刈麦时光

那一年，具体时间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总之，那个时候的父亲，身体硬得很。他干起活来，像一头牛，一身蛮力。
　　 哦，对了，可能是1999年，那一年我大学毕业。夏季的时候，我决定回家一趟。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听上去那么铿锵，他嘱咐我要一路小心。
　　 农忙时节，我到家后直接去地里找的他。家里的麦地就在后山。他从黄澄澄的麦田里伸出探出半个身子，然后慢慢地站起来，微笑着叫我：“回来了！还以为要等几天呢！”
　　 “奥！”
　　 他的眼睛偏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隙。他招呼我过去帮他割麦。我在家的时候常常干这活，农民的儿子，就得这样。但是今天，情况有点不同。
　　 他见我还站在地头，脸上一下子变得不悦，嘟啷了一句：“回家来干什么，在城市里享福吧！”还没等我开口，他又蹲下去，继续割麦。
　　 风吹过麦浪，一涌一涌地隔开我和父亲的距离。我走进他些，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爸，我带人来了！”
　　 “什么？”
　　 “我，带人来了！”
　　 这句话在当时是绝不会有第二层含义的，那一年，我带着女友第一次回家。她在家门口看着东西，我独自到麦田找父亲。
　　 父亲哈哈大笑起来：“赶紧和我一块回家，多失礼，人家第一次来！”我跟着他回到家门口，他离很远就看见了茜茜。
　　 茜茜在那里站着，变得窘迫。叫了一声“叔叔”。乡下不流行这个，这种情况一般只喊个“叔”就行。茜茜这样一叫，倒叫父亲不好意思起来。茜茜是城里人，可以说是知书达理。父亲打量了她一下，直说：“好，好！”
　　 父亲进门之后就一个劲儿地在厨房忙活，生怕怠慢了茜茜这个城里人。我和他说没必要，他也不听。
　　 茜茜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这间老屋子，问我童年是怎么过的，都玩些什么，我说小时候我最爱的就是和父亲一起去割麦。她有点惊讶，那也是玩么？分明就是劳动。
　　 正堂摆着一张老照片，我们一家三口，紧紧依在一起，幸福地笑着。茜茜指着那个女人：“这是你妈？”
　　 “嗯……”
　　 她不再问，仔细地端详着，过了一会对我说：“你妈真漂亮！”我告诉她妈妈的另一些事，然后让她自己先看一会书，我到厨房帮忙。
　　 我看见父亲系着围裙，在那里和面。
　　 “爸！我帮你吧。”
　　 “不用，你去陪茜茜吧，人家头一次来，不要让人家笑话！”
　　 “没事的，爸！都是自己人……”我夺过他手里的面盆，开始和面。他在旁边帮我递水烧火。
　　 “要是你妈还在，该多好……”他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爸，你放心，明天我就带茜茜到妈的坟上去，我好久没见妈了。”
　　 “这哪行？第一次来就上坟，不吉利！还是不要去了！”
　　 “什么吉利不吉利，我都和茜茜说了，她没意见。”
　　 父亲不再争辩，低下头，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他说：“今年咱家的麦子长得可真喜人，你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麦田割麦，还记得么？”
　　 “嗯，记得！”
　　 “现在，我老了，蹲下去腿疼得慌……蹲不久……”
　　 我用力擦了一下脸，没有接话。“爸，这面再放点水吧！”
　　 “嗯。”
　　 晚上我和父亲在炕上睡，他打了一夜的呼噜，我却听得亲切。夜里，我想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事，关于小时候的事。
　　 第二天，天不亮，父亲就拿着镰刀出门，到后山割麦去了。
　　 我起床后发现茜茜在院子里，我叫住她：“茜茜，在找什么呢？”
　　 “你家只有一把镰刀么？”
　　 “什么？”
　　 茜茜走过来，大声在我耳边喊：“我问你，你家只有一把镰刀么？”
　　 我还是没听懂茜茜的意思，“茜茜，我给你做早饭吧！”
　　 “不用，你赶紧给我找两把镰刀，咱们去后山！”
　　 “去后山干什么？”
　　 “我们一家三口去割麦！”
　　 “什么？”我有点疑惑，“你再说一遍？”
　　 “我们一家三口去割麦！”
　　 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恍惚看见茜茜穿着新娘的红妆，站在那里，搀着站在风中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