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出山

出山

作者: 牡丹花下 时间: 2012-12-24 阅读: 279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夕阳从西边的山头射到了东边的山体上,把大山分为两种色彩,有阳光的地方金灿灿的,整个山体像披上了袈裟。吴熙旺背着书本、五斤大米、一罐酸菜往二十里外的学校赶去,

夕阳从西边的山头射到了东边的山体上,把大山分为两种色彩,有阳光的地方金灿灿的,整个山体像披上了袈裟。吴熙旺背着书本、五斤大米、一罐酸菜往二十里外的学校赶去,五斤大米和一罐酸菜刚好够他在学校吃上一个星期。阳光照在他的右脸上,汗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掉,他一边小跑,一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干裂的山路被他的裤管扫起了一缕缕尘土。不管什么样的天气,每个星期他得在这条山路上来回一次,看了看夕阳和西边那连绵起伏的山脊,路还长,还得越过几座山。他是在追赶太阳,太阳落山前得赶到学校去上晚自习。
   小时候,他曾问过老爹,翻过屋前的大山的大山的大山后是什么地方。老爹说那是省城贵阳,大城市。那里的楼房像山峰一样的高大,有汽车,有火车,还有飞机,天空上飞过的飞机就是飞到贵阳去的。为了看大城市,他和几个伙伴爬到了村后的山顶上,又爬上山顶的大松树上,看到的除了山还是山。老爹告诉他,省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他这样天天只知道玩泥巴的娃一辈都看不到了。回想那些,他的脚步就更快了,更坚定了,背上的大米和酸菜变得越来越轻了。
   吴熙旺就读的学校叫尚重民族中学,是黔东大山深处的一所普通学校。十里苗土侗疆里唯一的一所中学。学校主教学楼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完全是以侗族鼓楼的特点而建,四层。共十六个教室及若干个办公室,建筑为砖木混泥土无钢筋结构,四角有阁。用现在的话说,其实就是个土胚砖瓦房。四周古树成群,环境幽美。教学楼后面有一冢冢的坟墓,人们都习惯性地把那片墓地叫-后花园,一个皇宫里才有的名字。学校建在风水宝地里,当然肯定是人才辈出的。但是闹鬼的事,也是层出不穷。
   吴熙旺刚来的时候,一学哥到了他们宿舍跟他们讲了个闹鬼的故事:差不多是在十年前,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烤木炭时,把门窗关死,没通风。结果一氧化碳中毒挂了,就埋在后花园的小路边上。从那以后,晚上十二点后就常有个少女在路边出现,但是,没人见过她的脸。这个时候,睡上床的,下床的都不说话了,吓得毛骨悚然,眼睛都睁圆圆的,被子里就只露了个头出来。不知道谁吼了一声,“来啦!”大家又笑了起来。你们不信?那个经常在后花园哭的老太太就是她妈。有人插了句“好像经常见到有个老太太在后花园。”学哥:“她老人家的田地就在山上面,她经常从这里路过,见墓伤心见坟落泪啊!”这话一说出来,大家好像真的信了。那学哥更得意了:“还有,下面球场你们以为很干净啊!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一个镇上的反革命分子全部被杀在球场里,没人来收尸啊!建了学校后就把那块地改造成球场,那些尸体就埋在下面。”吴熙旺怕得身体在发抖,觉得被子热的发烫。他问学哥:“那这里到处不都有孤魂野鬼?”学哥嚣张的甩了句:“你说呢”?就闪人了。只听见咚咚的脚步声渐渐地远去,夜静得可怕,到了深夜更可怕。
