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床

　　 一、
　　 婆婆住的是小病房，只有两个床位。婆婆２９床，剩下的就是３０床。
　　 ３０床空了一天，来了位老婆婆。
　　 最令人吃惊的是她的样子：看上去差不多快死了。她喘气的声音特别大，只看到胸脯一动一动的，肚子也很大。眼神都涣散了。全身浮肿，一股臭味。身上溃烂得不成样子，我不敢多看，更担心婆婆看到会难受。她的腿脚上不停地淌着脓水，脚往哪搁，哪就一滩黄水，恶心得我不愿意多看一眼。
　　 很奇怪，这个婆婆来的时候不是她的亲人送过来的。听送她来的司机介绍，她住在敬老院，因为身上溃烂得差不多了，没人肯管，是一个远房亲戚实在看不过去才送她来的医院。
　　 医生护士都皱着眉给她检查上药，倒是请的那个护工尽心尽力帮她擦洗，为她梳头，喂她吃。私下里对照，我为自己不太富足的同情心脸红。
　　 老人暂时没有名字，因为送她来的亲戚不记得她的名字，而且没有医保，也没什么证件证明，所以大家只好叫她３０床。
　　 ３０床来的第一天，我们都怕她挨不过一个晚上，那样的话，真会刺激到婆婆。没想到，第一天白蛋白一挂，她就醒了，乱七八糟就说开了，一会哭一会笑的，病房里倒真够热闹的。要不是怕婆婆烦，我们还会多跟她开一些玩笑。
　　 没两天，在护工童阿姨的精心照料和营养药水的支持下，她的身体奇迹般好了。身上已经不再淌水，大多数皮肤已经愈合，而且还能坐能吃。她说话嗓门特别大，就是神智不太清楚，我们笑她只有两三岁的智商。医生查房的时候，说了：“你看，我就知道是子女害的吧，没吃的，没营养，身体有点溃烂就没法愈合。一下营养药她就好了，精神头比我们还足，可怜啊！这要治好了又能怎么的呢？”
　　 看到我们几个出出进进挺忙活，她常常自言自语：“我也有，我有儿子，有女儿的！”我们都问她：“儿子女儿怎么不来看你啊？”她就哭，像个孩子似的：“他们骂我老不死，不死害人哦！”然后她用难听懂的方言不停地说啊哭的。我们全让哭烦躁了，以后谁都不敢再提。
　　 身体好多了，童阿姨就开始推着她到外面走廊看看风景。３０床特别高兴，她以为送她回家呢。她笑着对童阿姨说：“你是好人，你送我回家去！”童阿姨开玩笑地手一伸：“你拿钞票来，你拿来我就给你送去！”老人一缩手，可怜地头一转：“我没钱，我没有钞票！”“那你儿子有么？”３０床连忙点头：“我儿子有，我儿子有，他开车的！你送我回家他给！”众人都笑了，笑老人的心机，像个孩子一样天真狡黠。
　　 之后的几天，３０床坐到轮椅里就再也不肯回到床上去，害得童阿姨老挨护士责怪。但是老人就是不肯，每次不是大哭就是大叫：“救人啊，救命啊！！”乱叫一通，叫人拿她没有办法。每次看到陌生人她都求助：“你是好人，推我回家吧！”这时，我总会想到在幼儿园等着家长接的孩子，心里感到非常凄楚。不知道老人的儿子、女儿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心疼。
　　 陪了婆婆一夜之后，我睡了一天，错过了３０床儿子、女儿的探望。听童阿姨说，儿子还蛮好的，看到３０床的样子，躲在走廊上哭。女儿只是问了一下情况，就说，如果还有什么情况，就跟哥哥联系，救不救就等哥哥拿主意。我听了，心里想还好３０床神智不清，不然听到了心都该碎了。听说３０床连女儿都不认识了，直叫女儿的名字，骂她没良心不来看望，女儿回骂她没长眼睛。我心里恻然。
　　 终于要出院了，３０床乐得一早就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对接她的司机说：“你能送我回家么？”司机回答：“是送你回家啊。”只有我们都默然，３０床说的家不是敬老院，她心里渴望的是有儿子、女儿的那个家啊！
