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

自己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夜晚。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双肩瑟瑟发抖。手中握着手机，闪着忽明忽暗的灯光。
　　 巨大的黑暗笼罩下来，把自己的影子覆盖住。眼睫毛已经低低地垂落了下来，落地窗已经关上了。
　　 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要起风了……”
　　 抬起自己的头，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的天空。他们总说夜晚的天空很美，可是我却不觉得，每一次的天黑，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看着黄昏慢慢落下然后黑暗吞噬整个世界。
　　 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悲伤开始从心底蔓延，像一缕蜘蛛丝从心底开始环绕，一寸一寸地填满自己的心。
　　 说不出的神经质！
　　 爸妈总是这样骂我：“神经病……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孩子！”我觉得无所谓。人的心真的很强大，在听了千百遍之后，不想适应也就适应了。
　　 正如三个小时之前的争吵，爸爸打我的那个耳光，现在脸还生生发痛。
　　 脑子里回忆起了爸对我发脾气的场景。
　　 下午六点，放学回家的我将书一摞一摞地摆在书桌上，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打开，让傍晚的阳光尽情地洒落下来。
　　 耳边响起开门的声音。我冲出去叫道：“爸！”其实叫得生疏但却透露出一种渴望……
　　 我出门去望着他，他又喝了酒，浑身的味道悉数散发出来。我的鼻子与口腔里都充斥着那种味道，很难受……
　　 “是你……是你……”爸爸脸上忽然显现出一种极其厌恶的神色，然后什么也没有说，就那样一巴掌打了过来，毫无预兆。我捂着自己的脸，呆在那里，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然后，就看见爸爸转过身去，打开大门，歪斜着走了出去。
　　 我的生活就像是每天在讨好爸妈一样。我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无论自己怎样做，爸妈都会从里面挑出毛病来……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而现在，我缩在角落里，用着手机发短信，发给自己唯一的朋友——枫，聊一些有的没得的东西。我们家和枫家是世交，枫的爸妈曾经和我的爸妈是工友。在那个八十年代的时候，只有枫一家人能够和我家交心，甚至我和枫都是在同一家医院同一天出生的。只是后来，我们一家搬到了城里，枫他们一家就留在了老家。我知道，我一直都是这样害怕黑夜，零星的灯光可以为我带来一丝的温暖，让我没有恐惧感。
　　 手机“叮”的响了一声。我收回自己沉思的目光，望回手机，消息是枫发给我的。
　　 “你没事吧，你爸妈就是有问题，像你这么好的孩子不懂得珍惜……要是我有你那样听话乖巧，我爸妈不把我给供起来……”
　　 望着短信，莫名其妙地就想笑。
　　 其实自己还不算太差。至少还有人陪我聊天。可是若有一天连枫都不再珍视我，我该怎么办呢？
　　 我歪着头，极其幼稚地问了枫这个问题。
　　 “忘记你……就算我忘记自己，也不会忘记你吧……”
　　 “呵……”
　　 我望着这句话，其实想打出一排字：若是，你忘记了我呢？
　　 你还会那样说吗？我想，应该不会。
　　 我的爸妈从不爱我吗？我不相信！
　　 像是觉得自己的思维幼稚无比的时候，嘴角轻蔑一笑。把头靠在窗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幼稚地删掉了打好的字。叮的一声，短信又进来了。
　　 是10086：尊敬的客户你好，截止2012年六月一日，你已欠费。为不影响你的通信，请及时缴费。
　　 看着这条信息，突然想起网络上一个段子：也许在你最孤单的时候，只有10086不会放弃你。当时看见这个段子的时候，自己没心没肺地笑，现在想来，觉得那么形象贴切与生动。
　　 退出短信，我等了好久，枫没有再回我的短信了。我靠在墙上，四肢无力，今天妈妈不会回来，爸也不会。
　　 我站起身，将厚厚的窗帘拉上，没有黑夜了。爬到床上去，轻轻地闭上自己的眼睛。
　　 要中考了，我想。考完，我就回老家，我去找枫。
　　 等我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天明。忽明忽暗的日光从窗帘里打进来……落在我的懵懂的脸上。
　　 我抱着被子从床上滚了下来，像一只冬天的肥胖的鼹鼠。
　　 然后，我听见了外面吱呀的开门声，于是将被子抱回床上，去把门打开。
　　 妈妈穿着白色的衣服，上面是星星点点的油渍。是那么的碍眼。
