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真人

接到老家九叔的来信：乡里要搞一个水利工程，我爷爷奶奶的坟地必须在六月前迁走。九叔问我能回去办理不？我回信给九叔：一定回。
　　 请了假，踏上北上的列车。抬手一掐，都已快二十年没回过老家了。
　　 那还是一九九〇年，父亲从部队退役，他没回老家，而是到了现在的家乡固城。记得当时离开老家的时候，我才十五岁，而今，我的儿子都１０岁了。
　　 终于回到了老家。
　　 第二天，九叔领我到了坟地。看着爷爷奶奶那已经破败的坟茔，眼泪刷刷就流了下来。九叔和我家的血缘较远，所以他家的祖坟没和我家的在一起。实际上，爷爷奶奶的坟茔，这些年，从没人给添过一把土。
　　 在坟茔前烧了一大堆冥币，然后告诉爷爷奶奶：过几天，我来给两位老人家搬迁新家了！
　　 意外的是，这一天我却病了。半夜两三点，我忽然感觉浑身发冷，九婶给我加了被子也无济于事。好不容易到了天亮，九叔请来村里的医生，给我挂了一个点滴，可这个点滴居然不起一点作用。九叔就用土法子，给我全身擦烧酒，还是效果甚微。
　　 九婶就对九叔说：要不，让往往真人给看看？
　　 九叔摇头：子乐能信？
　　 我便问九叔：往往真人是谁？
　　 九叔说：就是村里的一个拐子，自称“往往真人”，常给人算算卦看看相的，有时候也治些小病小痛。
　　 说实话，对算卦看相这一套，我一向不大信，不过病急乱投医，让他看看也行。
　　 想象中，有如此雅号之人，一定是仙风道骨……
　　 臆想间，九叔领回来一个人。只见此人人小个矮，胡子拉碴，还拐了一条腿；身上背着一个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小药箱。他一进院，就跟九婶开玩笑：九嫂，最近，下边不疼了吧？要不，我再给你搓搓？
　　 哦！这号人，也自称“往往真人”！
　　 许是对此人形象失望，从他进屋开始，我就没有说过话。不过，他似乎对我的怠慢毫不在意。
　　 他先看了看院里摆着的一副棺材，再瞄了瞄我的面色，又细细地看我双手的纹路；之后，他便从小药箱中拿出纸笔，对我说：随便写一个字。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测字吧。因对此人失望，我随手写了个“去”字。
　　 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右手做掐算状。良久，他问我：你回来给祖宗迁坟？
　　 我心想：废话！不迁坟，不死人，谁家打棺材？
　　 没等我开口，九叔就赶紧地：是的，是的，乡里催得紧，孩子就回来了！
　　 这“往往真人”就点点头：依我看，是上错了坟！说着，他从小药箱中拿出一张红纸和毛笔墨汁：给你道符，烧了就好了。
　　 刷刷几下，往往真人的符画好了，之后又在墨迹上撒一些朱砂，然后递给九叔：拿你家烟囱下烧了吧。说完，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从钱包里拿出５０块钱递给往往真人，他眉开眼笑地接了过去。
　　 不知道是退烧药起了作用呢，还是往往真人的法力通灵了；总之，昏昏地睡了一觉，醒来，我竟目清神爽了。
　　 早饭后，九叔找来了几位本家的亲属，再有一些左邻右舍，开一小四轮，就拉着棺材去了我家祖坟。挖开爷爷奶奶的坟茔后，我惊得差点没跌坐在地。在我爷爷奶奶的坟茔里：竟，只有一副遗骨！
　　 奶奶晚爷爷三年去，她去世的时候我十四岁，我亲眼看着奶奶和爷爷的遗骨“并骨”的，怎么就，只一副了呢？
　　 我忽然想起往往真人说过的话，难道，真的认错了坟茔？
　　 片刻之后，我对九叔说：赶紧请往往真人！
　　 九叔点点头，开着小四轮回了村里。
　　 往往真人来了。
　　 我一改头天的怠慢，主动过去跟他握手：老先生，真的搞错了。您看看，我们把别人的坟茔打开了，可怎么办？
　　 往往真人似乎毫不在意：没事，这是缘分！地下的人，重见一回天日，也是他的福分！说完，他又从小药箱里拿出笔墨，画一道符，放在遗骨上，说：埋好吧！
　　 出于巨大的歉意，我在这座坟前十分庄重地点了一柱香，磕了三个头。
　　 经过仔细辨认，确认了爷爷奶奶坟茔的位置。在往往真人的指挥下，按照老家的习俗，将爷爷奶奶的坟迁到了新的墓地。
　　 晚上，在九叔家摆下酒宴，答谢亲属和乡邻。
　　 我将往往真人奉为上宾。还偷偷地塞给他２００块钱。
　　 乡邻们似乎对往往真人都不怎么高看，一直拿他的瘸腿开玩笑。听说，他的瘸腿是十多年前和村里一个漂亮媳妇偷情，被人打折的……
　　 有点奇怪，这么深的道行，也会被人发现？往往真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就拍拍我的肩膀：有些事，人要做，神仙也管不了！
　　 我要回固城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接到单位刘主任的电话，他和老林还有小吕来青城旅游了。便邀请刘主任一行到我老家看看，然后一起回固城。
　　 没几天，刘主任一行到了九叔家。九婶做了最好的家乡菜招待，我和九叔领着他们参观了几处老景观。闲谈中，我又说起往往真人。刘主任他们似乎对这位“真人”很感兴趣，希望见识一下。
　　 大家约定：见了往往真人，大家考考他。考题是，我们四人当中，谁会有或者有过——牢狱之灾。小吕因为斗殴，蹲过监狱；要是这事都看不出来，说明所谓的往往真人都是“蒙”。
　　 见了往往真人，我给大伙一一做了介绍。随后，小吕直接就问：老先生，我们听说你自号“真人”，那你给我们四人说说，我们四个，这辈子谁会进去？
　　 往往真人眯眯眼，问了问我们的八字，然后是观手看面，最后又眯着眼，指着小吕和刘主任，说：恕我直言，你二位，这几年恐怕要进去！
　　 四人一听，傻了：小吕算蒙对了。可刘主任，正青云直上的时候，怎么可能？
　　 大伙没有给往往真人一分钱，就离开了。
　　 我们四人回到了固城。出了火车站，发现单位里竟然有人来给我们接站，还有两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同志。
　　 握手之后，那两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人对刘主任说：有个案子，请你配合……
　　 回到单位，我十分不解地问老书记：刘主任……老书记摇摇头：这次旅游，是上级特意安排的。
　　 这时，忽然又想起往往真人的话……
　　 过了些日子，买了两包高档茶叶寄回老家。特地叮嘱九叔，一定送一包给往往真人，以表我对他的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