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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毛孩包工记 ——中国的高速公路是怎样建成的

作者: 西郊 时间: 2012-12-31 阅读: 95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李毛孩包工记  ——中国的高速公路是怎样建成的中篇小说.  前言:  这是一位“临时”包工头在参与修建高速公路时经历的难堪而且可悲的故事…  因为故

李毛孩包工记
   ——中国的高速公路是怎样建成的中篇小说.
   前言:
   这是一位“临时”包工头在参与修建高速公路时经历的难堪而且可悲的故事…
   因为故事发生在西北东部,故事里带了一些当地方言,我尽量用普通话的文字写出来,就不一一解释了。
  
   一:毛孩其人
   李毛孩是渭北塬上李家村的一位既普通又特殊的村民。他的“毛孩”这个名字被人们从小一直叫到知天命,但身份证上却写的是“李茂海”。那是办身份证的那年,李毛孩到派出所现改的名。
   李毛孩要名正言顺,理直气壮的先当爸,再当爷。人大了就不能再当娃(孩子)了。没曾想,这新老名字好像是双胞胎,外人咋(怎么)叫都分不清。村里乡党们喊他时,还是响鼓不用重锤敲,出口皆阳平二连音:“毛孩”。
   那会儿家境穷,李毛孩在三十岁时才好不容易娶了老婆。老婆却一直没学会怀娃,弄得李毛孩当爸没当成,当爷的希望更是渺茫。
   每当李毛孩跟老婆拌嘴(吵架)生气时,心里总在恨恨地骂:“瞧你那怂样子,我先人(祖先)哪辈子缺了德,咋让我娶了你这个骡子?哼!把他家的!”
   村里的乡党们在背后对李毛孩还有个称呼:李能怂。
   “能怂”的意思就是不太招人喜欢的能人。这是土话而且有点损,关系好的叫一叫那是在开玩笑,关系不好的人绝对不能这样叫,那样叫有骂人的意思。
   为啥人们在脊背后面把李毛孩叫能怂?这是因为每当李毛孩要与其他人合伙干一件事情时,他总是超乎寻常地把要做的事情分析的事无巨细,因果得失都要彻底想明白弄清楚了,才决定是否可干。因此,他常常独自一人为一件事思寻好几天,有时要想到后半夜直至天明,而且只抽烟不喝水。
   李毛孩有个嗜好,这就是把每次要干的事情都看成一只鸡。他非要把这只鸡身上的毛一根一根数清楚,这样鸡毛不管分成多少份,他都要得到最多的那一份,甚至更多的份,直到自己得的利益全部想清白了,他才确认要去做。
   若鸡毛数不清,自己不得利,李毛孩是绝对不跟别人掺和做事的。
   所以,每件事情干下来,李毛孩都是要占些便宜的。用当今的话说:他每次都是赢家,最起码也要双赢。但即使是双赢,他也必须是每次都要比人家多拿一些钱,因为干事前思考如何分鸡毛的时候抽了不少烟,烟钱不能白搭。
   因为想得细,所以一般情况下,每次李毛孩参与的事情都不赔钱。乡党们尽管对他有些看法,甚至有些鄙夷,但毕竟跟他合作后还是得了一些实惠,所以在背后都叫他“能怂”。
   李毛孩的相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五官头脸怎么看都不好看,但也说不哪里有大毛病。他与众不同的就是村子里唯一的有外八字脚的人,一般人对他的外表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一点。李毛孩时常披着一件中山装,踱着八字步“得瑟”着低头思考,从不正眼看人。外人猛一看,还真有点像个驻村蹲点的干部,但仔细一看,唉-还不如猛一看。
   要说“得瑟”一词虽在我国东北地区有悠久历史,但在这个位于西北大山中闭塞的山村里,那绝对是个流行潮语。
   话说那年村里祭山神唱大戏,没想到请来的戏班子在来的路上翻了车,还伤了一些人,戏演不成了便回去了。虽说没有人要了命,但要命的是村子里面戏台前,村长已领着全体村民磕头烧香鸣鞭放炮把山神请来了!
   咋能让保佑全村风调雨顺人畜平安的山神大仙坐冷板凳?村干部就地紧急开会拍板,马上派人到镇里,出高价把那个到处流浪的,现正在镇上街头演出挣毛钱的那个草台班子请了来,临时抱一下佛脚。
   哪曾想这个草台班子只会演肚皮舞和小品,弄得看惯了大戏的众山神和乡亲们也被现代化了一次。不过这倒也热闹,台上蹦蹦恰恰,台下嘻嘻哈哈的也将就着把山神给敬了。
   草台班子节目里有个小品,两个高矮胖瘦正好搭配的演员在上面一会儿一句“得瑟”,李毛孩身边的人咋听都不太明白。
   李毛孩鄙夷地望着身边窃窃私语的乡党,后来忍不住了,便耸了耸肩,理了一下披在身上的中山服,站起身来连比划带解释,硬生生地把“得瑟”解释成“走来走去的得意”。
   乡亲们听后似懂非懂,笑过之后,忽然都觉得全村只有李毛孩用“得瑟”这个名词最合适!一阵更大的笑声之后,李毛孩便又有了这个半公开的名号:李得瑟。
   从此以后在各种场合上,乡党们对他有四种称呼。同辈人或长辈人平时见面:毛孩。选举或红白喜事送礼记账:李茂海。关系不错的:李得瑟。背地里不管婆娘娃娃:李能怂。
   说起来挺麻烦,若用村里说过书算过命的张家老五的话讲:“李毛孩,字茂海,号得瑟,讳能怂。”不愧是说书的,解释的通俗易懂,还提醒了你在何种场合下正确使用这四种称呼,以免弄错。
   最近这些日子,李毛孩却得瑟不起来了。为啥?因为这次弄的鸡太大了!鸡毛没数清楚先不说,而且鸡还得瘟病了!害得李毛孩也瘟了!连李毛孩的老婆也整天哭哭啼啼,见了人就一个劲地嚎:“额的仙啊,这天要塌了——啊啊——啊——嗷嗷——”
  
