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一样的女子

　　 10年前，与彩兰初相识时，有人说她像酒，热烈、火辣、直爽、甘醇。而我则像水，宁静、平和、恬淡、温存。我们的性情是如此的不同，却又彼此依存，相互映衬。无论怎样，我们都是液体做的骨肉，都是一样的善良、真诚、透明。10年之后，我有了几分酒的火热和爽朗，她也有了几分水的平和，我们生命的汁液在岁月的流转中互相漫延着、渗透着……
　　 我万分庆幸与彩兰相识，总觉得那是上苍对我的垂爱和恩典，甚至感觉她是我前世的同胞姐姐，曾在一个院子里两小无猜地长大，不然怎会一见如故又难舍难分哪。
　　 那是在一个非常难得的湿润早春，在一个古城的小镇，在一个小说研讨会上我们走到了一起。由此我由衷地感谢文学，这或许是宿命的使然吧。那夜，我像是遇到了阔别经年的亲人，急于诉说，说儿时的欢愉和成长的困惑，说我初恋的秘密，说从不示人的心思和向往，话语纷纷扬扬，纷纷扬扬，一直飘向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刻。而困倦使她软的像条鱼，一次次滑进被窝，又一次次挣扎起来听我诉说。这对于我们都很意外。从此，她成了我最忠实、最慰贴的耳朵。
　　 每每在疼痛、寂寞、疲累、委屈、快乐、幸福的时刻，她总是耐心地等待在电话的另一端，听我哭，听我笑，听我郁闷或幸福的絮语。然后，不时地赞赏、叹息、感慨，或痛快地骂上一句，或两胁插刀。而我说着说着泪就下来了，或笑容像花一样开了，淤积心中的块垒悄悄地松动了，软化了，流走了。而每一次她都像牧师一样，问我，又有什么问题了么？当我因为诉说由兴奋、激动、愤懑渐渐平和的时候，她恰到好处地听出了尾声，用一句“好了，上班（做饭、睡觉、干活、写稿）去吧！”来结束我们的通话。而我果然真的好了，可以心平气和、满怀信心地走上新的路程了。
　　 此前，我是一个羞怯、内敛、封闭的女子，是彩兰打开了我心灵的天窗，让我呼吸到了自由的新鲜空气，我尝到了开朗的明媚和收获。而我们用十年的光阴精心熬制的友谊粥，越来越粘稠，越来越醇香，香气四溢，感染着周围的人。
　　 这时的彩兰便是我亲爱的姐姐。
　　 彩兰比我长四岁，属牛，是调皮、快乐、能干的牛。她在文章中比喻我是姐姐，她是妹妹。我是紫薇，她是小燕子。她总是在前面不断地闯祸，我总是在后面收拾残局。当然这是她的一种幽默比喻。其实，她并没有闯什么祸，只是我关注的目光太多地投向了她。
　　 许是性情使然吧，透明的彩兰、率真的彩兰、正直的彩兰更喜欢说真话、讲实话，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她心中一闪念的东西发射出来，就像一支支箭簇直逼靶心，却往往忽略了听者的表情是快乐的、亦或是痛苦的。
　　 最初无论是做什么，我都与之寸步不离，最近地贴着她，以便在她忘情的刹那送去最及时的暗示，比如，在桌子下用脚轻轻一碰、用手在她大腿上轻轻一捏、用肘在她腰间轻轻一触，或在对面便劲地向她暗送“秋波”。她“清醒”时这些招法也很奏效。但也有失灵的时候，那时，她正在“痛说”的高处，无法停止话语的喷发，便当着众人面高声呼喊“你干什么掐我？”。而我只能硬撑着，若无其事，东张西望，好象她说的不是我，而是别人一样。心里却叫苦不迭。不由得诅咒自己，再没记性管她，就变成一只老猫。可我在猫的世界里已经转世几个轮回了，仍是无法放下她，无法放下那份牵念，无法改变她的透明和我的小动作，这真是没办法的事。
