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借钱

“咋才回来？”
　　 “这不是刚下班么。”陈明生脚一踏进家门，就瞧见妻子王小晖从客厅探过头来没好气地数落他，“心哪儿去了？手机也不带身上，老黄正满世界找你呢，快给他回个电话吧！”
　　 陈明生一听，赶紧放下手里的包，“嗵嗵嗵”的快步走进卧室，一把从床柜上拿起手机回拔过去，“喂，老黄，啥事，哎呀，我早上出门时忘拿手机了，噢……噢，噢……好，好——”陈明生握着手机，说话的语气由急转缓，声音由高渐低，越来越小。
　　 “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坐在餐桌上，王小晖好奇地问道。陈明生笑笑说，“老黄的猪场准备扩大养殖规模，他问我参不参股，说近日之内必须回复。”
　　 “问了也白问，你哪来的钱参股。”王小晖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脸不屑地说。“你晓得啵，这几年办猪场的人可发财了，看看现在人家老黄，真是鲤鱼跳龙门——身价百倍啊！”陈明生咂咂嘴，语气中充满了羡慕。
　　 稍停，陈明生继续往下说道，“老黄讲，只要我们把钱投进去，一年后就能分红，稳赚。”
　　 “想掺入的人多着呢，可老黄非邀我加盟，他说跟我合伙哪哪都舒服……也不亏了这二十多年的哥们交情啊。”
　　 “老黄说，若错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哦。我觉得，这个确实……机不可失。”
　　 “哎哎哎——，我问你，老家的房子还做不做？”王小晖见陈明生还越说越来劲了，大有蠢蠢欲动之势，赶紧截住他的话头。
　　 “做啊，地皮都已经买好了，还能不做？”陈明生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不慌不忙地说。
　　 “钱呢，做了房子还能有钱去参股？”王小晖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再说，你也低调点，前年买了房子去年又是车子，今年老家还要建新房，少说也要三四十万，还投资办猪场，你让人背后说闲话好听吧？”
　　 “你不就一个计生办公室主任，能挣20万元工资？儿子还在读大学呢！”
　　 王小晖话音刚落，陈明生突然把桌上的饭碗重重向前一推，恼羞成怒地说，“我一没抢二没偷，怕啥？我怕啥啥，你说！”王小晖撇撇嘴，赶紧闭言。大概陈明生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太失态，忙又换了另外一种语气说话，“我陈某人行得正坐得正的，你怕啥啊，想得太多了。”
　　 “老婆，建房子的钱是不能动用的，我的意思是，老黄那边的投资，最好也别错过，”说到这，陈明生放下筷子，一边抬头观察着王小晖的反应，一边放慢了语速，“所以，我想向别人借点钱参股呗。”王小晖一听，满脸诧异，立刻大声嚷起来，“什么什么，借钱？”她准备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陈明生一下用手指戳着她的额头，说，“你看你这脾气，一说就急。以后家里的事，可别怪我不和你商量了啊！”
　　 接着，陈明生自是一番和风细雨的开导，点拔，“咱借钱，就说老家做房子资金有点短缺，这不就得了，谁都会相信的。爱说是非的人也没得说的。当然，借来的钱我们都放老黄那儿去。”
　　 “我还是不明白……不管了，我不管了，随你瞎折腾去，你借得到那是你的本事。”王小晖嘟哝着，她心中明白，一旦老公考虑好了的事情，决不是她所能制止得了的，——不如撒手不管。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可不许借我娘家人那边的啊！”王小晖想了想又特地叮嘱了一句。
　　 “哼，废话，你娘家人有钱么？他们别来向我借就烧高香了。”陈明生在心里轻蔑地讥笑。
　　 “这事你甭操心，老婆，一切有我呢！”陈明生胸有成竹地一挥手，自是喜不待言。这顿晚饭，陈明生吃得最久，吃得最有滋味。
　　 钱，说借就借。几天后，陈明生开始紧锣密鼓地展开行动了。第一个最佳人选当然是老同学张清远，他开商场超市十多年了，可谓富得流油，俩人关系向来又铁，向他借个七万八万的，还不是小菜一碟。果然，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二话不说，只问了一句，要多少？老兄你明天来我这一趟。陈明生当下眉飞色舞，真是开门大吉啊！
　　 接下来，电话又打给了老李。他不是同学，也不是同事，是八小时之外经常一起开怀畅饮的哥们。
　　 就这样，陈明生心里想起谁，就拿着手机摁谁的名字。很快，一口气连拔了六个电话，除小杨关机了，没联系上，其他五位皆是满口答应。三十万元，不小数目啊。够了，债欠多了也不是好事，毕竟投资有风险，小试牛刀嘛。
　　 “瞧瞧，都说这世道借钱难，那得是看谁借。我借，可不就几个电话的事。”晚上躺在床上，陈明生连连向王小晖吹嘘着，他开心极了，心底暗暗为自己这招感到甚是得意，同时也在心里对这帮兄弟们涌起几丝感激之情。好哥们，够义气！
　　 第二天早上，陈明生走进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响了，一看，是小杨打来的，他说手机昨晚没电关机了，询问陈明生找他有什么事。陈明生如实照说，不过，陈明生告诉他钱已经够了。可小杨还是关心地追问，陈主任，够了么，够了么？要的话我这儿绝对没问题。
　　 中午，陈明生的手机又响了，是另外一个朋友打来的。他开口便问他还需要钱不？咦，他怎么知道我借钱？陈明生奇怪了。原来，他是听他朋友的朋友说的……噢——，原来如此。那会儿，陈明生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友情的可贵，就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不请自到。“千里难寻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下班的路上，陈明生禁不住一路哼起了小调儿。