   二:一只大鸡
   为啥说这次的鸡太大了?是因为李毛孩这次干的事是接了一个高速公路的挡墙、护坡和排水沟等砌浆砌片石的工程,光是工程造价就有三百万!
   三百万!额的先啊(“先”是当地人对祖先的统称)!别说数鸡毛了,就是把这三百万直接抬到李毛孩家里的大炕上,他也得没黑没白地数几天,恐怕还要搭上一两条秦岭烟。
   事情还得从李毛孩的家门口的那条刚通车的高速公路说起…
   两年前,这条高速公路就开始修建。
   修公路的摊帐(场面)和阵势一下子就把祖祖辈辈居住在群山里面的村民震住了!
   施工现场到处彩旗飘飘,机械轰鸣,炮声震天。用李毛孩老婆的话说:“咿呀呀—光是那轧路的大碌碡,一跑起来地都颤,能把人的心从肚里震出来!额的先啊—啧-啧-啧-!”
   时间长了,村民就看出了一些门道。
   修的高速公路其实是一个叫“建管处”的在管理着,里面的人好像都是吃皇粮的。下面干活的都是一些大公司,一个大公司负责干一段路,一段路就叫一个标段。但干村前这个标段大公司好像没有什么自己的队伍,似乎只有些管人管钱管技术的,基本上都是官。繁忙的工地上基本上都由一些老板或者老板的代理人领着不同的队伍,在忙乱的干着不同的活。
   公路修了一年多,村里人也没把修公路的事情彻底弄清白(明白)。村里大部分人只知道有的老板偶尔来,有的老板经常来,有的老板天天在。有的老板自己在哪里租间好房子住,却让工人住工棚。有的老板和工人一起租房子住。有的老板则可怜兮兮地跟工人一起住帐篷。
   这年春节刚过,李毛孩家的偏屋里,就住了位让工人住帐篷的四川张老板。李毛孩每天收他二十五元钱,包住还管两顿饭。那只让李毛孩数不清鸡毛的价值三百万的大鸡,就是张老板给他端来的。
   张老板看起来比李毛孩要大几岁,不过两人从来没有比过岁数,所以不清楚到底谁大。张老板五短身材,一口四川方言。张老板刚来时,李毛孩听他说话只能听半啦(一半)懵半拉,一半明白一半猜。张老板身体不太好,气管和肺上有毛病,整天呵喽呵喽的,喘气像拉风箱。
   李毛孩老婆在和村里妇女闲聊时,若有人提起房客张老板,她往往嘴一撇:“哼!瞧他那一副棺材瓤子的身子板!还出来做工程,真是要钱不要命!”
   李毛孩虽嘴里把他叫老板,心里却认为他其实就是个土包工头。李毛孩认为:就凭张老板那副不赢人的模样,肯定挣不了什么大钱,要不是身体吃不消,整天呵喽呵喽的,他肯定和工人一起挤着睡帐篷去了。
   张老板在公路上干的是技术含量最小的活,主要就是公路边上的挡土墙、排水沟和坡上头的截水沟等用片石砌筑的边边角角工程。
   张老板接的活,其实就是村子边这个标段的项目部最大的头冯经理给他的。冯经理是张老板的一个什么亲戚,虽然他年纪比张老板小一些,但是辈分却比张老板大。
   冯经理是张老板常引以自豪的后台老板。连张老板的顶头上司,涵洞队队长严老板见了张老板,都客气的很!外人根本就弄不清谁是谁的上级。
   按照工作关系分,张老板和冯经理中间隔着两层子。
   冯经理的下面有个路基队,路基队的队长其实也是一位个体老板。路基队老板姓姚,他有人有设备,只干大活,自己不常来。路基队下面还有三个更小的个体老板,两个是土方车队队长,再一个就张老板的直接领导,涵洞队的严队长。
   不过张老板还不是最小的老板,他手下还有一个二十来人的包工队,基本上都是张老板家乡人,包工头小张管张老板叫四叔。
   说了半天这修高速公路还挺复杂。有些戴着国字头,省字头的施工队伍看似正规整编军,层次分明,建制齐全。但实际上他们只相当于正规军的后备军,平时都是只有“长”,没有几个“兵”。一旦“战争”需要,这才临时招兵买马。实际上干活的主力军都是些土八路老板再加上一些散兵游勇。
   不要小看了这些带着正规军帽子的土八路,外国十年八年修不成的路,在咱这里一两年就能建成通车!
   至于质量嘛,有监理。什么旁站、驻标、总监也是整套队伍。不过有些监理单位也是草台班子,叫跳肚皮舞的非要唱大戏,往往就容易出电视报纸上常披露的那些问题。
   用冯经理给监理打哈哈的话说:“咱们修的是具有中国特色的路,跟外国比啥子么?就是去商店买鞋子,两只鞋子要是都一模一样,你能穿的成?穿上能走路就要得,主要构筑物不出啥子事就可以喽!再认真就把鞋子弄成一顺顺喽,那就要不得喽——”
   正因为修路修得速度快,张老板要干的活绝大部分都压到了后面。
   当地的广播电视早喊出去了,这条路元旦要通车!现在国庆节都过了一个多月了,天也开始转冷了。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才轮到一开始小打小闹敲边鼓的张老板正式开干。
   张老板这几天却似乎犯病了,工地去的很少,整天价在院里屋里呵喽呵喽着打手机。他打手机时嗓音嘶哑且四川方言味更浓,弄得李毛孩连猜也猜不出来他在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举着手机边说边转圈,声音一会大一会小,好像在发火又像在求什么人。
   李毛孩老婆觉得这些天张老板也像自己男人那样在数鸡毛,整天价踱步转圈。差别就是他光喝茶不抽烟,端个大号茶缸子低头来回乱转,每次给他端去的饭他只吃一点。
   李毛孩觉得张老板遇到什么大事了。看他病怏怏的一个人在外揽活还有点真可怜,但他不想多管张老板的闲事。再说了,张老板肺不好,到他屋里去不能抽烟,不抽烟思路就不灵,思路不灵再去劝别人就说不出什么道道,还不如不去劝。
   所以,李毛孩对张老板是怜而远之。背地里让老婆尽量把伙食弄得稍微好一点,好一点就是多蒸几次四川人爱吃的米饭,这里的米要比面贵一点。他让老婆算了一下帐,连他俩口子饭钱一起算下来,还每天净挣张老板十几元。小鸡毛,好数。
   但他想不到的是,这个看起来自己都难活的张老板,虽然干的活看起来很简单,但工作量却很大。而且这些活正好适合他们这些从未参与过修建高速公路的山里人,但成天跟石头打交道的人来干。
   用李毛孩后来的话说:“把他家的!我虽不会打卦,但我绝对相信老五的话,人不可光瞄(只看)貌相,细看里面道道多得很!你要仔细看看张老板,额的先啊!…”
  
