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堆里的白影
作者: 萨妮
时间: 2012-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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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义安日报》记者盛武从外地采访回来。当他走到义安镇城西短松岗时,突然间乌云翻滚、狂风骤起、雷声隆隆,顷刻间,瓢泼大雨“哗啦啦”倒了
1949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义安日报》记者盛武从外地采访回来。当他走到义安镇城西短松岗时,突然间乌云翻滚、狂风骤起、雷声隆隆,顷刻间,瓢泼大雨“哗啦啦”倒了下来。盛武见无处躲雨,只得到山脚下停尸棚里去避雨。
这停尸棚是义安一带的习俗,凡年轻人死了,一定要停尸一个月才钉棺下葬。这镇西短松岗,说出来吓煞人,整个山岗都是乱坟林立、荒草萋萋、白骨遍地。一到晚上,坟头、路边、树丛中,到处都是绿莹莹的鬼灯飘来飘去。当地人都说短松岗是:太阳落山,鬼魂摆摊。
盛武平时是不想信世上有鬼的,可眼下一个人在这白骨遍地的荒野中行走,也不免有几分心悸。他为了壮胆,就哼起了自己喜欢的京戏。忽然一道剌眼的闪电照亮了天空,接着“哗啦”一声巨雷响,他抬眼一看,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白影从远处坟头上飘过来。心里打了个愣怔:难道真的有鬼?我倒不信,我今天偏要看个究竟。虽这样想着,可也情不自禁地拿出小时候爷爷教的“避鬼法术”:把拇指的指甲紧掐住中指的罗纹,朝白影冲去。
等到盛武冲到那里,白影忽然不见了。他正要寻找,突然听到背后“嗖”的一声,一个白东西从坟窟里猛地窜出来,朝他扑过来。盛武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啊”一声尖叫,便昏了过去。
等盛武悠悠醒来,眼前见到的是一堆火和一口红漆棺材,便赶紧从地上一跃而起,在朦胧的月光下,也分辨不出东南西北,在坟堆里踉踉跄跄,拼命奔跑。哪知没跑多远,突然传来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往哪里跑?”盛武一抬头,只见有个披头散发、混身雪白的鬼怪挡住去路,又吓得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念你平日做人还算正直,放你回去。”白鬼一边说,一边将一把伞塞到他手里,“三天以后的晚上来还。”说完让开了路。
盛武好比得了大赦令,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撑伞,拔腿逃出了短松岗。
第二天,盛武不敢把昨晚在短松岗遇鬼的事讲出来,他手里拿着那把伞往报社走去。边走边想,这伞还不还?唉,反正我以后再也不会到短松岗去了,那白鬼总不会到报社来找我吧。把伞丢掉算了。主意一定,他便来到一条偏僻小街的垃圾箱边,看看四下无人,连忙把伞往垃圾箱里一丢,然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刚转身想往报社跑。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先生,你就是盛武先生吧?你怎么能把我女儿的伞丢到这里呢?”他回头一看,是个满面皱纹、脸色蜡黄的老太婆。一听这话,他惊恐地盯着眼前的老太婆:“什么?你说什么!这伞是你女儿的,你女儿人呢?”
老人叹了口气,眼里含着泪水说:“二十天前她死了。我家穷,给她的东西不多,你为啥还要把我女儿的东西丢掉呢?”“那……这把伞就请你带给你女儿算了。”“先生,你也是个有学问的人,不是说让你明天晚上还给她吗?做人要讲信用么!”“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也是……”“我女儿昨晚来托梦了,她说你要把伞丢在垃圾箱里。你反正要去一次,就麻烦先生你把这封信也带给我女儿吧!她叫方平。”说着,老太婆就转身走了。
盛武看着老人远去背影,呆立了老半天,才跌跌撞撞回到报社。
第二天傍晚,盛武硬着头皮来到了短松岗。到了停尸棚,里面除了棺材,什么也没有。他连忙放下雨伞,把那封信压在石头底下,然后双眼盯着棺材,一步一步往后退。刚退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盛先生,你真守信用。”盛武吓得连头也没敢回,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当盛武紧闭双眼,准备听天由命时,忽然听到女子的呜呜哭声。他惊奇地睁开眼一看,站在面前的哪里是什么鬼,分明是一个美貌的少女。双手捧着信在啼哭。
那少女越哭越伤心,哭得盛武心都碎了,神也昏了。居然忘记了她是个鬼,爬起来想上前去劝劝她。谁知他刚跨前一步,那女子就一下子跳得老远,两只杏仁丹凤眼警惕地盯着他。
这时盛武胆也大了,问道:“你就是方平姑娘吧?要是你信得过我盛武,有什么冤屈就说出来,我一定帮你伸冤。要不然,我就要告辞了!”
那女子听了他的话,忙问:“你说的是真的?”
盛武拍拍胸脯说:“君子无戏言!”
