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纸镖
作者: 萨妮
时间: 2012-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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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郭家村家家户户喜气洋洋。杀年猪、舂年糕、炸酥鱼,灌香肠……忙得滴溜溜转。只有巧英眼泪汪汪看着一堆湿衣裳。为啥?她的独养儿子小寅昨天跌进池塘,差点丢
快过年了,郭家村家家户户喜气洋洋。杀年猪、舂年糕、炸酥鱼,灌香肠……忙得滴溜溜转。只有巧英眼泪汪汪看着一堆湿衣裳。为啥?她的独养儿子小寅昨天跌进池塘,差点丢了小命。救起以后,虽然灌姜汤,喝板蓝根,忙了一阵,今天早上还是发高烧了。巧英家里有个瘫痪的婆婆要服侍,只好叫来小寅的外婆把小寅送到县城去住院。巧英的丈夫郭月半在杭州做木匠,昨天就拍了电报,今朝总要赶回来了。于是,她一边在家等丈夫,一边忙里偷闲给儿子拆洗湿衣裳。
咦,袋里硬梆梆的是啥东西?原来是玻璃弹子,还有一大叠纸镖,都浸湿了。巧英想起小寅最喜欢劈纸镖,她就把纸镖一只只拿到太阳底下去晒。喔哎,这只纸镖特别硬,特别厚,还是拆开来晒吧。纸镖一拆开,巧英两只眼睛都直了——啊呀,这是一张面值为五千元的活期存单!户主姓名上清清爽爽写着“郭月半”三个字。
巧英这个火啊。好哇,你这个老死尸,怪不得别人说你是个“藏煞万元户”。你果然瞒着爹娘,把我都蒙在鼓里。这次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巧英,巧英!”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月半佬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他见巧英拉长脸,看着小寅的湿棉袄一声不响,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急得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直摇晃:“喂,小寅呢?要紧吗?啊,你哑了?”
巧英狠命一扭身子,月半差点跌了一交,她这才笑出声来:“哼!等你记得小寅,他第二生世人都要做周岁了!”月半听到这话,才松了口气:“过年过年,嘴巴吉利点。”
“我是心直口快,一根肚肠到屁眼,不象有种人,嘴上蛮好听,藏了私房钱,想讨小老婆。”
“做人要凭良心,你再乱嚼舌头,看我打你!”
“你去看吧!”巧英丢过那张湿淋淋的存单。月半拾起来一看,也呆了。当真会有飞来横财?他当然明白这张存单不是他的,急忙问道:“这张存单哪里来的?”
“小寅的袋里。”
“快快去问小寅。”
“他在城里住院。小寅还会到别人那里去偷来,抢来?他前天刚从你那里回来,一定是你藏得不好,被他翻来翻去翻着了,当作花纸折了标。你有钞票不交给我,私下里藏着派啥用场?你这个没良心的,没有我在屋里替你做牛做马,侍奉瘫痪的娘,你有翅膀也飞不出去赚钞票。”巧英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好了好了,你调查灵清再哭来得及,这张存单真勿是我的。”
“当真?”
“骗你又没有糖吃,郭家村叫郭月半的又不止我一个。”
“要死啦,那么小寅这张存单是拾来的?丢失的人家年都要过勿安稳哉。”
“你这两天有没有听见村里有人喊存单跌落?”
“没听说过。”
“要么去问问看?”
“勿好的。捧了只猪头去寻庙门,菩萨都要拜错咯,我看还是先问问小寅。”
“对对,我到县里去问问。”
“你刚到,理该姆妈身边去坐一歇陪陪老人家。再说你没头没脑去问小寅,小人要给你吓煞的,还是我去问。”
月半向来对巧英言听计从,就乖乖到楼上陪老娘去了。
郭家到县城每天只有一班车,等巧英动身,只有乘自己的11号车——靠两只脚走了。到了县里,怎样问小寅才好呢?
喏,村东头有个月半胡佬是做纸的。“胡佬胡佬,做工头挑。卅夜做到吃年夜饭,初一汤团落肚就到作坊铡稻草。”月半的草纸做得蛮讲究,销路也好,一年到头总有五六千收入。不过,胡佬的儿子读中学了,小寅才六岁,不会到他家去玩的。
里台门“长脚月半”是个“外国铜匠”。早两年怕被别人“割了资本主义尾巴”,只能偷偷摸摸做做,这两年可不得了,带了一班学徒做起板金包头来了。听说是今年光奖金就拿了一万五千元。不过,他也是有了千钿想万钿,今朝还在杭州做生活,没有回村呢,勿会是他的。
村西有个“六指月半”,是个泥水匠,一个人承包了乡建筑队,生意一直做到杭州,是村里有名的万元户。前天儿子做十岁,放了三场电影,请了廿七桌酒。全村的小人都到他家里去玩,乱哄哄闹了一天。难道会是他家跌落的?勿会的勿会的,他家里有只保险箱,介大数目的存单,一定放在保险箱里,小人随便怎么乱,都拿不到存单的。
唉,这个月半又不是,难道会是窑厂做工的呆大月半么?