　　 如此，陈明生终是没有错过老黄这个“村”，老家的房子也如期动工了……这日子过的，顺风顺水，事事称心。
　　 陈明生本以为，往后的日子只会过得更好。谁料，生活却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有人举报他！说他利用办准生证及为他人减免社会抚养费的便利，从中收取“好处费”若干云云。
　　 当纪委书记找他“谈话”时，他一下子懵了，头皮阵阵发麻，无数个为什么，一齐扑向他……他嗫嚅着，语无伦次地回答着问话，却始终道不出个所以然。其实他也无须再说什么，当务之急，是把吃进去的赶快吐出来，这才是明智之举。
　　 晚上坐在电视机前，陈明生一脸沮丧地向王小晖叫屈，“我咋这么到霉，不就得了人家一点点小恩小惠？他们竟对我如此上纲上线。”
　　 “完了，完了，挨处分不说，这次我要身败名裂啊！”
　　 王小晖一听可来气了，欲责怪几句，嘴皮动了动，终还是忍住没说，只连声诘问他，“你，你到底得了别人多少啊？”陈明生仰头往沙发里一躺，有气无力地答，“拿点茶水烟酒钱的，你说能得多少？”随即他又一骨碌坐起来，自言自语地说，“但愿事情到此为止啊。”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一星期过后，党委书记直接找他“谈话”，大意是，鉴于目前的状况，你不再适合这个工作岗位了……立时，陈明生恨不得连抽自己两个耳光。他肠子都悔青了。
　　 这一变故，陈明生被打击得不轻，以至上班时他说话的声音都细了，走路都挺不起胸膛来。更可气的是，邻里和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明显有了一些其他的意味……他隐约感觉到身边的人都在看不起他。
　　 唉，人倒霉，盐缸里也生蛆。近日让陈明生烦心憋屈的事竟接而连三的涌来。先是老李打来电话，说他在十字路口开车撞了人，伤者生命垂危，言下之意，要陈明生速速还那四万块钱来救急。没过几天，老黄又打电话来说猪场扩建还需再增加十万投资款，因为人工费材料费机械费等大大超出了预算……接着自己的老父亲突然又病倒了，送医院一检查，确诊为早期胃癌，有如睛天霹雳！医生说，务必尽快尽早做手术。钱，钱，钱……母亲在电话里不停地催，明生啊，你快筹钱来！
　　 晚上陈明生靠在床头，眉头紧锁，一筹莫展。房子才刚做了一半，钱却花了大半多，现在家里存折+现金，总共也就十万左右吧，老李的那四万块钱是万万拖不得的，老黄那边的猪场投资款已经是覆水难收，如果不继续追加的话，前期的款项就白投了，说起来，当初就不该去听从老黄的蛊惑去投啥资……还有父亲的病，这个无论如何得赶快拿钱去医治……如此，就算老家的房子停工不做，可是，还差钱啊！
　　 一切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借钱”的念头突然又腾地冒出来，陈明生一下又想起了上次借钱的事，不是还有人争着要借给我么？对，这回就借他们的。
　　 不知怎么的，这回借钱与上次借钱的感觉截然不同，握着手机，此刻陈明生的心里充满了一种悲壮感，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最后，他抱定豁出去的决心，分别拔了小杨和小陈的电话。结果，他们俩人的回答如出一辙，呵呵，真是不凑巧，上个月我小姨借去买房了。哎呀，你要是早说几天就好，我姑姑做生意借去了……
　　 应该不是托辞，钱可能真被亲戚家借了。陈明生这样安慰着自己。他们是哥们，是朋友，不至于这样绕弯子找借口呀！他拿着手机，还在往下翻看着电话簿，看看还有谁可以借钱。
　　 王小晖坐在一旁冷冷地瞅着他，一言不发。
　　 “喂，肖老板么，是我……呵呵，老弟我最近在做房子手头紧，想找你……噢，买车啦？哦，没关系……好的好的，再见。”
　　 “上台的官，下台的狗，现在谁会借钱给你过难关啊！”王小晖早已忍耐多时了，她一把夺过陈明生的手机摞在被面上，忿忿地说。
　　 “你讲话别这么刻薄好不好？”陈明生捡起手机，气得“啪”地一下关了机。想想也是，今非昔比，现在谁还愿巴结他呢。瞬间他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老家的房子停工！把存折上的钱全部取出来，还老李的款，送父亲去省医院做手术。老黄那边的资金全部撒回，一一归还。无债一身轻！
　　 就在陈明生为父亲办理转院手续的这天，医院里来了一大批亲戚，有老家这边的，有王小晖娘家这边的，他们探望完生病的人后，都聚过来围着陈明生问，
　　 “明生，做得好好的房子咋停工了？”
　　 “如果手头紧，你说一声，我们或多或少可以借嘛！”
　　 “就是，就是。以前你没少借钱给我们，现在你有困难，也让我们帮你啊！”
　　 “明生，老爷子治病又要钱，但是房子也要接着做下去，否则损失更大，钱有困难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啊。”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好不热闹。
　　 “好，好，好。”陈明生笑吟吟地招呼着他们，忙不迭地应答着。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狭小的病房，挤满了人，陈明生只觉得周身发热，很暖和，他解下了系在脖子上的羊毛围巾。
　　 “姐夫，昨天二姐都告诉我了，给，这是我的卡，卡里有八万块钱，你先拿去用。”陈明生还来不及说“不”字，一张薄薄的银行卡就塞到他手中了。“密码你问我姐，她知道。”他，正是王小晖的弟弟，陈明生的小舅子。他是陈明生以前最烦最怕的一个人……
　　 “密码你问你姐，她知道。”这是十多年前陈明生曾经说过的话。可是，现在的世界颠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