　　 “小雨，你起床了，我还以为你会睡到十一点。”
　　 “妈妈，我不会赖床！”
　　 “是吗，我以为今天是星期六你会睡久一点。你爸爸回来了吗？”她问道。
　　 “没有。昨天下午回来了一趟，可是又走了。”
　　 “哦。”她不在说什么，转身向里屋走去。我打赌她是看见了我脸上的疤痕的，可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装作没有看见。可是我的性格不是那种挨了巴掌然后会到处找人说的那种人，至少现在不是。
　　 没有和妈妈说过多的话。吃完早餐然后匆匆忙忙地往外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老师已经来了。
　　 因为是初三的毕业班，要考高中，所以大家都异常的努力。那种气氛并不比高考的稀薄。
　　 我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同桌问我：“小雨，你知道吗，下午测验数学！”
　　 “又测验，我记得昨天才测验过了的。”我一脸惊异。
　　 “是啊，数学老师他真的是很强悍啊，他不嫌累我还嫌累的！”
　　 “没办法啊，现在初三了嘛。”我对他笑笑，不以为然。
　　 “那是，你是好学生的嘛！对了，这次测验完了之后，周五学校要开一个初三学生家长座谈会。”
　　 “恩？座谈会？”我狐疑地望着他。
　　 “是啊，据说每一个人的家长都要到校，否则那个学生会受到学校的处罚的……”
　　 “真的？”我疑惑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同桌的话还没有讲完，就被一道目光吓了回去。
　　 “你们两个，读书，不准讲话！”老师的声音就像雷霆一样在我的四周炸开！我赶忙端正自己的身子，装模作样地看书。可是我不知道，周五那个家长会该怎么办呢？
　　 我回家的时候，妈妈正在择菜，我放下书包便拿着一个小板凳过去帮她择。
　　 “哎，也不知道你爸到底死哪儿去了，到现在也还不回来。真是的！”
　　 “妈妈……”我试探性地叫出了声。
　　 “周五学校要开家长会，你们可以去一下吗？”
　　 “什么家长会？”
　　 “不去，你妈哪有那么多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工作那么多，怎么去嘛？”
　　 “可是老师说这一次必须去，不去，我会被取笑的……”
　　 “那就被取笑一下又会怎么样嘛！”妈妈根本没有顾忌到我的感受就这样说道。
　　 我的脸色忽然就变了。我承认我是一个虚荣心极强的人，我无法忍受别人有父母来给自己的孩子参加家长会。如果只是平常，我不想多说什么，但是，这是三年来最后的一次家长会，他们都不去！我有一点生气！
　　 妈妈看着我的脸色变了，顿时改口说道：“好了好了，不就是个家长会吗，我有时间就去！”
　　 “你们爱去不去！”我对妈妈吼道。然后径直进了小屋。
　　 我将头靠在书桌上。默默地低着自己的头。
　　 突然，手机的铃声叮的响了。
　　 我拿出手机，是枫的短信：小雨，你好不？我爸妈周三和我一起进城，我来看你！要我给你带点吃的不？
　　 我望着这条短信：枫要来看我吗？明天，和阿姨他们一起？
　　 在我印象之中，阿姨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女人，叔叔同样是一个很理解人的男人。他不喝酒，不打牌，还一心的爱着阿姨，真的算得上是极品的好男人。
　　 不像我爸，滥赌，滥酒，滥烟，还去外面找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几乎每一次他喝酒之后回来，妈妈就会和他大吵一架，锅碗瓢盆漫天飞。有时从晚上八点可以吵到凌晨一两点钟，并且会在期间插入各种排比句，对偶句，夸张句。而我，只能够将自己的耳朵紧紧地捂住，将自己的身体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小的时候，每次听到爸妈吵架的时候，我就会哭，可是现在却不会了，自我解释的是，眼泪流干了就不想再流了。
　　 由此，我不知有多羡慕枫他们一家，不知多少次的想过搬到他家去住，不知多少次想过要是自己和枫对调就好了。
　　 可惜，上天真的很会捉弄人。
　　 第二天放学回家的时候，枫他们一家人就已经来了。枫的个子长了好高，三个月前我还跟他差不多高，可是三个月后，他就比我高出了整整一个脑袋了。不由得感叹，男生真的长得很快！
　　 人们都说女大十八变，可是在我看来，男大同样十八变！
　　 枫的脸庞开始变得清秀，属于男生的特质开始彰显。他的嘴唇上甚至长出了一些细小的鬃毛，我知道那就是胡子。
　　 我问他，“你在你们学校肯定有很多女生追你吧！”
　　 “哪有？”他的脸突然地红了。
　　 “额，还说哪有，看你脸都红了！”我笑着说道。
　　 真当我准备继续说他的时候，阿姨从厨房里出来，望着我：“小雨，是不是枫告诉你有女孩子追他的？”
　　 “妈，哪有？我才没有早恋了！不信你问小雨。”枫用手指指着我。
　　 我说：“真的，阿姨，他不敢早恋！”阿姨看着枫，哈哈大笑，“臭小子，就算你早恋，你老妈这么开明也不会说什么的！”
　　 “妈，你真是的！那么大人了还跟我们开玩笑！”
