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 ——为爱放手

小城没有传奇，只是些平淡而温馨的小故事，亲爱的朋友，您想听吗？那么，请您先温一壶花茶，放一段缓缓的音乐，壶里的茶香氤氲小屋，曼妙的曲子充盈心间，便听我娓娓与你道来……
　　 〈一〉
　　 我在一个乡村中学教书，为人散淡，喜欢看田野上的日出和日落，喜欢听傍晚慈母唤顽童归来的悠长的乡音，还喜欢乡村夜晚的祥和宁静。如一只流浪的小狗，我流落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平凡而快乐。
　　 在这个小镇，我没有朋友，有几个合得来的同事，但不属于我认为的朋友的范畴，仅仅是可以偶尔说说话的人，而且是在不寂寞的时候。真正感到寂寞孤独时，我只好自己为自己舔伤口。我没有男朋友，没有为情所困的忧愁；也不是个时尚的女子，工资应付得了我的花费；学生都喜欢我，周末有心情的话就和他们去爬山，野营，或者家访时在学生家里吃红薯。
　　 大学时曾有一段伤心的恋情，现在虽成了过眼云烟随风而去了，可是那曾经的疼痛让我害怕再次受伤。还是一个人的日子舒畅，有时候心情不好了，淋一场痛快的雨回来再尽情地感个冒，睡上几天，也不会有人干涉，单身有单身的快乐。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并没有如我所愿地一直延伸下去，世界每天都在千变万化中，我的生活也不可能千年如一日，小镇虽如世外桃源，却也是俗尘飘扬，毕竟过不上真正的神仙日子。一个年青的女子太过于没心没肺，老天都看不惯，他老人家认为青葱的岁月就应该和山花一起轻舞飞扬，那才算是对得起葱茏的青春年华。于是，上帝把华安排到了我们学校，在我还没有任何防备时让我认识了年画。
　　 听同事说华的爸爸是教育局长，不知什么原因，华从市中学调到我们这个僻静的小镇。同事还说像华这样的人来我们这里只是下基层锻炼锻炼，更让我的同事感兴趣的是，他还单身。华的到来如在这小小的乡村中学投了一颗重磅炸弹，炸得那些未婚的女老师一下子清醒过来，精神起来，一夜之间一个比一个打扮得更花技招展。我是唯一未被炸弹震着的一个，依然天天跑去学校的花圃偷花，和学生到学校旁的小吃店争云吞面，吊儿郎当地和学生称呼哥儿们。
　　 直到那天在信用社里遇见年画，我的吉普赛人般的德性才有所节制了些，收敛在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我相信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好奇心让我想透过窗户窥探屋子里的事物，有一双如此深邃的眼睛的人，屋里的景物一定旖旎丰富，我被年画吸引住了。
　　 〈二〉
　　 那天发工资。虽然进入了二十一世纪，我们学校依旧是用现金发工资，我喜欢这样古老的方式，在接过钱时感到一份实实在在的心灵满足。收到工资，我骑车去镇上唯一的一家信用社存钱。是下午的三点多，弯弯曲曲的乡间公路不见一个人影，我一路放歌，枝头有小鸟与我对唱，声音清脆悦耳，树荫里斑斑点点的阳光洒我一身斑斑点点的明媚。心情非常不一般的愉快！
　　 小镇的可爱无处不在，就连最具铜臭味的银行也不会像城市里那样弄得到处是铁栅栏，给人冰冷的感觉。信用社的营业员丘姐40岁左右，与我挺熟，因为我每个月准时报到。她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哪个女子不是一发工资就跑时装店，你却跑来找我这老太。我说我爹妈穷嘛，我得给自己攒嫁妆哩，我喜欢和小镇这些亲切的人开这样的可爱的玩笑。她说，要是我儿子现在大了，我一定要他娶你。我笑，小也没事，老妻懂得疼惜人嘛。
　　 我们的笑声把里屋那个一直盯着我的男子引了出来。
　　 “说什么呢，那么好笑？”
　　 “你到底还是出来了！”我在心里想。
　　 “年画，来来来，给你介绍，我们镇少有的美丽娴淑的女老师甜甜，错过你会后悔的哦。”丘姐一脸的坏笑。
　　 我曾一肚子苦水地问过老爸，为什么给我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唐甜甜。老是被那群可恶的男生拿来取乐：“糖果有多甜，像糖那么甜，甜，甜。”爸爸慈爱地说：“我希望我的丫头将来的日子过得如蜜糖般甜。”于是虽然觉得俗不可耐，我也接受了这样一个名字。今天，却在这里见到一个叫“年画”的男子。嘻，看来这世间，俗不可耐的东西太多了，仿佛就藏在和珅的嘴里，一不小心就蹦出一个来。
　　 “年画是我们信用社新来的领导，甜甜，捉住他你就不用攒嫁妆了。”