　　 我经常在她惹下的残局里读到朋友们理解的眼神和善意的笑容，因为大家都懂彩兰的透明、无私、正直和善良，都懂她这个玻璃人的水晶心，也都懂她的率真、无邪和单纯已如稀世珍品和千年茅台，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不管彩兰惹下什么“祸”，大家依然想着她、念着她，少了她的时候，就多了一份无法忍受的寂寞。
　　 天赋王彩兰太多过人的才华，在大厂做理化工作，能轻轻摘取全省行业论文一等奖的桂冠；当作家，作品在国家报刊上也有一席之地，在市内外频频获奖；而客串小品、戏剧、歌唱演员以及业余主持人，更是天才之料，维妙维肖，活灵活现，她的神情在人们的心中缭绕着，经久不衰。
　　 记得初相识，舞台上的她头系蓝围巾，袖着手，眯着眼，陕西口音，学《懒汉相亲》的魏淑芬；或哈腰、弯腿、瘪嘴、喘咳，做赵本山小品《小草》中耄耋老太太状；或摇身一变成了《超生游击队》的队员，重温当年郎才女貌、恩恩爱爱、欢欢笑笑的美好时光……台下观众已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她却不动声色，一脸冷峻，便愈发地使人受不了。
　　 彩兰在演唱的海洋里更是如鱼得水，其悟性之高，音域之宽令人叹为观止。评剧、豫剧、越剧、评弹等味道纯正，字正腔圆，仿佛得到了哪位大师的真传。那里既有林黛玉的柔婉，也有花木兰的豪迈；既有刘巧儿的活泼，也有沙奶奶的苍凉。近来又迷上了京剧，为了得到真传，每天早早候在广场，围着几个老先生转，帮他们安音响、摆桌椅、扫场地，散场时还要收拾人家的鼓锣琴镲，其真诚和勤快颇令老先生们感动。如今，彩兰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便流淌出些许京韵来。
　　 去夏的一个清晨，在鸟语花香、四寂无人的明月岛，只有我一个观众。彩兰一袭白纱裙于望月亭前，宽袖飘舞，莲步轻移，低吟浅唱，意韵悠悠，我知道那是一段青衣《贵妃醉酒》。那段唱腔幽怨、伤感、迷离，使明月岛忽地平添了几许古典诗意。我默默地坐在她对面，倾听着，许久许久没有说话，我仿佛读出了彩兰那不为人知的优雅，
　　 彩兰的音域高可过《珠穆朗玛》，宽可愈《蓝色海洋》。她既能把《青藏高原》托举到惊心动魄的巅峰，也能使《二泉吟》、《葬花吟》、《枉凝眉》化做千古忧伤的泪水，然后，向我们的心海绵延不绝汩汩流淌。每当她清唱《二泉映月》，我都要将灯熄灭，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等待那轮忧伤的明月慢慢升起，等待我的心弦轰然作响和怆然泪下……
　　 我思忖她歌声感人的缘由，或许因为她是一个深情善良的作家吧，只有善感而美好的心，才会诠释出歌曲的真正内涵吧。
　　 当作家的节目主持人更是彩兰的拿手绝活。对作家朋友的熟识和尊敬，还有她的机智、幽默和大气，使她的主持游刃有余，风趣、鲜活、到位，调动得场面高潮迭起，精彩纷呈，雅俗共赏。似乎只有彩兰讲的笑话或段子才具有戏剧性效果，才会有更多的人捧腹。作为晚会的中心人物，这些年她的人气指数一直长盛不衰，节节攀升。
　　 有彩兰的地方笑声多。她是一壶盛满幽默和快乐的老酒，令无数人迷醉其中。许多时候，大家都像期待相声大师演出，像期待天上突然掉下来开心大馅饼，等待她的出现，等待她一语惊人。如果她迟迟按兵不动，或做淑女状，大家便有几分的心急，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因为她是快乐天使，她没有理由停止快乐的飞翔，她是为幽默而存在的，这是她的魅力所在。