方平就把信递给盛武,然后哽哽咽咽,抽抽嗒嗒,把自己悲伤的原因慢声细语地说了一遍。
原来,义安镇有个警察局长叫劳银贵,是个无恶不作的坏蛋。这家伙见了漂亮姑娘,都要设法糟蹋。老百姓都叫他“老淫鬼”。事不凑巧,方平被“老淫鬼”撞见了,就硬要娶她做偏房。方平明白,如果一口回绝,势必被他强抢回去受辱,就假意答应,并用各种借口拖延时间,好不容易等“老淫鬼”有事离开义安镇,本以为可以借机逃走了。谁知“老淫鬼”以保护为名,派兵日夜守着方平的家。方平无法逃离虎口,就假装吞金自尽,对外只说是得了暴病身亡。谁知现在“老淫鬼”回来听说方平死了,就破口大骂“死了也不能便宜了她!”并下令要把尸体抬到警察局化验。
盛武听了,义愤填膺。他对方平说:“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接着便和方平商量了一个对策。
第二天,阴雨绵绵,天昏地暗,“老淫鬼”带着几个喽罗,还有盛武,一蜂窝闯进了短松岗。他们是来验尸的。别看这帮人平时么五喝六,不可一世,可他们对“鬼”却怕得要死。到了棚棚里,看着盖在棺材上的被单,谁也不敢去碰一下。这时,盛武自告奋勇地“巴结”道:“局长,我来!”说着,从一个喽罗手里拿过一瓶酒,“咕咚咕咚”喝下两口烧酒,就“噔噔噔”走近棺材,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揭下被单,又用力将棺材盖往上一掀。这一掀不打紧,只听得“膨”的一声,一股火光从棺材里冲出。盛武“妈呀!”一声狂叫,返身就往外逃。“老淫鬼”和几个喽罗也吓得屁滚尿流,争先恐后往外面逃窜。跑到半路,“老淫鬼”才惊魂未定地停下来。盛武连忙上前说:“局长,这事可不得了,听说启动棺材,里面的鬼便要寻上门来。掐死我小命一条,如果惊动了你局长可就……”“老淫鬼”马上就慌了手脚,连忙问:“你说咋办才好?”“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要委屈局长你老……”“别啰嗦,快说快说!”
盛武凑到他的耳朵边说:“听老人说,治鬼要用贵人的牙齿,看来只有用你的门牙……”“老淫鬼”听了犹豫了片刻,到底性命比牙齿重要,终于狠了狠心,敲下两颗门牙.
这时,又下起了暴雨。短松岗一片漆黑。盛武带着“老淫鬼”们,第二次朝坟堆走去。他们不敢打电筒,深一脚浅一脚摸到停尸房旁边。刚刚埋伏好。只听得“哗啦啦”一个响天雷,闪光照亮了停尸棚,只见里面有个白影飘来飘去。一个喽罗连忙举起枪“砰砰砰砰”连放四枪。盛武冲到棺材前,只见棺材边有一摊血和一缕乱发。他把两颗带血的牙齿掷了进去,接着麻利地从棺材里抓了一把带血的乱头发递给“老淫鬼”。“老淫鬼”一看,才放下了心,咧开少了两颗门牙的大嘴“哈哈哈”一阵狂笑,一挥手,招呼喽罗们回去了。
隔天晚上,盛武又来到短松岗。方平笑嘻嘻地站在停尸棚门口。大家要问,方平不是变成一蓬头发一滩血了吗?其实头天晚上那一幕,是他们商量好的一出戏。那火光,是盛武掀棺材盖时变的一个小戏法:那门牙,只不过打碎了盛武事先挂在棺材旁边的一只灌满猪血的气球外面再罩上一件白衣服。飞扬跋扈却笨像猪的“老淫鬼”就上当了。
过了两天,盛武再次走进警察局长的办公室。“老淫鬼”正躺在烟床上抽大烟。看看四周无人,盛武悄悄递上一封信,压低声音说:“局长,这是一个游方郎中给我的,他要我密呈局座!”“放在这里吧!”“老淫鬼”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仍顾自抽他的大烟。
盛武立在旁边等他过足了烟瘾,才小心翼翼地说:“局座,那人要我带个回条走。”
“老淫鬼”烟瘾过足,劲头大增。随手拿起信,一股浓郁的脂粉香钻进了他的鼻孔。这下好似猫闻着了鲞,忙从烟床上坐起,把信拿到嘴边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舔了又舔,抽出信纸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就哈哈大笑起来。
哪知道第二天半夜里,盛武跌跌撞撞又来到了短松岗。进了停尸棚,见门大开着,他一脚跨了进去,在黑暗中乱摸起来。可摸了老半天,他没摸着棺材,就急了,不由自主喊出声来。“方平,方——平!”
“是盛先生吗?”方平应声从门外走进。
“方平,你快点逃吧!”
“盛先生,你今天是怎么啦?”
盛武好不容易才使自己镇定下来,就说出了前因后果:原来,他把方平给他的信交给“老淫鬼”,刚回到报社,就听说“老淫鬼”已中毒身亡。他一打听,才知道是被信上涂的“青冰”毒死的。“老淫鬼”的婆娘立即大哭大闹,向法院递了状纸。法院说要对笔迹,查凶手。所以盛武着急来报信。
谁知方平听了,却平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盛武怕她急得闷过去,就拼命去摇她的肩膀:“方平,方平,你说话呀!”
方平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盛先生,你的恩情我记着。事到如今,靠你这记者的力量恐怕也不够了。还是听天由命吧!”
盛武听了,也低头不响了。方平看到眼前这个文静得像个大姑娘似的书生,似有无限依恋之情。不过这情意,盛武是看不出来的。他呆立了一会儿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你……”方平真想拉住盛武再说几句诀别的话,可她的处境、她的身份、她的个性,都使她没有再说下去,她不愿意连累盛武。
这边盛武回去后,却直接跑到法院投案自首了。法院见有了自首者,也不加深究,就判了盛武死刑。等“老淫鬼”五七一到,便拉出去枪毙为他祭魂。
哪知盛武入狱不到一个月,平地一声春雷,义安解放了。
盛武和其他一些含冤受屈的死囚都从死牢里放了出来。看到别人都被亲人高高兴兴地接回去,他心里总有点空落落的。扶着墙壁站住,稳稳精神,准备回报社去。突然间,他睁大了眼睛,只见一个姑娘款款朝他走来,呀,是方平!
方平含着眼泪,走到盛武面前,紧紧拉住了他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声:“盛,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