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只小鸡

姥姥买回十只小鸡仔，毛茸茸的小生灵，十分可爱。
　　 姥姥牙齿早已掉光，一日三餐大都是喝一些不需要太多咀嚼的稀汤。姥姥每天对我们这一辈絮絮叨叨：一定要有一口好牙，不然再好的东西，你都没有福份去享用。自然，因为没有牙齿，她说话漏风，到了我们耳边，就变成“耳旁风”——没有人会把姥姥的话当一回事，那个时候，我们很小。
　　 姥姥膝下有四个儿女，岁月匆匆，都已成家立业。姥姥独自在乡下住着几间毛坯房子。人老了总是有很多牵挂。大姨说要接姥姥到城里住，她不肯，说姥爷的坟就在这块地下，她走了，姥爷肯定连给她托梦都不肯。长大后，我才知道，这种心理叫“安土重迁”。姥姥“安”的合情，“重”的合理，儿女们虽然面子上不太好看，却也不再勉强。
　　 村东一口老井，是祖祖辈辈的水源。在薄薄的晨曦中，早起的小脚妇女担着洋铁桶，咣当咣当地去井边挑水。我记得那个暑假，到姥姥家去住。已经70多岁的姥姥还是早早地起床，去井边挑水。
　　 妈妈说姥姥小时候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女，只不过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什么地主、什么土地都随着国家政策的一变再变早已都随风而去。姥姥跟了姥爷，一辈子不曾后悔过。姥爷年轻时在部队当兵，解放后在县里做了小官，后来又遭到批判，姥姥一直不离不弃。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上面要求家人和姥爷划清界限，但是姥姥不肯，半夜跑到姥爷在的农场送吃的。
　　 姥姥是小脚，只能穿自己做的布鞋。有一次我曾见过姥姥拆开绑着的脚，变形扭曲的小脚白光光的，就是让人心生几分恐惧。虽然小，但是挑起水来，姥姥可不落后，她轻巧地担着洋桶，一步一步坚实地踏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
　　 挑水归来，她便到鸡笼放出那十只小鸡，让它们出来透风。小鸡仔才一个月，叽叽喳喳地吵着。我裹着衣服到院子里看姥姥。
　　 “它们吵得我睡不着了……”
　　 姥姥看着我。虽是夏天但乡间的早上也有一阵凉气，她怕我冻着，让我进屋去。我很不满，有点生气。姥姥干嘛故意吵我睡觉。在暑假的一个多月，姥姥总是重复着这套做事顺序。
　　 我恨透了那些小鸡仔，私下里和邻居的小胖商量着要趁姥姥不注意的时候，把那些小鸡仔烤来吃……但总没有找到机会。
　　 终于熬到头，在回家的车上，我忍不住发起牢骚：姥姥家的小鸡仔真吵，每天都睡不醒。
　　 妈妈听后十分惊讶，敲了一下我的小脑袋，叹一口气：“你懂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姥姥只养了十只鸡？她不是为了吃鸡蛋，你想啊，姥姥院子里那么大地方，再多养十只也没问题的！”
　　 “那是为什么啊？”
　　 妈妈又是一阵叹气：“姥姥老了，一个人在乡下，我们这些子女都不在她身边，她只是想找个伴而已……你算算，你大姨、大舅和小舅家几口人。”
　　 我算了一下，大姨家3口，大舅家3口，我家3口，小舅还没结婚，是1个人，这么算下来正好10个！
　　 “没错，每一只小鸡仔都是姥姥的宝贝啊……傻孩子……”
　　 听了妈妈的解释，我突然想返回去再看一眼姥姥，她年事已高，下次再见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