　　 彩兰曾写过《文友众生相》系列作品，最绝的一篇叫《快乐二姐》，是一幅自画像。她用第三人称调侃豁达的自己。因在家里和省文学院宿舍中她都行二，所以，无论文学圈内外，还是男女老少，很多人都称其为“二姐”，甚至已经去世的著名作家刘亚洲老师也称她为二姐，这有些类似鞠萍姐姐和董浩叔叔的公共称呼。
　　 二姐乳名小二，绰号二阎王。儿时特别淘气，不用梯子能上天，不是把大公鸡按进酱缸里淹死，就是把不听话的男生欺负得鼻涕老长，要么偷自家仓房里的沙果、冻梨。父母只好发挥她的特长，由着她的性子疯玩，把她当男孩训练，诸如买粮、担水、搬砖一类的活也归了她。只是她的父母万万没有想到，女儿有朝一日会出息成作家，用她自己的话总结：这世上的事儿上哪看去呵。都说淘小子出息，那疯丫头也很优秀吧？追根溯源，二姐的血液里一定有快乐的基因。
　　 在一次长途旅行中，大家昏昏欲睡，她悄悄唤醒众人，然后一只手向下拽鼻子，另一只手向上推脸蛋，双目向中间一对，活脱脱就是一只小狐狸，顿时车厢内笑声鼎沸，所有的人睡意全消。还有一次，她猫在蛇洞山的岩洞里，学《聊斋志异》里的鬼狐叫，声音十分凄厉可怖，刹那间，冷风嗖嗖，寒气森森，让三伏天的我们毛发悚立，后背生风，继而开怀大笑。
　　 去省文学院读书，报完到，放下行囊已是黄昏，宿舍九姐妹来到校外一家小酒馆。等了很久才上了一盘土豆丝，大家陌生着、沉默着，气氛有些闷。突然彩兰高声道，兄弟们，千里有缘来相会，上点酒呵！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突然被激活了。待第二个菜上桌，已空了六个酒瓶（当然是啤酒）。回去的路遍洒着月光和我们的笑声，有两个男生见了九张红苹果的脸，吐了吐舌头跑进了他们的宿舍。从此，天天朝闻她的《我的太阳》，暮观她《四小天鹅》舞，日子甚是快活。闲来给同学起绰号，像望星空、村长、蔡大侠、大脸猫等等，因了这些绰号善意而形象，颇受大家欢迎，一叫就响，以至于毕业前没有绰号的纷纷要求彩兰赐“美名”。当然我们没有忘记创作，毕业时在《北方文学》上有我们的名字，收获也是多多。
　　 最难忘的是，在萧红公园举行完毕业式后，我们雇了辆带蓬的“驴吉普”。上了路，彩兰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小声说了句：唱！于是，车蓬里荡漾出响亮的歌声《走四方》、《我们走在大路上》等等，呼兰大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向车内张望，兴奋地打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大家一路高歌进了校园，只见那一扇扇教室窗口是一张张好奇的笑脸，更是无比开心。人生能有几次忘情？真的感谢彩兰的奇思妙想。
　　 彩兰还把欢乐播撒到了远方，那年在周庄旅游，她让船娘歇息，自己站在乌蓬船上唱《刘三姐》、《塞北的雪》、《采茶曲》等歌，引得两岸世界各地的游客注目、挥手、鼓掌、欢呼，颇让北方人自豪了一回。如今，彩兰每天以最快的速度做饭、洗衣、收拾房间，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劳动湖广场，一三五练大合唱，二四六唱京剧，一二三四五六七天天跳健身操，忙的不亦乐乎，精神抖擞，红光满面。
