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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福迎春

作者: 岑耀东方 时间: 2013-01-03 阅读: 229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除夕,下午五点。陕,西北的一个小村子。天,飘着纷纷扬扬的雪。人,一家三口,爷爷、奶奶和孙子站在屋檐外。爷爷叫白大爷,孙子叫强子。望,村外那条大路。盼,老人盼

除夕,下午五点。陕,西北的一个小村子。天,飘着纷纷扬扬的雪。人,一家三口,爷爷、奶奶和孙子站在屋檐外。爷爷叫白大爷,孙子叫强子。望,村外那条大路。盼,老人盼儿子和儿媳妇,强子盼爸爸和妈妈。他们期待着熟悉的身影,立刻就出现在村口。大过年啦,就盼一家团团圆圆,就盼一家喜喜气气,就盼一家快快乐乐,就盼一家幸幸福福。
   “都快站了三个钟啦,影儿呢?咋不见呀,早就应该到啦。”白大爷边说,边抬手拍掉头上身上飘满的雪花。他的样子,都等得不耐烦了。
   “爸妈他们不回了吧,说好四点半到家,咋还要我们等呀。”刚读小学第一册的强子说。
   “回,都说好啦。你爸也打了电话,说坐火车啦。雪大,可能误车。”白大娘边帮强子拍雪花,边说。她是一半身子在屋檐外,一半身子在屋檐里,身上没有多少雪花。
   “这也算雪吗?骗我没见过雪。这是毛毛,跟霜一样。”孙子不服奶奶的解释,说。
   “我们家是下毛毛雪,可爸坐火车经过的地方,是大雪。”白奶奶又解释说。
   “我不等啦,我爸尽骗人。”强子一溜烟跑了,去和小伙伴在这漫天雪花里烧炮仗。
   “肯定出事了。唉,都友这家伙的影儿也不见来,叫他打个电话问问。”白大爷又不耐烦地埋怨别人。
   “老爷子,你在这儿等吧,我进屋烧开水,和我的面粉,要包大汤丸呢。”白大娘说着,就拍着身子进屋了。
   白大娘刚进屋,都友的摩托车就迎着雪花来了。都友是白大爷的大女婿,住邻村,不远,走路不到30分,摩托车是一阵风。白大爷看到大女婿来,仿佛见到了救星,急切地问都友:“你打了电话吗?”
   都友的摩托车戛然停在白大爷面前,说:“我这就给你打。”
   家里没有装电话,只有等女婿的手机了。本来,今年定好装电话的,两个月前就交了定金。因为过年装电话的人多,排队到明年初才能装。
   “快,手机呢?”白大爷心急如焚地说。
   都友利索地掏出手机,交到白大爷手里。白大爷快速地按手机键,然后放到耳边一听,通了。
   “爸,还在路上。已经到三门峡了,快啦。今晚能到,今晚一定能到家。”白大爷听到了儿子的声音。
   “怎么才到三门峡,连陕西还没进。火车是不是比我还老了,没劲啦。”白大爷听后气呼呼地说。
   “火车到湖北出点事,耽搁了。快啦,饿了你们先吃饭,不用等。今晚能到,今晚一定能到家里。”儿子的声音洪亮清脆地传来。
   白大爷气得满脸通红。他不是气儿子,是跟火车气。白大爷把手机交给都友时,说:“晚上九点你过来,我还得打一次电话。”
   都友放好手机,说:“三门峡到西安,要四个钟,吃饭你们不等了。”
   都友说完,摩托车屁股放出一股烟,立刻消失在白大爷眼前。
   白大爷的气是一时,因为知道了儿子的行踪,他又乐哈哈的笑了。白大爷一进屋,就对老伴说:“快啦,快啦,火车进陕西境内了。”
   白大爷年近七十了,身骨子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家里一座千亩的苹果园,差不多是白大爷一个在园里忙头忙尾。果园里的苹果就像十八姑娘一样红红嫩嫩的,惹得白大爷真想每个苹果都咬一口。年初,白大爷是不希望儿子儿媳去打工的,想把果园交给儿子管理。可儿子去广东十多年了,心野了,在这山沟沟里待不住。儿子说在家里种苹果能来多少钱,一年才万把块。我和媳妇去打工,两人一年也有五万。才过正月初三,儿子儿媳就颠屁股的跑了。
   可今年就不同了,白大爷看电视,电视上晩晚都说,奥运年,奥运年。白大爷想,奥运年真的就是好运年吧。电视上的词儿,抛满了白大爷的房子,也砸在白大爷的心坎里。第二天,白大爷就满脑子奥运年奥运年的走进苹果园,看到苹果树挂满枝头的果核儿,白大爷就在心里说,奥运年真的是好运年,奥运年也跑到苹果园里来啦。前年,白大爷就对苹果树进行了嫁接改良,镇上的技术员说新品种个大、肉厚、味甜,价钱也比老品种贵。白大爷正是听了技术员的话,才把苹果树全部改良过来。令白大爷没想到的是,今年来了个奥运年。好运年呀,真是好运年。白大爷看到满园苹果核儿,也就笑得更甜,笑得更灿烂,笑得更醉人。白大爷像喝酒一样兴奋,就差没有醉倒。