　　 丘姐很为找到点子逗我而开心，我却跌落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晴里，几乎无法呼吸。
　　 年画有宽广的额头，浓密的胡子虽然刮得很干净，下巴附近一层淡青色的胡渣却透出一份男性的刚毅、性感。
　　 这个男子，似曾相识！
　　 “你叫甜甜？特别的名字。”他刻意地去掉我的姓，我听来却并不感到被侵犯。
　　 可是我却想快点离开，为自己这样的迷失而惊惶失措。不能这样子，我想！我的生活简单快乐，我爱这样的日子，害怕失去这平淡却温暖的时光，我……真的有点害怕！
　　 我飞也似地逃离那双眼睛。
　　 〈三〉
　　 傍晚，和学生在操场打羽毛球。和这些大萝卜头玩儿很能让人开心，混在他们中间，一张张灿烂如花的笑脸能帮你赶走好多无缘无故的空寂，年青真好。
　　 “华老师，和甜甜老师比比谁厉害呀。”听到同学们叫，回头一看，那个重磅炸弹正在看我打球，一张小白脸似笑非笑地让人捉摸不透。
　　 我不喜欢小白脸，阳光透明，清澈见底，没深度的男人纯属绣花枕头。我没心没肺地想，迷倒那些花痴少女去，没心肝的遇到没头脑的，天生的一对儿。
　　 “好男不跟女斗。”
　　 “是不敢斗吧，看甜甜老师这么厉害输了就下不了台了哦。”
　　 “同学们，华老师初来乍到的，给他些面子。”我把球拍递给一个女生，笑道。
　　 我转身休息去，让别的老师看到我和华打得火热，还以为我又是花痴一个呢，少沾这些腥味上身为好。从来，我都和这些男老师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距离，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洗了一个火辣辣的热水澡，人一下就清爽了起来。冲了杯牛奶，我丢自己到床上想看会书，却是看不进去。只好关了门出去走走，很多时候，我以散步冥思的方式解除那些莫名的烦忧。
　　 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闪过，草地上也有好些同学坐着躺着聊天看书，花圃里的茉莉一如往常的洁白芬芳，远处操场上，运动的学生的身影也一如往常的矫健。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改变，一切都还是我喜欢的模样。只是多了年画的一双眼晴，不应该地出现在脑子里，如一只恼人的蚊子，赶也赶不去。
　　 怎么了？这个只一面之缘的男子，怎么这样令我害怕？仿佛很久很久的从前，这个男子曾给过我一段刻骨铭心的伤害，那是属于前世的心痕印记，再看到那双眼睛，心悸的感觉依旧让我害怕。
　　 六点半，学校的广播开始唱歌，学生会那些早熟的萝卜头，总爱放些忧郁的情歌。“焚身以火，让火烧我，燃烧我心……”叶倩文妩媚的声音响彻校园的每个角落，我落寞地走着，心里暗暗祈祷着一切都不要发生，让我过我宁静如水的日子。
　　 可是不知为什么，却又那么想念那双眼睛。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一切都跑了调了。我莫名地烦躁起来，像一只预感到危险的动物，却又不知道这危险从何而来，会带来什么样的伤害，只能莫名地恐惧着却对自己无能为力！
　　 突然好想静静地听听班德端，听月照着雪原，听风吹翻竹叶，听泉涌出石涧，听大自然的无声地诉说。也许，只有这些纯净的音乐，才能把我的心魔赶走。
　　 〈四〉
　　 华教的是图画，他的画很美。
　　 他说我的侧面有一种恬静的美，要我做他的模特。我不答应，可是他能磨人，终于还是让他画了。画里的我安静美丽，可是透着一丝淡淡的忧郁。我投向华一脸的疑惑。他说：这是真正的你，你并不快乐！他说这话时深情地望着我，我低头避开。华把画送给了我。
　　 我不快乐吗？我一直觉得我是快乐的。难道是“只缘身在此山中”，而，旁观者清？
　　 周末，常常骑车在公路上遛达。我喜欢这样子的悠闲，如归了林的小鸟，让自己的身心溶入大自然的怀抱，慵散，惬意。幸运的话，还可以在路边或小溪旁发现一些恣意怒放的野花，采一大把别在车头便带给我一路的芬芳。我称之为寻芳之旅。
　　 这个星期天，我一大早就出发了，没有目的地，累了就坐在路旁看蓬蓬勃勃的草木的绿意。过往的车子极少，却有时会遇见悠闲的水牛在公路上漫步，热情的看牛老伯用土话跟我招呼。然后我又慢慢地向前骑去。
　　 一辆黑色的小车在我面前停了下来。从摇落的窗探出那双深邃的眼睛。年画下车，走到我跟前，扶住我的车头。
　　 “上车，我带你逛。”
　　 “我喜欢骑车。”
　　 “……”
　　 年画把我的自行车放到尾箱，我只能上车。
　　 “真巧。”我无话找话，车里的气氛有点尴尬。
　　 “不是巧，是我向丘姐打听到的。”