   男生宿舍是没大门的,一层的矮矮的木板房配个走廊。听学哥说过,一个养羊的农民送孩子到学校读书,他家离学校太远得住校,又没有宿舍。怕孩子没地方住,就捐了他的羊圈给学校做学生宿舍,现在住的就是那好心的养羊人的羊圈改装出来的。吴熙旺,把鼻子贴到木板墙上,闻了闻:“嗯!还真有羊骚的味道,”上床的来宝也认为是羊圈改装的,因为宿舍有一股股浓烈得味道。学校每晚十一点半熄灯,晚上宿舍是不能点蜡烛的。学校多年前就因学生点蜡烛把宿舍烧了。听了学哥讲的事,宿舍里没人敢去上厕所了,因为厕所在后花园的对面,离学校还有一段路程,厕所之所以建在那里,是学校附近都是墓地,总不能把厕所建在墓地里,谁同意在自己祖宗坟上拉屎拉尿呢?夜里,吴熙旺做了很多梦,梦见自己在找个撒尿的地方,一直都没找到,到处都有人,没人的地方又撒不出来。几次都把他吓醒了,憋了大半夜谁还能睡得着呢?他想出去,哪怕是到走廊的角落解决也行,但想到那些事,他又没底气了。夜静悄悄的,偶尔传出几声呼噜,他爬了起来,想找个瓶子就地解决。这,那里还有瓶子?有也等不到后半夜了啊!他想到了老妈给他装酸菜的瓶子,摸了一下,还有半瓶酸菜,拿去就地解决了。今天才星期三,还有两天才到星期五,瓶子用了两天菜就没了。只好硬着头皮把门支开了个小缝,看走廊外面的动静。他突然听到了咚咚的踩踏着木板的脚步声,一个人从他眼前走过,就挂了个裤衩,眼睛是闭着的,光着脚丫,身体直挺步伐僵硬,像是在走军姿,一会儿传来了“哆哆哆”的声音。这时他那还敢出们去,吓得手在发抖,后背巴凉巴凉的,没办法了只有从门缝射出去,有多远就得看造化了。
   早上,走廊上湿一块一块的,都以为是昨夜下雨了。但是外面的树叶又是干瘪瘪的。上床的来宝含含糊糊的跟吴熙旺说:“你去洗脸的时候顺便帮我提半桶水来,”吴熙旺:“走啊!一起去,”来宝伸了个懒腰:“我得睡会儿,”吴熙旺这就不乐意了,学校是没有自来水的,得走俩三百米的路程,到井里去提,去的时候是下坡,回来可全程的爬坡路。井就在球场下边。井上面一点是球场,球场上面一点是教学楼,教学楼两边是学生宿舍,教学楼的后面就是一片墓地。井里有股刺鼻的气味,井水有点苦,都说那是从墓地里流出来的尸水,才有那股味道。井里的水一般都不喝的,就用来漱口,洗脸洗衣服什么的。提半桶水到宿舍,还是要费点劲。
   吴熙旺问来宝:“有什么好处?”
   来宝:“帮提下水也要有好处?”
   吴熙旺:“那你自己去吧?”
   来宝还没有起床的打算,吴熙旺就说:“今天早上请我吃早餐?”来宝这就不乐意,双方讨价还价,最终是,一次一毛,一个星期五毛。这条就成了他们俩不成文的协定,吴熙旺觉得反正每天早上都要去井里洗漱,顺便带桶水也没什么,五毛钱可是两餐的菜钱还剩一毛。
   来宝,之所以叫来宝,是因为他老爹老来得子,视如珍宝。“来宝”的名字就这样得来的。来宝在家排行老五,大姐叫什么他没说,二姐叫“迎弟”,三姐叫“招弟”,四姐叫“见弟”,到了第五个终于见了来宝。关于这个问题,吴熙旺曾经好奇的问他姐的名字为什么都有个“弟”,要是还有五姐,那五姐叫什么弟?来宝说,得星期五回家去问他爹。来宝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那种爷们。他老娘自从生下他后几乎就不做什么事了,专职负责照料他,不像吴熙旺他娘一年都没来学校看他一次,来宝他娘是每个星期都得来上一两次。送零花钱来,送穿的,送吃的。老娘每次来寒暄一大堆,捏在手里怕死掉,放开手掌又怕飞了似的。对于在这个大山里的农民人家来说,也算一种奇迹了。
   九十年代末期,学校开始喊起了“一个不能少”的口号,使学校第一次爆棚。这事也刚好被吴熙旺他们给撞上了,教室不够,安排在学校的戏台上课。戏台与教学楼有一段距离,自从改为教室后,人们就不叫戏台了,改为了“台湾岛”。因戏台远离教学楼,孤零零的搭在篮球场边上一棵老梨树下。台湾岛空气清新,光线充足,阳光可以从屋顶上照射到课桌上。对着观众席的那一面用木板围了起来,就成了个教室,戏台毕竟是戏台不是教室,刚好能放两排桌子,中间的过道刚好能过像吴熙旺这样身材的学生。
