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春耕图
　　
　　 犁铧敛起锋芒，埋首于地下
　　 以让僵硬的泥土敬畏的力度
　　 挺进。偶尔会遭遇
　　 埋伏在暗处的石头
　　 出其不意的狙击
　　
　　 这时犁铧要么折断，要么绕行
　　 绕行。这是一种智慧——
　　 无法强行拿下
　　 就避其锋芒，迂回包抄
　　 然后继续既定的路线
　　
　　 最受委屈的是牛
　　 一个石头偶然的一次铤而走险
　　 往往让它强大的力量
　　 被轻轻化解
　　 甚至倒退三步
　　
　　 王老憨很是恼怒
　　 鞭子在半空画出几个
　　 优美的圆弧，结实地落在牛背上
　　 并咬出一条条僵直的印痕
　　 天空痉挛一下，继续空洞的蓝着
　　 太阳连眼都懒得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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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一头牛对视
　　
　　 要想走进一头牛的内心
　　 是件不容易的事
　　 牛眼深似海
　　 一不留神，说不定就会陷进牛
　　 无边的悲悯
　　
　　 牛是我们的亲人
　　 毫无疑义，也是我们的
　　 仇人。我们把
　　 最深的苦难和最沉重的生活
　　 无止境地往牛身上压
　　 车轭勒进肉里，鞭子依然秋风扫落叶
　　 牛奋起四蹄，可以撬动
　　 任何板结的春天
　　 却难以撬动
　　 人类坚硬的心肠
　　
　　 牛真的很憋屈。但牛别无选择
　　 整夜整夜的反刍
　　 那是牛对自己痛苦一生的总结和消化
　　 谁叫鼻子让人家牵着呢？
　　
　　 一头牛，倦卧在夕阳中
　　 气定神闲，咀嚼着干涩的往事
　　 收割后的土地
　　 在身后展开
　　 一个深广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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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
　　
　　 清晨，天还未泛鱼肚白
　　 二毛就把牛牵出来，或到大沟边耕田
　　 或到杨家坡犁地
　　 或到三善堂拉褐煤
　　 或去大堰塘拉水灌树
　　 直到中午，二毛家的大水牛
　　 才能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咀嚼一把干稻草
　　
　　 晚上天黑定了
　　 牛才被赶进牛圈。但它还是没有多少时间
　　 睡觉休息。它得抓紧时间反刍
　　 白天囫囵吞下的干稻草
　　 总结一下白天干了多少活儿
　　 挨了多少鞭子，以及为什么挨鞭子
　　
　　 前腿膝盖和背部突然一阵钻心的疼
　　 它才想起来，今天拉煤
　　 爬马槽天井旁那个陡坡时，二毛为了
　　 让它一鼓作气爬上去
　　 不断使劲地抽打它
　　 但爬到一半，由于水泥路面太滑
　　 它几次摔倒在地，膝盖被严重磕伤……
　　
　　 牛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日子
　　 越来越难熬了。牛不愿再去多想那些
　　 想不完的伤心事。听二毛说
　　 明天早上还得去三善堂拉煤，下午还得
　　 去大漆树开垦荒地
　　 牛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一滴泪
　　 却不争气地溢出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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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头专心啃草的牛是幸福的
　　
　　 在昭鲁河大堤上，一头老水牛
　　 在低头啃草。它旁若无人
　　 心无旁骛
　　 专心啃草幸福的姿态
　　 多么令人艳羡
　　
　　 彼时，它刚刚卸下一车重负
　　 主人一家在远处春播
　　 他们忙碌的身影
　　 在正月初一空旷的大地上
　　 显得格外醒目
　　
　　 而低头啃草的老牛
　　 它枯黄的毛色与冬末春初的草色
　　 如此匹配，恍然间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它不用谁发现，也不用思考
　　 人类那些无聊的问题
　　
　　 老牛用力扯断枯干的草茎的声音
　　 以及香甜地咀嚼的声音
　　 令东去的河水忍不住，为它真实
　　 而短暂的幸福，频频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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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一头牛学习
　　
　　 它没有春节，也没有公休假
　　 没有妻儿绕膝的天伦之乐
　　 更没有婚外情
　　 但它从无半句怨言
　　
　　 一头牛最大的愿望就是
　　 少挨几顿鞭子，多啃几口青草
　　 累了能够躺在阳光下
　　 或牛棚里静静反刍一下
　　 过往的风雨岁月
　　
　　 一头无所谓得到，也无所谓失去的牛
　　 拥有一副强大脾胃
　　 容得下世间任何苦与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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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真的很乖