　　 彩兰是大家快乐的源泉。她用行动告诉我们，快乐是一种态度，一种能力，一种豁达，一种对生活的热爱，一种对自己的珍惜和他人的敬重。认识彩兰，也使我结识了幽默和快乐，突然明白世上还有这样美好的生活方式，还有这么明丽的天空和灿烂的朝阳，原来我们完全有能力改变自己的生活，让自己和他人惬意地活着，积极地活着，快乐地活着。世上没有永恒的幸福，幸福其实都藏在点点滴滴的快乐中，只要你时刻想着快乐。
　　 彩兰的仗义是出了名的，爱管闲事。一次，见一妖艳女子死死揪住一眼泪汪汪、老实巴交的老大姐不放，脏话不绝，四周被围的水泄不通。她一打听，原来是小女子的丝袜可能是被老大姐刮破了，索赔10元，恰遇老大姐身上没带钱。正尴尬着，彩兰拨开人群，瓣开小女子的手，说不就是10块钱么，我给你，逼人不能太甚。她为此无故损失了10元钱。还有一次，从我家出来，见一京叭狗冲着拾垃圾的老太太狂叫，狗主人却袖手旁观，任由小狗乱吼乱叫。彩兰见状，紧步几走，怒喝一声，吓跑了小狗。狗主人沉着脸白了彩兰一眼。彩兰教训她，说狗不懂事，人还不懂事么？事后，彩兰余怒未消，说这人良心让狗吃了，真欠揍。
　　 阳刚的彩兰、侠义的彩兰胸怀里是一颗无限柔软的心。她的漂亮女儿也传承了她的柔软，每每见到乞丐必要掏腰包，有时还嫌妈妈捐的不够多。对此，她很是欣慰。
　　 许多人眼里的彩兰豪放、大度、阳刚，宛如女人中的大丈夫，其实彩兰亦细腻亦温柔。每一次外出笔会，彩兰的背包总是最大、最满的，旅途中需要的，就是她想到的，比如水果、面包、烧鸡、鱼片、瓜子、手帕、扑克、纸巾、药片等等，像过日子一样。有她在，不必担心“粮草”断流的问题。每当圣诞节晚会交换礼物，她总要多备几份，以解粗人之心空手而来的尴尬。
　　 我与她家相距不近，却有很多睡意朦胧的早晨，她敲开了我家的门，递上来热气腾腾的油条和豆浆。还有那些温情的黄昏，我乖乖地坐在她家的阳台上，看着她在厨房里煎炒烹炸。她不让我插手，只许我陪她闲聊，于是，我的目光跟随她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直到菜香四溢，满室芬芳，我就坐在她的身边，吃一顿久违了的现成饭。那一刻，我忽地想起了母亲和姐姐。
　　 在这孤独的城市中、茫茫的人世间、无边的人海里，除了远在故乡的亲人，这座城市还是我流连的家园，只因这里有彩兰以及和她一样的朋友们。彩兰的体贴如春风，吹拂着很多很多人，在她的吹拂下，一块块心田如松软的面包，散发着奶油的香甜和舒适。
　　 柔软的彩兰爱流泪，一首动情的老歌，一句暖心的话，一件细细的小事，一部经典的影片，一个受难的人，都会让她泪光浮动。这时的她是真正的女人，是一个温柔、善良、细腻的女人。
　　 都说文如其人，彩兰的作品像她的人，幽默、生动、鲜活、流畅，如小烧酒洋溢着浓烈的人间烟火气息。
　　 她的作品就是一幅幅的典型北方风俗画，在她的画中我们可以看到活灵活现、各式各样的黑土人物。多年来，她始终如一地关注着东北人，描写着身边事，比如她写工厂人物系列、文人人物系列、农村人物系列等，这个使她的作品有着强烈的地域特色，也给读者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如果说民族的才是世界的，那么，地方的也是全国的、民族的。因为独特，所以国家级刊物《小小说选刊》才一再发表她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