   奥运年的奥运会终于腾飞起圣火了,但白大爷不懂体育,不懂欣赏那些比赛项目,他就爱看电视说奥运年的广告,还爱看中国运动员夺金牌升五星红旗的时刻。但白大爷要进苹果园,不能整天坐在电视机前观看。白大爷只能在晚上看,看新闻联播播出的升国旗,火眼金睛地盯着那面火红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白大爷想,我的苹果咋没有比赛。我的苹果参加比赛的话,一定能得冠军。拿了冠军,我也有五星红旗升起。对,找镇里说说,搞个苹果比赛,升国旗的。
   冬天到了,白大爷忙得不可开交,那满园的苹果儿,娇女孩一样冻不得,他得给它们穿上羽绒服。羽绒服这个词儿,白大爷也是从电视广告上得知的,晓得是一种又暖又舒服的内衣。苹果儿大了,要给它防雪防冰,白大爷就给苹果儿套上一个白白的塑料袋,白大爷想起电视的羽绒服,说自己给苹果儿穿羽绒服。嘿,奥运年的苹果儿穿羽绒服,真了不起。我白大爷七十岁啦,恁般老了,还没有穿过羽绒服呢。苹果儿真像我的宝贝孙儿,要我老爷细心地去疼,真是奥运年里的宝贝果儿。给苹果儿穿羽绒服,白大爷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是老伴有时来帮忙,也忙不过来。白大爷就请工,出钱请人给苹果儿穿羽绒服。白大爷骤然又笑了,我老头儿在奥运年里做了一回老板。那些请来给苹果儿穿羽绒服的村民,就是白老板的工人。这些工人中,当真有人叫白大爷做“白老板”,他们应该是出过门打过工见过世面的,才这样称呼白大爷。
   奥运年里,白大爷的苹果儿确实了不起。镇里成立了水果销售公司,把村民种的苹果收回去,进行包装加工,然后运去北京,运去广东,运去香港,运去国外,苹果的价钱就涨了好几倍。白大爷种的苹果,就被镇里包销了,不愁销路。都友原来也是外出打工的,今年元旦就回来了。都友回来的原因,用他的话说,是美国发生了世界金融危机,他打工那家公司受牵连,关门儿了。都友和老婆就打铺儿回来了,在家种苹果,也和白大爷的一样又大又甜又脆。
   白大爷想,什么金融危机金融危机的,我老头儿这里是金融投机。金融投机懂吗?投机是赢钱的时机,我种苹果就正当是赢钱的时机。上世纪有一个年代批判投机倒把分子,就是指投机取巧赢钱的人。这么说,白大爷确实是金融投机,往年才万把块钱的苹果园,今年就有五万多块的收入,比儿子打工还多。
   都友都回来了,儿子怎么不回来呢?不是说金融危机吗,不是说广东的工厂倒闭了吗,儿子到什么时候回来呢?白大爷就盼着儿子的工厂倒闭,儿子就回来了,苹果园就交给儿子管理。都友更正白大爷说,不是所有广东的工厂都倒闭,是那些产品销往美国的工厂,其中有一些倒闭。白大爷想,儿子打工的工厂怎么不倒闭呀,倒闭了是好事呀。唉,我老头儿在奥运年里,那苹果园赚了个盆满钵满,可还是有不如意的地方,就是儿子打工的工厂不倒闭。如果儿子的工厂倒闭了,儿子就回家了,我老头儿就把果园交给他啦。
   白大爷的儿子叫白果实,此刻正和媳妇郭翠花坐在广州开往西安的火车上,列车咚隆咚隆的声音,像乐曲一样,把郭翠花催眠进入了梦乡。白果实没睡,还在睁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光亮得像探照灯一样扫射着车厢。他是白天11点从广州坐的火车,需要在火车上度过一晚,明天下午2点才到西安火车站。然后,白果实还要坐两个多钟的班车才能到镇上。最后,还得叫上拉客的摩托车,跑半个小时就到家里。白果实算得十分精确的,明天下午四点半,也就是除夕,他和媳妇就到家了,一家人就能团团圆圆过年。
   黑夜已经罩住了大地,罩住了群山,罩住了铁轨。但是在车厢里,是不觉得黑的,车厢的灯光雪亮雪亮,如同白昼。白果实夫妇上车时,是和一对老乡夫妇一起上车的,这对老乡夫妇就坐在他两个对面的座位。可此刻,这老乡夫妇不知去那里了。白果实一想到老乡夫妇,就深深在叹气。老乡叫田舛,他老婆叫田雯,和白果实同一个镇的,不同一个村,打工却是同一个工厂。田舛四十岁了,黑黑的脸庞,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老,田雯小他五岁,脸蛋儿却红彤彤的,生得小巧玲珑,样子十分可爱。其实,老乡夫妇正在抠气,在闹矛盾。他两一上车时,就一个黑阴着脸,一个鼓着嘴巴,一对夫妇就像两个陌生人,像一对冤家。从上车那一刻起,他俩一直都是气冲冲的闹别扭。白果实劝了老乡夫妇,说大过年的,夫妻俩就欢欢喜喜回家吧,有什么想不开的事,让年味儿一冲,全部飞到爪哇国去了。可白果实的话那有份量,白果实比田雯还小三岁,在他们的心目中,白果实还是小弟弟,脸上的胡须也没硬,就想做和事佬。