　　
　　 夏家湾的牛真的很乖
　　 牛真的乖得有些过分
　　 牛鼻子被人牵着，一生俯首贴耳挣命
　　 拉车载货犁田耙地
　　 干最重最脏的活儿
　　 过最差最不如牛意的生活
　　
　　 但是主人却不知好歹
　　 使牛不知牛辛苦
　　 常常把在老婆哪儿惹来的怨气
　　 发泄到牛身上
　　 牛心中纵有千般怨气万般委屈
　　 也无处倾诉
　　 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顾影自怜
　　
　　 嚼几根稻草，低哞几声
　　 一遍又一遍地反刍。次日天不见亮
　　 又在主人的吆喝声中抖擞精神
　　 开始又一天的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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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皮鼓
　　
　　 秋后，那头老牛
　　 前脚刚刚拔出黄土
　　 后脚就失踪了。一把锋利的刀
　　 眼都不眨一下，就解除了
　　 它的累和奔波
　　
　　 那头老牛，已经没有什么遗憾
　　 它毫不犹豫，又将自己那身
　　 印满鞭痕和风霜的老皮
　　 交给能工巧匠
　　
　　 现在，那头老牛
　　 换了一身衣服
　　 常常出现在乡村空旷的田野上
　　 送葬的队伍中，接受另一种捶打
　　 为它的主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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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能懂得一头牛的悲伤
　　
　　 暮色四合，街灯开始次第亮起
　　 在这万鸟归巢之时，我却听到不远处
　　 有一头牛像在呼唤失散的亲人
　　 一声接一声，一刻不停地嘶喊着
　　 这嘶喊，有些像战地的号角
　　 悲壮而苍凉，忧伤而无助
　　
　　 我疑窦丛生，这是城市，怎么会有牛哞
　　 牛一般是不准进城的。牛的劳动场所
　　 只能在田野，在山间
　　 但此刻，我的耳中分明有阵阵牛哞
　　 在冲撞；我的心上分明
　　 有一记记悲伤的重锤在不断捶打
　　
　　 牛进城的方式目前只有一种
　　 就是被安装了铁栅的卡车
　　 成批成批地运进来；牛唯一能去的目的地
　　 就是城市暗角里的屠宰场
　　 平时，牛一般不会
　　 发出疯狂的嚎叫。即便进了屠宰场
　　 刀子架在了脖颈上，它们也不会吭一声
　　
　　 根据我有限的经验
　　 能让牛凄凉哀嚎的情形
　　 只有一种，那就是当它
　　 被单独拴在一个地方，丧失用武之地
　　 孤独无助的时候，它就会
　　 发出绝望的喊叫。在一头牛心中
　　 孤独无助，似乎比死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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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头牛站在田野间反刍
　　
　　 吃进肚子的草，需要反刍
　　 才能长成肉，变成耕田犁地的力气
　　 一天的疲惫与忧伤
　　 需要反刍才能消解
　　
　　 一头牛站在田野间反刍
　　 这是劳动的间隙
　　 主人的吆喝，暂时不在耳中回荡
　　 主人手中挥舞的鞭影，暂时蛇一样
　　 蜷缩在田埂上
　　 青草属于自由的羊群
　　
　　 被人牵着鼻子的牛，所能咀嚼到的只有
　　 被时间榨干水分的稻草
　　 与田野无边的空旷
　　 春天离它很远，秋天的果实也与它无关
　　
　　 一头牛的反刍，是如此单调
　　 但它却锲而不舍
　　 它不知道，如果放弃了这么点爱好
　　 它卑贱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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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眼和狗眼
　　
　　 据说（未经考证），硕大的牛眼
　　 具有放大镜的作用
　　 人及万物在牛眼里
　　 都是庞然大物，因此，牛的自信心大受打击
　　 即便一个三岁小孩，在其眼中
　　 也是顶天立地。因此壮硕无比的牛
　　 一生都甘心情愿，被人牵着鼻子
　　 即使遭受天大的委屈
　　 也是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只会在静夜里
　　 将无限的悲苦与怨恨默默咀嚼、消化
　　
　　 而狗眼则与牛眼相反
　　 狗眼具有缩小镜的作用
　　 人及万物在狗眼里，都卑微如草芥
　　 尤其衣衫褴褛者，在狗眼中更是
　　 形同垃圾。因此，够胆总是可以包天
　　 除了主子，任谁它都不会放在眼里
　　 任谁，它都可以对其狂吠
　　 若你手中没有足以防身的武器
　　 它就有足够的勇气扑上来，将你撕成碎片
　　
　　 老天不公。因为眼睛功用的不同
　　 牛一生吃尽苦头
　　 受尽屈辱；而狗则备受恩宠
　　 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面对命运多舛的牛
　　 我们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面对狗，我们至多骂一句，狗仗人势
　　 狗眼看人低。然后，转瞬就把种种不公
　　 抛诸脑后。牛依然默默挣命
　　 狗，仍然安享着
　　 主人的恩宠，人一样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