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儿防老
作者: 残阳
时间: 2013-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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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村地势平坦,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沙地。这里靠天吃饭,没有河流,也没有青山,尽然连一颗柳树也不见。只是散在地坐落着百户人家,都是茅草泥房,上面没有一砖一瓦。村
柳树村地势平坦,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沙地。这里靠天吃饭,没有河流,也没有青山,尽然连一颗柳树也不见。只是散在地坐落着百户人家,都是茅草泥房,上面没有一砖一瓦。村子中央,一条弯曲的石子小路穿插而过。小路的尽头有一口水井,井边围满了男女。傍晚,等待挑水的队伍就像辘轳身上缠绕的井绳那样长。人们一边等待,一边传播着村里的新鲜事。一片喧哗淹没了辘轳吱呀吱呀的呻吟……
“你们听说了吗?郭财媳妇生了,这次是个带把的。”大嘴吴婶担着空水桶扭着腰肢走过来,身后的水桶也学着吴婶的样子晃来晃去,并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只见吴婶走过来站在人群里,一手放下肩上的扁担,一手比划着说。
“好事!好事!郭财他爹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郭家祖坟可有香火续了。你说郭财媳妇都连生三个丫头了,这下老天也该长眼了。”老王头挑起水准备要走的当儿,听见大嘴吴婶的话,便停住了迈开的脚步,放下肩上的扁担,转过身嘴角抽动了几下,眯着眼睛对吴婶说。
“谁说不是呢,这几年郭财媳妇为了生儿子,郭财没少折腾。不是向金花娘娘祈求,就是向观音弟子跪拜,听说有一次来了一个外地人,说是藏有宫廷里的秘方,按照他说的去做准能生儿子。郭财为了讨要这个秘方,尽然花去了他们一家人够吃半年的口粮。”王婶说得起劲,嘴边的唾沫星子乱飞。
“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怪不得去年我去郭财家借簸箕,看见三个丫头坐在台子上,分别端着半碗野菜吃,碗里不见一颗米粒。唉!那些丫头片子面黄肌瘦的,遭罪呀!都怪郭财媳妇肚子不真气。”老王头听了吴婶的话,吃惊地瞪大眼睛,用手抹了一下几根麻色的胡子,又重新担起了水桶,那双混浊的眼神眺望着远处一片荒芜的沙地,叹了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摇三晃的走了……
自从郭财媳妇生了儿子,郭财在村里也直起了腰板,走路的时候总是将头仰得高高的,偶尔还哼两句小调。郭财给儿子取名为“来宝”其意就是上天给他们送来了宝贝。郭财两口子将来宝稀罕的没得说,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首先想到的是来宝。来宝在这个家里,就像是太上皇,总是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稍不随心意,就大哭大闹,迫使全家人都得围着他转。虽说这几年村子的面貌较前有所改善,人们的生活水平逐渐提高,可郭财的家依旧一贫如洗,三个丫头身体单薄的形如鹿柴,稀疏的毛发颜色发黄,总是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贴向头皮,看起来就是一个典型的营养不良。来宝长得胖乎乎的,满脸堆起的嫩肉使得本来就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虽说不到三岁,整人的点子还真不少。每天都要让三个姐姐学着毛驴趴在地上,驼起他那笨重的身子满院子转,若不答应,不是拳打脚踢,就是大哭大闹向父母告状说是姐姐欺负他。每次遇到这样的事,郭财两口子从不问其原因,顺手一巴掌就落在了三个丫头的脸上,丫头们只能瞪着不解的眼神,委屈的瘪着嘴,晶莹的泪珠哗哗的往下流。
这天放学,二丫背着书包走进家门,就看见被来宝不想吃,扔在台子上的半拉饼子,二丫高兴的跑过去,急忙捡起来,嘴巴一张急切的咬了一口,还没嚼出味来,就被进门的郭财看见了,“啪”的一声响,一巴掌落在二丫的脸上。“这白面馍馍也是你吃的吗?老子起早摸黑的大卖力气,都舍不得吃留给了宝娃,你这丫头片子尽然偷弟弟的馍馍吃。”郭财气得张着嘴大骂,吐沫星子乱飞,还不解恨的又用自己又黑又粗的中指,狠狠地戳了一下二丫的额头,顺手夺走了二丫手里还没捂热的那半拉饼子。二丫疼的一边用手摸着额头,一边委屈的哽咽着。