   吴熙旺的位置是在中后排,这里没有讲台,讲桌和课桌在同一平面上,他看不清黑板写什么,听不到老师在说什么,就看到老师在上面手舞足蹈的,神情很庄重。他的前桌是一支梅,一支梅身体很强悍,一双大象腿,黑熊腰,常常就那句:“我也是天使,我去不了天堂,那是我重了点。”来夸耀自己的剽悍。一支梅是不叫“一支梅”的,叫吴大花,只是一支梅在学校太有特点了,单从她的体型上看,就让人目瞪口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谁给她取了这个更有特点更贴近更符合的“一支梅”给她。一支梅就像一座山一样挡住了吴熙旺的视线,这有坏处也有好处,吴熙旺看不到黑板,同样,老师也看不到吴熙旺。他盯着一支梅的背,怎么感觉像她的背有几条沟,又像是什么东西勒出来的。想用指头去碰一下,是什么东西,退退缩缩几次,还是放手了。吴熙旺爬在桌上想,狂想,想些很复杂的东西。想着想着吴熙旺就笑了,傻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忽然感觉教室乱哄哄的,以为又是老师在叫他回答问题,突然爬起来,发现课本是湿的,而且湿了一大块。他抹了抹嘴角,以为是口水流多了。很惊恐地问一支梅:“什么事情况?”一支梅对他吼:“下雨啦!”吴熙旺抬头往上看,雨哒哒的打在房顶那几片瓦上,然后往教室里滴,有雨伞的同学,撑起了雨伞,一支梅也撑起了她那把小花伞。她把雨伞向后斜,雨伞上的水滴滴在了吴熙旺的桌上,吴熙旺叫她拿开,怎么说也不肯动一下,说这样才可以看到黑板。
   吴熙旺心想:就你有雨伞。跑了出去,往宿舍冲。来宝还在床上躺着。
   他拍了拍来宝:“宝崽!起床啦!放学了,吃饭去!”
   来宝立马爬了起来:“又吓我!第几节课了?”
   吴熙旺在找自己的雨伞:“第二节!”
   来宝三下五除二地把衣服穿上:“等我啊!”
   吴熙旺:“快点,带上雨伞,下雨了。”来宝不慌不忙地把手伸进桶里弄湿,抹了抹头发,再急再忙什么都可以不做,但是不能不弄下他那个发型。
   教室已经停课了,老师已经开溜,找地方避雨去了,不然不会这么乱。这地方遮太阳还可以,遮雨就是淋浴了,但是又总不能跑到大陆那边去避雨吧,人家都还在上课呢。教室的景象真壮观,有雨伞的都撑起了雨伞,花花绿绿的,雨伞下面热闹非凡,聊得热火朝天。吴熙旺和来宝跑到位子上刚打开雨伞,却发现张大毒静坐在位置上像个弥勒佛似的。他俩交换了下目光,然后看了张大毒,他的外套已经形成了一大块地图,一滴大大的雨滴,掉了下来,落在了他的头发上,又一滴大大的雨滴落在了他的头发上。来宝用左手去摸了摸自己刚刚用水抹过的发型,以为是滴在了自己的头发上。滴水顺着张大毒的发尖滴在了他眼睫毛上,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来宝把吴熙旺的身体推开把雨伞递过去给张大毒:“大毒!用我的雨伞吧!我跟熙旺共用。”张大毒推了来宝伸过来的雨伞:“宝崽,还是留给你自己吧!男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然后狂叫起来:“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些吧!”这可把周围的人给雷倒了。
   一支梅见来宝来了,就乐了。她回过头来,雨伞在手里转着,故意让雨伞上的雨水甩落在来宝的脸上,来宝不敢说什么,只是用手挡着。他平时都不敢抬头跟一支梅说话的,何况这样的挑衅,他无奈地走到后两桌去插坐了。
   一支梅叫他:“过来?”
   来宝:“不来!”
   一支梅:“你过来还是不过来!”
   来宝:“你叫我过来我就过来啊?”
   一支梅:“来还是不来?”
