔细地搓着门前的地,旁边是一排排的换下的鞋子。很快门开了,大姨探出头说,你先进来吧,先把拖鞋换上。女孩拘谨地换上鞋,进去。一扇巨大的液晶电视在变换着新闻图景。“坐吧。”女孩捱在沙发边上,眼前是一架子零食,女孩的眼睛就透过这些零食看到了对面的楼梯,那白色的栏杆上粘着一只只彩色的蝴蝶,展翅欲飞。“妈妈,把我那套碎花的韩版雪纺拿来。”大姨急急忙忙往里面跑去,不一会,伴着嘟囔抱怨声,女孩看到一个年龄相仿的美人。她没看到女孩,只是急慌慌地装着包,大姨则帮她提着脚下的鞋子。美人急匆匆离开了。大姨带着女孩出了屋,对女孩交代说,“楼下的家是一位日籍博士的,他可是你姨父办公室里的。今天帮他看好家,等工人们走了,你把他家打扫干净。”女孩随着大姨进了博士的家,客厅有一张扎眼的乒乓球台,全部日式的家具,灰白的沙发靠背上印着几朵绽放的菊,在这夏末的燥热中分外的冷峭。女孩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穿着迷彩裤,套着背心的工人忙碌,有点恍惚,有点难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女孩的眼睛氤氲着淡淡的雾气,明天女孩就要离开了,不用再回那个办公桌,不用再沉默地随时听从着各种召唤,不用再只说“好”和“是”。大姨时不时来监工,督促指点着沙发上的女孩打扫打扫阳台、打扫打扫厨房。大姨盘腿坐在沙发上,仔细摩挲着染着丹蔻的脚趾,瞟着弯着腰和地上一点点顽渍几根头发作斗争的女孩,很是悠闲地说,我女儿到现在也没碰过扫帚,从小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女孩抬头不置可否地微笑了一下,依旧低头忙碌,有点歇斯底里地要做到最好,一尘不染。在那个全是不锈钢美的厨具的厨房里,女孩听到对面的楼区传来钢琴声、小提琴声,这是商务住宅区常有的乐音吧……
那天夜里,女孩在床的一角蜷着酸痛的肢体做了一个没有光亮的梦。一大早铃声炸响。“呜呜呜,你快回来看看吧,你爷爷一大早就躺在咱家门前要钱,嗷嗷地叫,引得整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女孩平静地听着,二十年的生活好像早就教会了她逆来顺受。生活就是一个坑连着一个坑,不同的是坑的深浅。雨竟还在哗哗地下,掷地有声。“小姨、姨父,我回家了。”“等我把你小姨送下,再回来送你。”姨父一脸笑容。女孩没有吱声。等人都走了,女孩急忙忙开始收拾包裹,收拾得差不多了,女孩发了封短信:“姨父,我坐上公共汽车了”。“我刚到家。”女孩望着姨父的这条回复,站在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的房子里轻轻地笑了。女孩走了,也许就在女孩歪斜着身子提着包裹一去不回头地去等车时,我正站在屋脊上,扬着眉毛,四脚并拢,凝望着乌云氤氲的天空,天上狼烟四起。
我从一个梦里惊醒,又在另一个梦里沉睡。女孩脸上挂着微笑穿街过巷,路旁的街坊问候着:“实习回来啦啊。”女孩点头答应着疾步匆匆。女孩回来时,我大概还在那个噪杂的梦里,梦里有人哀号,有女孩的母亲倚着墙暗暗垂泪。等我醒来,女孩的娥眉如画,有的是声声叹息的应和。
夜半无眠,我站在屋脊上,四肢并拢,扬着眉毛,望着天,一声声叹息从我旁边女孩的身上淡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