“我没有偷吃,是弟弟不吃扔哪儿的。”来宝听见郭财骂二丫,就从屋子跑出来,望着郭财手里的饼子,翻着白眼瞪了瞪二丫。
“我把饼子放在台子上进屋喝水去了,姐姐见我不在就拿上饼子偷着吃。”说完还得意的向二丫挤挤眼。
“馋嘴的丫头片子,家里的活不找着干,就知道偷着吃。”郭财听了来宝的话,又用眼睛瞪了瞪二丫,骂骂咧咧地抱起来宝进屋了,来宝头趴在郭财的肩旁上,趁机向哭着的二丫扮了扮鬼脸。
村里开办了地毯厂,招集上班的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每个月至少能给家里挣二三十块钱。郭财听到这一消息,兴奋地飞快跑回家,和他老婆商量此事。“听说了吗?村里开了地毯厂,现在正招人,我们也让大丫去吧!每月至少给家里贴补二三十块钱呢!”郭财说着蹬在门槛上,一手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子,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然后用黑黑的裂开许多口子的手指伸进旱烟袋子,抽出一张用书本裁成的小纸条,娴熟地一折,手指再从旱烟袋子抓一小撮烟渣子放在折起的小纸条内,然后熟练地卷着小纸条,将卷成的旱烟放在唇边,伸出舌尖轻轻地一添,又凑在鼻前闻了闻,插在了耳朵后面。
“你想钱想疯了,大丫才多大呀?再说大丫还念书呢!”郭财媳妇停下手里的针线活,用针尖挠了挠鬓侧的头发,盯着郭财的眼睛不解的问。
“大丫都十二了,我妈十二岁的时候都已经当童养媳好几年了。再说女孩子念什么书呀!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念的书多还不是给别人供吗!”郭财听了媳妇的话,心里尽然升起一股怒气,从门槛上站起,顺手取下耳后插的那根旱烟,塞进嘴里“吧嗒!吧嗒”猛吸了两口,才发现还没点燃呢。郭财媳妇看到郭财愤愤不平的样子,便低下头默默做起手里的针线活。
“大丫明天就不用去学校了,今晚让她把书本拿来我当卷烟纸吧。”郭财说着便冷哼了一声出门了。
“唉——”郭财媳妇听了郭财的话,抬起头望着略显佝偻的背影,想说的话咽回了肚里。
大丫放学回家后,得知父母的决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是委屈的抽泣了几声,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父母的一个字。晚饭后,便偷偷地走出家门,来到屋后的土坝上,望着坝前几颗零星的白杨树,支撑着几根干枝在秋风里肆意的摇摆,几片枯叶挂在干枝上飘摇,发出“啪!啪!”的声响,似乎在做着最后的抗争。大丫置身于荒芜,在黄风里眺望远方,进入视线的依旧是衰败和萧条的惨景。大丫做梦都想离开这个村子,可惜父亲的一句话便扼杀了大丫还不太成熟的梦想。想到自己以后的生活始终和这片光秃秃的沙地联系在一起,便伤心地抱膝而坐,放声大哭起来。待夜幕降临的时候,大丫的泪似乎流干了,心情也顺畅了许多。她的梦想就像斜阳的余辉,光芒四射的瞬间,便被黑夜吞噬的无影无踪。第二天大丫没有去学校,跟着父亲到地毯厂报到。
老师得知大丫退学的事,很是吃惊。因为大丫学习很刻苦,各门功课总是在全年级得第一,都说大丫将来是村里的金凤凰,若不出意外,明年考小中专准没问题。为了弄清原因,老师专门来到大丫家里做家访。老师问明原因,觉得大丫退学很惋惜,便对郭财说:“大丫学习这么好,将来一定有出息的,你不能害了娃。”
“害了娃?我怎么害了娃?让娃挣钱就害了娃,老师你胡说呢!我家的事用不着你外人瞎操心。”郭财听到老师的话,满脸堆起的笑立马消失了,铁青着脸背着手进屋了,将老师晾在院子里,嘴里还唠叨着:“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闲球事……”
“真是不识好人心的蠢驴,有你后悔的日子。这么好的娃,摊上这个损样爹,可惜了!”老师看到郭财阴沉着脸不理自己进屋了,气得摇着头自言自语。大丫倚在门上,望着老师远去的背影,期盼的眼神充满了失望,最后显得空洞迷离。
大丫进了地毯厂后,心情更加的沉闷,始终闪烁着忧郁的眼神,闷闷不乐的样子似乎永远刻在了这个花季般的少女身上。郭财将大丫上交的百元票子攥在手心,不由得吞咽了几次口水,那双鼠眼瞬时冒出贪婪的金光,心里美滋滋地哼起了小调,觉得当时让大丫退学进地毯厂上班的决定太对的。第二年,便让二丫也退学了,姐妹俩一起在地毯厂上班,家里的日子较以前宽裕了许多,这使得来宝越加的得宠起来。每天早晨起床,大丫开始替来宝做荷包蛋泡馍,来宝穿好衣服后,总是等着三丫给自己倒洗脸水,洗完脸就坐在方桌前吃荷包蛋,三丫便急忙收拾屋子。等来宝吃完了才背起书包,和来宝一起出门上学。可每次一出门,来宝就将书包塞在三丫的怀里,自己约二狗去沙坑掏鸟蛋了,三丫不敢给父母说,怕来宝恼恨她,又怕父母偏心眼不相信自己。