　　 童阿姨默默地帮３０床整理好东西，老人一边看着，一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不锈钢的杯子，杯子里是童阿姨送她吃的冰糖。她始终没舍得吃。每次有人开玩笑问她要，她都拽着不肯松手，叫：“我的，是我的！”她拥有的，好像只有这么多了。
　　 终于送她走了，童阿姨还叨念着：“我倒是把药放进去了，可这回去，谁帮她擦药啊！”
　　 听着让人辛酸。我想象着，回家后，她还会这样发呆，没人理她，吃不吃，烂不烂都听天的，直到有一天，再没人发现、再没人送她来医院，也许倒是她最好的结局，因为，那时她肉体上心灵上的痛苦，不再了……
　　 二、
　　 前天晚上老公回家，笑着对我说：“妈妈好多了，今天还吃了两个鸭脚。”自从婆婆被确诊之后，很长时间没看到老公这么欣慰的笑容了，我也舒了口气。
　　 吃过午饭，看看日头很毒，想小憩片刻再去医院。才躺下没合眼，就听到手机铃声响：“快去医院，我也正赶去！！”老公说完就挂了，本来今天妈妈身体好转老公就到学校上兴趣班去了，可……我一慌，起身穿衣服，发现手机不知道丢哪了……
　　 第一眼看到婆婆，就是她蜡黄的脸色，还有就是萎靡的神色。我从没见过婆婆这样，心里很慌乱。老公还没赶到，我和姑母、外甥女三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很紧张。老人的眼睛始终闭着，我唤她一声：“妈妈。”她才用力睁开眼，但是只眯了条缝，对我略颔首，表示认出了我。我鼻子一酸，强忍着难受，不敢掉泪。
　　 老公来的时候，脸色都青了，因为紧张，因为心脏不好。我们急忙安慰他，现在好多了。姑母使了个神色，我们来到走廊，恰好大伯他们也来了，就说起了婆婆的病情。原来，就在中午，不知道什么原因，婆婆病情突然恶化，神智不清起来，连自己在哪，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而且目光呆滞，神色怕人，吓得姑母急忙打电话联系我们。
　　 婆婆什么都吃不下，连水也不肯喝，直叫肚子里难受。站在病床旁边，看着婆婆消瘦的脸颊，几颗褐色的老人斑都好像突然在一夜之间出现，心里酸酸的。
　　 婆婆没文化，听老公讲，因为公公是个有知识的老干部，私下里有些看不起婆婆的涵养。但是家境困难，婆婆拉扯着他们四个真的很不容易。大姐难产走了，她又把外甥女当幺女一样含辛茹苦地养大成人，不是艰辛能形容的。好不容易，看他们一个个成家立业，也看到了外孙、孙女，可以跟孩子一起享福了，去年却送走了老伴，现在又……
　　 我常常想不通，恨老天不公平，为什么人家都是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的幸福样子，我们家的老人，总是被病痛“照顾”，要跟我们生离死别？！
　　 婆婆其实人很爽朗，对我们每一个都很疼爱。不论是儿子、媳妇还是女儿，不论是外孙和孙女，都当身上的肉来疼。每次一到家，婆婆总是问我们想吃什么，每次一上桌，婆婆总是给我们夹菜。婆婆跟姑母住，每次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了，她总忘不了打电话来叫我们去拿。好像小辈们孝敬她的，她一定得跟我们分享才吃得下。
　　 我一直想，幸亏有姑母的照顾，婆婆才这么健康快乐，想不到天不佑好人，婆婆一生信佛，慈悲为怀，到应该安享天伦的时候，却遭受了病魔的打击。而这种打击无疑会给家里每一个人都带来伤痛。
　　 其实我不知道，我该写些什么，只是希望写出来，能多得到一些祝福，希望老天看到人间的真情和婆婆的善良，减少婆婆一些痛苦，让婆婆多享受一些幸福和亲情……
　　 真有佛，请佛祖慈悲！让信你的人，让善良的人，度过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