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冬天不太冷

（一）
　　
　　 北方的冬季，漫长而寒冷。
　　 一大早，龙珠妈便早早地招呼着熟睡中的儿子：“龙珠，妈妈今天班上要加班，得提前走了，你赶快起床吧。”
　　 龙珠被唤醒了。他长着让一副让人十分熟悉的面孔，一张扁平的脸，显得呆板，毫无生机，小眼睛，瓦沟脸，一张厚厚的嘴唇，边打着哈哈，边流着哈拉。这是低智商孩子共同的面庞，难怪有人感叹：女娲娘娘不知怎地造的人？让世上的傻孩子如一个模子出来的，一模一样。
　　 龙珠很不情愿妈妈打扰了他的美梦。不满地、懒懒地坐在床头发愣。龙珠妈边帮着龙珠穿衣服边嘱咐龙珠：“龙珠，好孩子，妈妈上班回来给你买生日蛋糕。”
　　 一听说有生日蛋糕，龙珠来精神了：“妈，我吃蛋糕。”
　　 龙珠妈说道：“等妈回来，给你买好吗？”说完，在龙珠的脸上亲了一口。
　　 在妈妈的紧张张罗下，龙珠总算下了懒洋洋的床，开始洗漱吃饭。打发完龙珠吃饭，龙珠妈又给儿子开开电视，说道：“在家里好好看电视，不要出去乱跑，妈中午回来，就给你带回蛋糕。”
　　 龙珠答应着妈妈，坐在电视边看起了电视。龙珠妈穿好衣服，一起身，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天旋地转，险些跌倒在地。
　　 龙珠一见慌了，忙跑到妈妈身旁，喊着：“妈，妈，您怎么了？”喊声里带着哭腔。
　　 龙珠妈坐在地上，稳了一会神，脑子清醒过来，在龙珠的搀扶下起来了：“妈妈没事了。”
　　 龙珠哭着说道：“妈妈，不要上班了。”
　　 龙珠妈哄着龙珠：“好孩子，妈妈不上班，哪有钱给你娶媳妇？没有媳妇，将来没有了妈妈，你怎么办？”
　　 龙珠哭着说道：“我不要媳妇，我要妈妈！”
　　 龙珠妈把龙珠按到沙发上：“好孩子，听话，你不能跟妈一辈子，妈现在挣了钱，让你成家，有了钱，就有人要你了……”
　　 龙珠二十多的人了，智商只有八九岁孩子水平，在他眼里，也知道媳妇好，可媳妇再好，不如妈妈好，看到妈妈倒在地上，他心里一下子疼了，他用可怜兮兮，乞求的目光望着妈妈：“妈妈，带我一起上班吧？”
　　 龙珠妈说道：“好孩子，昨天，老板特地关照过了，不让我带你上班，今天，餐厅里有婚宴，有好多好多的人，你去了不方便，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妈妈回来了，给你带红烧肉，还有蛋糕，今天是你的生日，妈妈回来好好给你庆贺庆贺。”
　　 龙珠不高兴了，他撅着嘴，心里恨死老板了：为什么不让妈妈带我上班？
　　 龙珠妈千叮万嘱地哄住了龙珠，定了定神，看看表，急急忙忙走出了家门。
　　
　　 （二）
　　
　　 冬天的早晨，街上披上了灰沉沉的外衣，无尽的房屋都现出灰色，天空和街道上也染上了暗淡的色彩，落了叶的树枝，飞扬的尘埃和废纸，更增添了阴郁的情调，冷风掠过清冷的、窄窄的大街，仿佛带来了忧伤，把龙珠妈带进心酸的往事中。
　　 她的人生已经过去将近一半了，她这半生过的凄楚而心酸，有一个和第一位丈夫生的傻儿子。丈夫在世时，她在家里带着傻儿子，苦熬硬撑着，日子虽然紧吧，但还过得去。当时，家人和亲朋好友曾劝她再要一个孩子，将来老了好有个依靠。可她的心一心扑到了傻儿子身上，对别人的劝说，只是一笑了之。有个傻儿子够她操心的了，她哪有那么大精力再要一个孩子？她想：等儿子大了，再要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大了，丈夫又患了重病，一躺就是一年多，她再也没有机会要孩子了。
　　 丈夫在病怏怏中走完了他的人生路。临终前，他拉着她的手嘱咐道：“有这么一个孩子，以后可苦了你了，有人对你好，对孩子好，重找个人家吧！”
　　 丈夫走了，给她留下一个傻乎乎的儿子，那时，儿子的智商只有四五岁孩子的水平。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往下的路该怎样走？她的生活一下子跌进了苦海里，心中一片茫然。
　　 那年，她只有三十多岁。
　　 她年轻时，虽算不上极标致的女子，但也算个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的女人。丈夫死了，在日月的愁云惨雾中，她看上去要比同龄人老许多，过早地进入了中年期。
　　 家人无限地同情和伶惜，孩子奶奶说道：“把孩子丢给我，你重新嫁人吧。”
　　 把孩子丢给两个进入暮年的老人，他们自己还照顾不了自己，再给老人添个累赘，龙珠妈心里实在不忍，再说，儿子投胎奔着自己来了，也许是自己前世欠儿子的，该自己偿还儿子了。