   同在一个厂里打工,白果实对老乡夫妇的事情了如指掌。他俩早就开始吵了,还吵着要离婚。当然是田雯要离婚,田舛一大把年纪是不舍得离婚的。田雯这个女人,仗着自己还有几分姿色,在厂里的那位副厂长搞在一起。其实,那副厂长比田舛老,已经五十多啦,听说他的老婆生病死了,田雯贪他有钱,就跟上了他。而且,田雯离开了工厂在外租房,偷偷的让副厂长包养着。春节放假时,副厂长要回湖南老家过年。田雯提出跟副厂长一起回湖南,被副厂长拒绝了,他说你现在还不是我的人,我的老婆也没死多久,你不能跟我回去。副厂长就劝田雯回陕西过年,说你家里有一个儿子,回家去看看。然后,你和丈夫离婚,春节期间办好离婚手续。这样,过完年你一回到厂里,我就和你结婚。然后,我就炒掉你前夫,不让他再进厂工作。我们在厂里,就能舒舒服服过日子。
   田雯没办法,就跟着田舛一起回陕西的家过年。回家前,天真的田雯明明白白的和田舛谈了离婚的事。说离婚后,儿子跟你生活,我补偿你五万块钱,以后儿子的抚养费就不要问她了。所以,看着是夫妻双双回家过年,实际上是貌合神离,各存心事,各有所思的,即使同坐在火车上,也是心思各异。白果实眼见自己无法劝和这对夫妻,也就坐在座位上,悠闲地闭上眼睛,不去多管闲事了。
   白果实打工那宾工厂生产的产品全部内销,虽然说世界金融危机,没有被多大冲击。说实话,要说没有冲击也不全是事实,金融危机是全世界的,中国在世界之中,广东在中国之内,工厂也就多少受些冲击,订单也比以前少了。厂里虽然没有裁员,但哪个员工要辞职,立马放人离去。而且,员工的上班时间也减了。以前每周休息4天,金融危机后每周休息8天。名义上没有减工资,但他们是计件工人,出勤时间少了,工资也就少了。白果实夫妻以前可以每年拿到五万工资的,现在金融危机一跑来,才拿到三万出头。白果实和老婆斟酌了几个晚上,决定回家过完春节后,暂时不再出来打工。父亲打电话都说了,奥运年是家乡的好运年,苹果园里的苹果也跳上奥运年这趟特快列车,载回了许许多多的金元宝。父亲高兴,把钱说成了金元宝。但父亲究竟收了多少金元宝一样的钱,没有向换儿子透露。白果实想,回家后一切都知道了。
   列车晃当晃当地奔驰,白果实感到困了,就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和同样在梦乡中的老婆,头靠着头挨在一起。白果实不知迷糊了多久,被车厢里嘈杂的吵闹声惊醒。白果实睁开眼睛,坐对面的田舛和田雯夫妻还是不见。此时,郭翠花也睁开了眼睛,疑惑地看着车厢混乱的一切。白果实听闻车厢有人大声说,出事啦,厕所里杀死了一个女人,嘴里还塞着一块毛巾。那凶手敲破厕所的玻璃窗,跳车下去了。白果实这才感觉到,火车在慢慢的停了下来。白果实听人这么一说,心里不觉一惊,被杀的女人是不是田雯?那跳车的人是不是田舛?白果实上车后,他俩很快就离开了座位,出事的肯定是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果然,白果实猜测得十分正确,老乡夫妻真的出事了。是田舛在厕所里杀死老婆,然后他就跳车自杀了。也许是田舛杀人时怕老婆惊叫,被告车厢里的人听到,还在田雯嘴里塞了一块毛巾。田雯个子小,力气也小,高大威猛的田舛要杀她,就像杀一只小兔子那么容易。郭翠花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懵懂地问老公,这是在哪里?白果实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就问旁边的人,有人说在常德和荆门站中间,已经进入了湖北境内。火车就因为这件凶杀案,整整耽误了列车上的旅客7个小时,但他们即使有怨气也发泄不了。谁叫自己那么登倒霉,急着家里赶回过年,却在车上碰上出了这杀人的事。人们也为死去的夫妇惋惜,大过年啦,有什么想不开的,有什么过不去的,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火车继续开动后,车厢里又恢复了平静。
   火车到西安,已经是除夕晚上九点钟了。这么晚,又是除夕夜,是不会有班车开往小镇的,要回家只有坐出租车。白果实没有忙于叫车,而是到车站附近的饭店,和老婆进去填饱肚子。白果实在饭店吃饭时,父亲又打来电话,白果实说:“快啦,快啦。已经是到西安了。等一会,我们直接打车回家。今晚一定到,今晚一定到家里。一定,一定的,不会等到明日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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