   来宝:“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过来就不过来!”一支梅,抓起一本书砸过去,来宝头稍歪,书本从他头上飘过,激起几根头发,落在了地上的积水里。一支梅看了掉在水里的书本,看了来宝那飘起来的头发及他那有点得意的样子,马上爬在桌上把小花伞拉低,“哼哼……”地在雨伞下哭了。来宝捡起了地上的书本,用衣角把书本上的水擦干,小心翼翼地放进一支梅的课桌里。来宝就像冯巩相声里说的“咱北京人在家里就是皇帝”,来宝虽然不是北京人,但来宝在家里比皇帝还牛。他爷爷,奶奶,老爹,老娘,那一堆姐姐,谁都得让他十分,不是三分。这虽然不是在他家里,是在学校,可在一支梅面前他就是个龟。这是为什么呢?没人说得清,就他自己也说不清。
   吴熙旺是来到学校后开始抽烟的。他觉得坐在最后排的官二代和富二代们叼着烟的时候很帅气。他悄悄地试了几次,觉得自己叼着烟的时候也很帅气也很酷。装帅和装酷是要资本的,他一个星期就5块钱,一分都不多。每天的早餐至少得五毛,哪还有剩的。其实,买一支烟就一两毛的事,五块能分几个一两毛呢?学生们大多都抽两块一包的“黄果树”,和三四块的软装或硬装的“遵义”。一般都是买散装的,“黄果树”一支一毛,“遵义”软装的三毛两支,硬装的两毛一支。要是买一包,吴熙旺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买包硬装的“遵义”,只剩一块了。所以,每次吴熙旺喜欢叫来宝一起去,自从他和来宝有了那个不成文的协定后,就更喜欢叫上来宝了。关于来宝跟吴熙旺去耍酷的事,有一次曾轰动一时。
   离“台湾岛”不远处,有一个姓邓的老师开了个小卖部,除了卖点零散的杂货外,邓师母还卖包子馒头。所以都称邓老师为“邓包子”。邓老师的名字真没一个人知道,要是说到“邓包子”这人人都知晓。既然包子都卖,那肯定也会卖烟的,在这里烟比包子更有吸引力更有诱惑力。比如就像吴熙旺这样喜欢装酷的人,宁愿早餐不吃包子,也要叼上一支。不是他不饿,而是他觉得吃包子没有叼着烟有风度。
   吴熙旺带着来宝到了邓包子的铺子买烟,吴熙旺在前面,来宝在后面,铺子里没人,想必邓包子在隔壁卖包子去了。等了一下没见人来,来宝大叫:“邓包子!买烟嘞!”连喊了几声还没见人来,来宝敞开嗓门:“邓包子!要烟嘞!”邓包子冲了出来,吴熙旺看他来势汹汹的样子,马上把两毛钱递过去,邓包子把头伸出窗外,四处看了看神秘兮兮的。从柜台里掏出两支“黄果树”丢在柜台上。邓包子卖烟相当的专业,你给他两毛,看到你是两个人后,绝对不会给你一只硬装的“遵义”;你一个人时,绝对不会给你两支“黄果树”。邓包子一把抓住了来宝的手,拉下脸:“刚才你叫喊什么,叫什么来着?”这动作来得太突然,来宝脸都吓青了。他只知道“邓包子”却不知道他是邓老师,一直认为“邓包子”就是个卖包子的。这邓包子本来也就没点为人师表的样子,50多岁的年纪,胡子拉渣穿着邋遢。天天都那件不变的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好像一年洗一次似的。没见他上课,谁知道他是“邓老师”还是“邓包子”呢?这邓包子那肯放手,吴熙旺见到来宝被拉着不放,过去拼命的把来宝的手拔了过来,拔腿就跑。这邓包子那肯就此罢休,爬上柜台,跳出窗外猛追。虽然年纪已是五旬了,但动作确实是一气呵成的,一点都不含糊。吴熙旺个子瘦小跑在了来宝的前面,来宝跑起来那身体一摇一摆的,吴熙旺一边回头,一边喊:“快点啊!快点啊!邓包子就在后面呐!”来宝拼命的跑,可脚不听使唤,姜还是老的辣跑到后花园的厕所边上,就被“邓包子”给逮住了。邓包子抓住来宝的衣领,推着他靠在身后的土胚上,吓得他两腿在发抖,这关键的时候连小弟弟也被吓得失灵了,从裤衩一直湿到鞋帮上。邓包子想把来宝提起来,这邓包子也太高估了自己,来宝都动都不动一下,这邓包子就更来劲了:“刚才你叫什么,叫啊!现在叫啊!继续喊啊!”这可把来宝吓哑了,站在不远处的吴熙旺吓得头发直立,他心里很矛盾,想过去帮来宝,又怕邓包子也把自己的衣领抓起了,这身材说不定,邓包子还真能提起来。他不去,又眼睁睁地看着来宝在那受罪,心里面痒痒的,还在左右徘徊时,邓包子放手了。口气严厉地对来宝说:“买支烟有这么兴奋么?要这么大声么?要是让校长听到了,老子抖死你!”然后,把双手背在背上悠哉悠哉地走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