　　 后来，她把儿子送到了一个弱智学校，上了两年学，孩子的智商有点进步，简单的生活也能自理了；她也找了个临时班上，生活有了好转，她的心里有了一点安慰，这时，第二任丈夫又闯进了她家的家门。
　　 第二任丈夫是个中年的鳏夫，比龙珠妈大十几岁，家中有个已经成家的儿子，独占着家里的房子。和儿子不和睦的男人厌倦了在儿子和媳妇脸色下生活的日子，经人介绍，龙珠妈是一个寡妇，家中有房，需要招赘一个男人上门，两人一见面，情也投，意也和，和在了一起，这一过，又是十年多。
　　 第二任丈夫让龙珠妈享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对傻龙珠也是视如已出，对龙珠母子亲如一家人，龙珠在后爹的调教下，变得懂事了，傻乎乎的脸上始终露着笑容，“爹”“爹”地叫着，叫得后爹直从口袋里掏银子：“给，龙珠，赏给你个钱。”龙珠接过十块钱的票子，反过来倒过去看着“五块？只给五块？”，逗得后爹哈哈直笑：“行，龙珠不傻，知道往里迷。”
　　 日子一晃几年又过去了，幸福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而飞逝，不幸的日子总是毫不客气地光顾这个家庭。几年后，第二任丈夫又患了重病，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一下子把龙珠妈的心都打碎了，龙珠妈的眼睛都快哭干了，她哀叹自己的命比黄连还苦，一个个不期而遇的不幸总是降临到她的头上，老天爷总是不公平地惩罚她，别人的家庭都是一家人幸幸福福，美美满满，夫妻白头偕老，而她呢！有两个短命的丈夫，还有一个傻儿子！
　　 她开始认命了，也许她真的象别人在背后议论的，她是个白狐精，命中克夫？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找男人了，自己守着傻儿子过一辈子吧，也许自己命该如此！
　　 龙珠妈爱龙珠爱到极点，龙珠虽然是个傻孩子，但呆傻的孩子比起那些让父母伤心落泪的叛逆孩子要强得多。龙珠听妈妈的话，行动虽然迟缓，脑子反应也慢，但龙珠妈会用一个母亲的爱心来调教儿子，二十岁多的小伙子了，每天和妈妈挽着胳膊，形影不离，妈妈有病了，还会给妈妈倒水，偎在妈妈的身边，让龙珠妈妈感到很亲切。
　　 龙珠就是她的性命，她的心肝，这股爱力，仿佛光芒四射，把她包围，教她把过去的苦恼，一概忘却，叫她把日夜缠绕在她心头的失意——绝望——郁闷——烦恼——羞耻完全排除，完全摈绝，她和自己的傻儿子龙珠，一心一意地生活在这个世上，生活在两人的世界里。
　　 一阵冷风吹来，转进她的脖子，她猛一激灵，前面自己的工作单位就到了，那是一个外表装潢的富丽堂皇的饭店，上面赫然挂着红色璀璨的招牌“凤凰楼”。
　　
　　 （三）
　　
　　 “凤凰楼”在这一边是个不大但也不算小的饭店。龙珠妈在这个餐厅工作了已经有五六个年头了，她在后台操作间里打杂工，洗盘子、择菜、切菜、干些杂活。
　　 今天的饭店外，早早地披红挂彩，红色的大“喜”字挂在了饭店外，大型气垫围成的拱门上，写着红色的庆贺词。今天餐厅里要举办两对新人的婚礼。据说，其中一位是老板的朋友，一个有头有面的人物儿子的婚礼……饭店内外高度重视，上至经理下至工人，全都提前到岗，开始紧张的准备工作。
　　 龙珠妈紧紧张张地走到饭店的门口。在门口，一个身材高大，西装革履，一脸冷漠的国字脸形的男人，正背着双手，站在餐厅的门口。他那明亮而锐利的眼睛，就好像是冬天里的阳光一样，洒落在人们的身上，光亮的没有热气，他绷着脸，一脸的傲气，高高的身材，有一种绅士风度。看到他，人们会觉得冬天里更冷。
　　 “大姐，快换衣服，上岗！”老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着龙珠妈。
　　 “哎……”龙珠妈慌忙地走进了餐厅，来到更衣室，换上了衣服。
　　 换好了衣服，龙珠妈开始走上自己的岗位，手脚不闲地干起来。洗盘子、刷碗、切菜……平日里，这些活都是龙珠妈手里的工作，先干啥，后干啥，她都有了程序，干起来得心应手。可今天，不知是牵挂家里的龙珠？还是身体不舒服？她有点慌乱，一会儿发楞，一会儿走神，手里的活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这时，有人走到龙珠妈的身后，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道：“老板来了。”龙珠妈一阵紧张，慌乱地又忙干起来。老板走到龙珠妈走了过来，铁青着脸对龙珠妈说道：“大姐，您怎么了？忘了我昨天怎么跟您说的？”龙珠妈忙说道：“记得，我记得。”忙又干起活来。