   三:老五灵卦
   村里人一天两顿饭。这天头晌饭后,李毛孩便给家里修院墙。
   他家原本好好的院墙还要修的原因很有来头。
   前天,李毛孩在他最好的哥们张家老五家里,喝他大(爸)过世周年酒。酒酣后张老五不知为什么,对嘴里正大嚼猪头肉的李毛孩说:“毛孩哥,你家里西院墙上边三层条石太大了,压住了地龙尾巴。地龙翻不动身,瑞气就不生。我昨晚打了一卦,兆头不好!哥!你要有功夫就把上面的条石取下来,打小了再垒上。可以免灾!说不定还会走大运!”
   老五的一番话直说得李毛孩赶紧咽下了嘴里的猪头肉,端起酒杯的手都颤颤的,心里也毛毛的。
   张家老五在方圆十里八村可是个大名人,能算卦会说书。一般人眼里,张家老五上晓天文地理,下知凡人祸福。
   张家老五他爷就更有名了,这里是人都知道。
   据说他爷曾在西安事变前给杨虎城将军算过命。他爷在给杨将军算命时只掐了三下手指头,就算出了杨将军的死命!但他爷不敢明着说,怕杨将军一生气先要了自己的命。
   他爷喝了一口副官端上的香茗,然后就一个人钻进了杨将军的大书房。他爷在一张公文纸上挥毫只写了两个大字,找了个大信封装进去封好,交给副官说:“务必请将军在我出城后再看,不然此卦不准!”
   结果没等到张家老五他爷出了城,性急的杨将军就拆开了大信封,只见纸上龙飞凤舞写着:岳飞。将军看后愣了一下,随后淡然笑了一下说道:“此卦不准,算卦先生还没出城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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