　　 他的霸道的口气令我更后悔上了车，我无语抗议。车子开得很慢，年画也不吭声。我看路边的风景，这些让我感到亲切的绿树青草可以缓解我的心情。
　　 “特别的名字，特别的人。”他突然说。
　　 “你不也一样，年画，多少钱一幅？”我们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融洽了好些。
　　 “想去哪里？今天做你一天专职司机。”
　　 “想到月亮上去。”
　　 “尽力而为！”
　　 车子开始加速，沿着路一直走，不知道目的地在哪，我却不想多问，没必要，总会到达的。车里放着柔和的音乐，路边有迷人的风景。这是与骑自行车完全不同的体验，不知是因为车子的原因，还是因为身边多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年画说，我要喝水，我递过去他并没有伸手接，只是张开口，我拧开盖让瓶口对着他的嘴，倾斜，自然得仿佛我们之间交往了多年。
　　 〈五〉
　　 当车子开始沿着环山公路向上爬时，我明白了年画“尽力而为”的意思——山顶与月亮的距离近了些！这是小镇附近最高的山，山顶上是电视塔，有路可以开车到达，我暗自奇怪年画怎会知道这里。
　　 到了山顶才知道，原来年画一个哥们在这守塔，他很热情，把我当成了年画的女友，年画不哼声，我想解释，却不知怎开口。他留我们吃晚饭，年画说，你放心，多做些好菜，我带她来摘月亮，不会走那么快。我更解释不清了。
　　 山顶没有高大的乔木，只长着及膝高的野草，随山脉一起延绵，四处还零星地散落着灰黑色外表的花岗岩巨石，经风雨的洗礼而奇形怪状，很有力度的美。山很陡，年画拉着我的手小心地走，我没有拒绝，我不想拒绝心醉的感觉。在高高的山顶上，我们极目远眺，我的手还在年画的手心里。平原上的村庄，河流，田野，公路，都变得渺小了，却更迷人，大自然是最伟大的艺术家，无论多有天才的画家，也描不出这么令人心旷神怡的境界。我如站在天堂观赏凡尘的美景，心情别样不同。四面来的风呼啸着抚我的发我的项我的身体，有点冷。
　　 年画用手指轻柔地挑开我脸上的发，说了句：“我特别的人儿！”轻轻的，他的双臂环上了我的腰，下巴顶着我的秀发，一股暖流，就这样悄悄地流通我的身体。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观赏人世间的美景，没有言语，只有风，呼啸而过。
　　 年画的哥们很会做菜，让人很是开胃。他们风趣地聊着他们的过往和未来，我静静地听，偶尔微笑一下表示赞赏，我从来不是多嘴的人。
　　 山上的夜是迷人的，繁星点点，仿若伸手可摘，无名的小虫在草间高吭鸣唱，山风拂过送来一段段神秘的曲子。山下的景物更是令人恍惚，一个个零星的村庄小镇的点点灯光与星星相互映衬，分不清哪一点是天与地的界限，万物混为一体。而山顶的我们，也溶入了这神奇的夜色中。
　　 当月亮终于爬上山顶的时候，窥见的是我和年画热烈的拥吻，也许看得并不清楚，山风吹着我的头发盖住了一切。我无法用文字表达那是怎样的感觉，只是想起了纳兰容若的词：“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苍凉的意境，道不明为什么当时心里会涌出这一阙词，也许，是因为那寂静的夜空，也许，是因为那星影，也许，只是一个预言——醉吧，醉吧，醒来无味！
　　 归来的路上，年画突然停下车又抱着我深深地吻了起来，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热烈的行动，才能表达我们心中火热的情感。这是一份可怕的感情，我暗暗想，因为我们都太投入，有种飞蛾扑火的快感。
　　 “甜甜，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这是宝玉初见黛玉时说的话，你别搬来糊弄我。”
　　 “真的，也不知是为什么。那天在营业厅见到你后，我就无法令自己平静，我天天向丘姐打听你的消息。”
　　 “我又何尝不是！？”我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在爱里，我是相信缘份的，如我和年画，这几年，我一直在逃避爱情，却在见到年画一眼后就坠落了爱河，仿佛虚度了几年的青春，就为等待他的出现。而年画来小镇，或许只是为了赴我们这个未了的尘缘。
　　 〈六〉
　　 我的爱情让华很受伤，对于从小一帆风顺的他来说，是不小的打击。可我帮不了他，我自己都帮不了自己，我知道年画是个有故事的并不单纯的男人，却无力地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