　　 “呵呵。”我就只能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可是心里总是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那种家庭幸福，让我觉得很刺眼！
　　 枫他们吃完晚饭之后，便回家了。他临走的时候，对我说：“小雨，有什么事情就发短信！”
　　 我敷衍地答道，“好，再见！”
　　 我以为，我要很久才能再见到枫了，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很快，就在两天之后，我就以另一种身份去见他。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周五家长会的时候，我爸妈同样没来。老师问我怎么回事的时候，我只能尴尬地答道爸爸妈妈太忙了，实在没有时间来。
　　 老师只能白了我一眼，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声音。
　　 我知道那有多尴尬。
　　 我回家的时候，不是看见爸妈在干活，而是乌烟瘴气的一个家。爸爸将牌桌从茶馆里移到了家里。他把两只脚放在椅子上，看见我回来了，对着我就是一阵吼：“小雨，去，给我倒杯水！”
　　 那种语言在我听来就是十足的命令与蔑视。我到了一杯水，没有像以前那样乖巧地递上去，而是直接将那一杯水泼在了他的脸上。
　　 我几乎可以看见他的愤怒，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个小贱货，长大了是不是？你爹叫你去干点活，你居然将水泼到你爹脸上来了，我看你是找打！”他说着，当着他那些狐朋狗友的面一巴掌就扇了下来！
　　 我立刻感觉到一股火辣辣的疼，从脸上通过痛觉神经传递到我的大脑……我从地板上爬起来，像一只疯狗一样对他吼道：“你他妈的算个什么爹啊！从小到大你就只会拿我来撒气！我到底有哪点不好，你和妈就那样讨厌我！”
　　 他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呆呆地望着我，在他们的印象之中，我从来就没有发过脾气，耍过小性子！我推开他们，一溜烟地往外跑，他们拦也拦不住！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我跑出家门的时候，在过自己家门口那条马路的时候，我会因为过度的激动而撞上了来往的车子。那个时候，我只感觉到气血在往上翻涌，然后，大脑短路，鲜血从血管里迸发出来，流了一地。我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我被安排在了重症监护室，两只手臂上扎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只有我的眼睛可以微微动一下。
　　 医院的病房里一直飘荡着那种让人觉得恶心的味道，总觉得让人难受。来给我换药的护士说我急需输血，我听到的时候，就以为是一幕电视剧。
　　 但是，我却是和电视剧不一样的桥段。电视剧里的主人公在急需输血的时候，会有一大推的人给他适配血型，然后，把他从死神的怀抱里拉出来，但是我不同，即使在重症监护室里，我也能够听见我爸妈的争吵。
　　 “要是女儿出了什么事，我就给你离婚！”
　　 “离就离，我怕你啊！”
　　 “你这个没良心的！”
　　 “实话告诉你，我早就忍够你了，你这种泼妇！”爸爸的声音在整个楼道里回响。最后，只听见护士大声地制止他们，他们才停下来。
　　 我躺在病房上，突然有一种想法，如果我不是他们的孩子该多好，如果我是枫他们家的该多好！如果以前我只是一点细微的想法的话，那么现在，这些想法就已经化作溪流，汇成江河了。
　　 我觉得上天真的是太让人无法言语了。
　　 输血的血型，爸妈与我的不合，真是很奇怪。但是阿姨他们来看我的时候，去做检验，却莫名奇妙地合适了。
　　 我觉得很奇怪，枫同样觉得很奇怪。
　　 因为输血及时，我很快便转到了普通病房。坐在我的病房的床头看着我，一勺一勺地喂我喝粥，我突然冒出一句话：“枫，你觉得吗？我真的很像阿姨的孩子。”
　　 他拿着勺子的手忽然僵住了：“是吗？我也觉得这样。”他笑笑，可是他眼睛里还是露出了苦涩。
　　 事后，我和阿姨他们做了检测，事实证明，我的确是阿姨他们的孩子，而枫才是爸妈的孩子。
　　 爸妈他们都很诧异，枫也很诧异。我住进了阿姨家，可是枫同样也没有搬走。我一直就这样叫他哥哥。我知道，我爸妈那两个人是不希望我或者枫到他们家里生活的。尽管枫是他们的儿子。
　　 在很久之后的某个晚上，我和枫都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时候，我们谈论起这些事。
　　 我说：“哥哥，你真是很幸运啊，我代替你受了十五年的折磨。”
　　 他笑笑。不在答话。
　　 我也不再说话。可是我知道，就因为当年的护士抱错了我们，才造就了我的这样一种错位的人生。我知道，无论时间再过多久，我还是会恨我那个叫了十五年的爸妈。也许，一直到生命的终结那天，我也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