吃饱穿暖,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三丫上初三了,来宝也上了初二。虽说郭财的祖上没有一个识文断字的,可郭财的这几个娃念书都是好料子。你别看来宝平时不怎么学习,可脑瓜子转的比他爹还快。考试成绩总是在班里前几名。秋后,大丫、二丫相继出嫁,郭财用嫁女儿的彩礼钱和这几年赞的积蓄,在村里盖了一院瓦房。玻璃的窗,配上黄色的门框,在白墙红砖的衬托下,显得窗明净几,耀眼大气。尤其和周围的茅草矮房相比,更显得宽敞、富丽堂皇。村里人看着这院瓦房,更加佩服郭财,都说郭财是个能人,脑瓜子转的精。郭财越加的得意,走在路上,头抬得高高的,总是故意挺起早已弯曲的腰板,哼着小曲,摇晃着膀子,大模大样的从人前穿过。郭财得意了没几天,就耷拉下脑袋犯愁了。每天晚上睡觉前,总是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锁着的炕柜,从柜底拿出一个用破旧的围巾包扎的不太大的包裹,攥在手心点点分量,然后解开系着的线绳,将包裹的围巾一层一层的取开,只见围巾中央搁置着几张十元的人名币,郭财拿在手里,拇指在嘴里蘸了一下唾沫,然后睁大那双鼠眼,一张一张的数,就这样眼睛都没眨一下,连续数了好几遍,最后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在围巾的中央,一层一层的折起来,用线绳包扎好,小心地放在柜的最里层,然后锁住柜子,将钥匙装在贴身的衣兜里,按了按,随后长长得叹了一口气。
“娃他妈,我想让三丫退学,去地毯厂上班。”
“三丫今年就中考了,考上小中专,就是城里人了。三丫学得那么好,你可别犯傻。”
“我犯傻?你也不瞅瞅,不是我的精心安排,我们的日子会过得这么窝心吗?方圆百里,有哪一家能盖起我们这样的房子?再说了,三丫考上了还不得化我们的钱,女娃子迟早是别人家的,念到初三,已经很不错了。”郭财媳妇听到自己男人说的话,心里有点难受,不由的惆怅了一声。
“唉,三丫挺倔得,就怕她不愿意。”
“不愿意也不行,由不得她。我们把心思还是放在宝的身上吧!那天我见他的班主任了,他说宝很聪明,考小中专可惜了,宝天生就是考大学的料。可听说上高中要花很多钱呢,现在大丫二丫都出嫁了,没有了额外的补贴,就凭我们地里攒的那点钱,哪够宝花呀!”
“经你这么一说,还是很在理的,宝要是考上了大学,在城里安了家,我们也就随宝做城里人了。”郭财女人说着不由的脸上泛起了红光。
“那当然,要不怎么说三十年前看父待子,三十年后看子待父呢,等宝考了大学,村里人谁还不把我郭财放在眼里呢?”郭财趴在炕上,嘴里吐着烟圈,有点得意的说。
“看把你美得,好像宝真的考上大学了。”郭财女人心里美滋滋的瞅了郭财一眼。
“宝考上大学,那是板上订钉的事。”
第二天,三丫准备背上书包出门,却被郭财叫住了。
“丫,我和你妈决定了,让你退学,今天别去学校了,我明天带你去地毯厂上班。”
“可我再有半学期就中考了,我不想退学。”三丫听到父亲的话,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姐都出嫁了,哪有闲钱再让你读书呀!”郭财看到三丫眼眶里噙着的泪水,终究压住了爆发的火气。
“那来宝怎么不退学?就让我退呀!"三丫倔强的反驳。
“你——你是姐姐,你比来宝大,当然是你退学了。”郭财没想到三丫会反驳,一时气结。
“偏心!”三丫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泪水终究没有从眼眶里流出来,嘟囔了一句进屋了。郭财见三丫再没有闹,以为三丫同意了,就出门买了两瓶酒,进了地毯厂。
清晨,郭财吃完开水泡馍,就去三丫的房间。
“这死妮子,太阳都爬墙头了,还睡呢!”说着推开门,只见屋里空无一人,炕上的被子叠的方方正正。郭财正在纳闷,眼睛向四周扫了一下,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纸,郭财捡起来一看,便破口大骂:
“这死妮子,还反了天了,找见你不打断你的腿。”郭财气得手指颤抖,吐沫星子乱飞。
“他爹,你这是怎么了?”郭财女人从灶房里跑出来,拽着郭财的胳膊吃惊地问。
“怎么了?看你养得好妮子。”郭财说着就将手的纸使劲的摔在自己女人的脸上,并且用肩膀扛了一下身边的女人,骂骂咧咧地走出了三丫睡的房间。郭财女人拿上纸,上面的一个字也不认识,正在纳闷郭财犯什么神经。
“看她能跑哪儿去,不要找她。丢人现眼的东西,真是个白眼狼,你若找她,我打断你的腿。”
“到底怎么了?你急死我呀!”
“怎么了?你养得好闺女,跑了!”
“我的女儿,她去哪儿了呀,一个女娃娃家的,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呀?”郭财女人一听女儿跑了,就马上哭了起来,向眼前的男人哀求道:“我说他爹,我们找找吧,孩子小,遇上坏人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