　　 ……
　　 昨天，老板把龙珠妈叫到办公室，龙珠妈第一次走进老板的办公室，不知是祸是福，心里忐忑不安。
　　 老板正坐在一个锃亮的老板桌后，镇着脸，见龙珠妈进来，点点头，示意龙珠妈坐下。
　　 龙珠妈惶恐不安地坐在老板的面前，她真的害怕看到老板这张脸，她害怕老板让她走，她太留恋这里了，这里的工作虽然辛苦，但却让她和儿子有饭吃。
　　 她家和饭店只有一路之隔，从她家的凉台上就能看到气派的饭店大门。刚上班时，在她家的凉台上，总是能望到一张傻乎乎的脸，那是儿子龙珠，站在凉台上，在遥望着妈妈上班的地方，在儿子心里，妈妈上班的地方是个神圣的地方，那里花天酒地，令人向往。龙珠妈有时在饭店的门口，看到儿子，总会和儿子招招手，心里有了安慰。
　　 后来，儿子便下楼到饭店里来玩，热心的服务员便招呼着龙珠：“走，龙珠，帮我收拾盘子去”，龙珠乐颠颠地跟在服务员的屁股后头，帮着服务员收拾盘子、擦地，收拾顾客留下的残羹剩饭；“龙珠，跟我买菜去。”龙珠一溜烟地撵着跑去；时间一长，龙珠和大家熟悉了，大家都把龙珠当成一个开心果逗龙珠玩：“龙珠，想媳妇不？给你说个媳妇吧？”逗得龙珠总是咧着嘴傻乎乎笑。
　　 吃饭时间到了，龙珠妈吃的是餐厅里的职工餐，龙珠有时妈妈给他买点饭，有时还偷偷摸摸吃顾客留下的剩饭，顾客留下的饭倒了很可惜，在龙珠吃起来，比家里的饭不知好多少倍！
　　 一次，龙珠在吃饭时，碰到了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老板看着龙珠吃的狼吞虎咽的样子，没吭声走开了。
　　 从那时起，龙珠和妈妈一起吃饭了，只是妈妈的工资里少了三百块钱，那是扣除的龙珠的伙食费。龙珠妈很感激老板，她终于可以和儿子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吃饭了。
　　 ……
　　 “嗯，嗯”老板饮了一口桌子上杯子里的茶水，清清嗓子：“大姐，您在餐厅工作几年了？”
　　 龙珠妈想了想说道：“大概有五年多了吧？”
　　 老板掐手算了算，然后，一字一句拉着长腔说道：“大姐，您在我这里干的也不错，大家对您印象挺好，工作积极，任劳任怨，不计得失；小龙珠虽傻，但也不讨人嫌，帮着餐厅干活，大家都很喜欢他；咱们餐厅准备给您们这样的工人交养老金，将来，您们老了，也有个保障……”
　　 龙珠妈不想因自己的耳朵，她看着老板是否在说真心话？
　　 老板依然在铁青着脸，面无表情，老板就是这么个人，再温暖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被降了温似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太谢谢领导了！”龙珠妈心里一阵高兴。
　　 “先别高兴，我还有一个事，明天咱们餐厅要举办两场婚礼，其中一场是我朋友儿子的婚礼，他是个有头面的人物。明天，咱们餐厅来来往往的人肯定不少，您呢，就不要让龙珠来找您了，让他待在家里，你给他带点饭回家吃，怎么样？”
　　 “好……好……”龙珠妈点点头，她心里明白：老板怕傻儿子的形象破坏了饭店的荣誉。是啊，一个傻儿子，平日里，儿子在大厅里走来走去，都是顾客，没人理会。明天，是老板朋友家的喜事，万一傻儿子串到了婚礼现场，老板的脸面往那撂？
　　 ……
　　 龙珠妈在呆呆地想着，手里仍在机械地刷着盘子，老板在操作间里转悠一会，又走到龙珠妈跟前：“大姐，等您中午忙完，带些东西回家吧，看看龙珠。”老板似乎再下命令，他总是这样，好听话说出来，也是冷冰冰。
　　 龙珠妈心情愉快起来，手脚不停地忙碌着手头的活：洗菜、摘菜、团丸子……一切分配她的活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着，偶尔感到有些不适，一阵眩晕，她定定神，很快又投入工作状态。
　　
　　 （四）
　　
　　 婚礼的时间到了，餐厅里人头攒动，饭店外的广场上轿车星罗棋布，新娘新郎身穿婚纱礼服进入现场，贵宾们也身上别着红花开始走进大厅。
　　 两场婚礼分楼上楼下，楼下豪华壮丽的大厅正是老板的朋友、那位有头面的人物儿子的婚礼，来的人可真多啊，大把的票子进入了账单，看的服务员瞠目结舌；相对而言，二楼的婚礼要比一楼冷清的多，场面也不如一楼气派，随的礼也没有气魄；真是人和人不能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