说起这个窑厂月半,巧英死也不会相信他会有五千元存款。为啥?你听着,他的绰号叫呆大,其实,呆是有点呆,大倒一点也不大,人长得矮小精瘦。爹死得早,娘是个跷婆,兄弟两个他当大,弟弟是个驼背佬。呆大一个劳力只能算八折,八折工分养三个人,你想苦不苦?他爹死那年,他只有十四岁,小学都没毕业,就替队里放牛赚工分。男大当婚,他廿五岁那年,托人介绍了个对象。那呆大到女家去相亲,不会抽烟,不会喝酒,坐在桌边两只手都没地方放。姑娘不声不响地走了,再也没有消息。
呆大又打了几年光棍,眼看讨老婆没有指望了,却不料桃花运来了,同他一起做工的彩珍姑娘看上了他。彩珍比他小两岁,人长得蛮嫩相。同呆大一起谈得蛮好了,可是老爹出来唱倒板。他说女儿养到廿六岁,样样不要,就要呆大拿出五千元来做彩礼。有五千元,腊月二十去迎亲,没有五千元,哼!
呆大把这几年做窑的积蓄全挖出,还差点,他为了凑齐这五千元,急着办婚事,还找巧英借过五百元呢。哪里还会有五千元的存单?
巧英一路走,一路想。到了医院第一句话就是:“小寅,囡囡袋里的纸镖是哪里来的?”
“哪一只标?”小寅看到妈妈来了,口水早准备好了要去嚼苹果,吞桔子。被她夹头夹脑一句话,问得神不清。
“喏,这一只。”巧英拿出那张五千元单子折的镖。
“妈妈,这只镖你勿好弄坏的,伊顶野,劈起来回回赢的。”
“妈妈勿会给你弄坏的,你说给我听,这只镖是哪里来的?”
“妈妈,我讲出来你不要骂我。”
“我一定勿骂你,囡囡快点讲。”
“姆妈,喏,这只镖我是用十颗弹子换来的。”
“同啥人换的?”
“均均。”
“哪个均均?”
“上海来吃喜酒的均均。”
“啊呀,听说他们明天要回上海去了,我要快点回去。”巧英说着拔腿就走。
巧英连夜赶回村里,天都快亮了,她救火似地敲开均均家的门。一问灵清,均均原来是从呆大家里吵新房拾来的,转身就赶到呆大家。
呆大家的堂屋门开得蛮大,听听楼上还有人在哭。巧英连忙三脚两步跑上楼去。只见红漆地板上摆满樟木箱。衣服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彩珍坐在楼板上哭,呆大单腿跪在旁边劝。
“巧婶,你介早,快坐快坐。”呆大看见巧英上楼,连忙起身端凳,泡茶,彩珍还在楼板上坐着揩眼泪。巧英过去扶起彩珍。
“好了好了,新婚夫妻,年关年节,啥事体讲勿灵清,弄得哭哭啼啼。”
“巧婶,我是个苦命人,好端端的事体要弄倒灶。”呆大搭话了,听听蛮有头有道,一点勿呆。
“啥?侬讨了这么好个老婆,还叫倒灶?”
“喏,我俩昨日三朝回门。我丈人讲,伊有一张五千元的存单当压箱钱抬过来的,我同彩珍连夜赶回来寻,只只箱子翻转,件件衣裳抖遍,连影子都没有,把伊急哭哉。”
“喏,你丈人要你五千元彩礼时讲得介绝,为啥又要嫁过来呢?”
“我丈人讲,‘我勿是贪财,要考考女婿有没有花头。能有五千元积蓄,当然好;要是没有积蓄,能借拢五千元,也算有本事,彩珍跟了伊才不会吃苦。’我送过去的五千元,我丈人就用我的名字存了银行,压在箱子底里抬过来了。想勿到……唉,我刚刚劝彩珍,事情落在头上,哭哭也没有用,多做一年,什么都有了。钞票总是人要紧。巧婶,侬讲是吗?”
“彩珍啊,呆大讲得对极!铜钿银子用得完,人的身体最要紧。嗳,你丈人是啥辰光存在哪个银行的?”
“伊讲是十二月廿五,存在城山银行代办所的。”
“好,这就对了。彩珍,新年新岁,阿婶还没给你俩见面钱呢。喏,这张东西侬拿牢。”彩珍犹犹豫豫接过巧英塞过来的纸头。
“啊,是五千元存单!”两个人同时惊叫起来。“巧婶,你勿要拿自家东西来开玩笑。”
“我吃得高兴?侬看看日子,银行印子,喏,我讲给你们听……”
巧婶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这真是,纸镖奇游归原主,人心要比金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