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像昙花一样开放

爱情像昙花一样开放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下起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子晗的对面，一大把火红的玫瑰把死气沉沉的房烧出一片暧昧的色彩。
　　 头顶的灯光柔柔地洒在子晗的脸上，那充满朝气轮廓分明的脸上竟有了暖暖的神色。这一刻，他应该是幸福而满足的，我想。
　　 而我，面对着这样一个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一样的大男孩，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我是该结束这样的生活还是继续生活在老吴的庇护之下，毫无目标的挥霍着自己的青春？我不知道。对于这样的问题我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至少现在不用去想。所以当子晗总是找着各种笨拙的理由来看我的时候，我唯一的办法就是避而不谈，我知道这样的做法并不明智，可是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事实上，子晗的确是一个不错的男孩。在认识老吴之后，我唯一接触过的男人就是子晗。老吴一直把我当他的财产一样占为己有，容不得我和任何除他之外的男人多说一句话。我和老吴之间的关系就这么简单，我需要他的钱来满足我的生活需求，他需要的仅仅是我的身体而已。从接过老吴递过来的钥匙那一天起，我就是这座别墅里的唯一的主人。我只知道这个足足大我两倍的男人，别人叫他吴总，而我只叫他老吴。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更不想知道。我对老吴的公司不感兴趣，我并没有像别的和我有着一样身份的女人那样想着法子向老吴要钱，但老吴给我的钱已经足够我和我寡居的母亲几辈子也花不完。老吴有的是花不完的钱，更有着许许多多的女人。但有一点我还是知道的，老吴是喜欢我的。
　　 没有人知道，外表看起来清纯秀丽的我会是一个有着这样一种身份的女人。这些我并不在乎。从九岁那年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抛下正在号啕大哭的母亲义无反顾地摔门而去，然后彻底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那一刻起，我对男人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憎恨。以至于在大学四年里我成了人们眼里的怪物，我安然地面对男生们刻意地献媚，但我从未接受过他们当中任何一个的追求，只有在看着他们一个个失魂落魄黯然离去的时候，我的心里会有一阵阵的快意。
　　 我还清晰地记得父亲离开的那个下午，我扑上去抱住父亲的双腿，流着泪水的双眼充满期待地看着父亲，我看到父亲地眼里掠过一秒钟的迟疑，可是仅仅是一秒钟而已。父亲还是狠心地推开了我，头也不回地钻进屋外的雨中。九岁的心灵，在目睹了父亲的绝情之后，已经变得对男人多疑起来了。虽然那时候我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但我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不会相信爱情的。
　　 在子晗不舍的目光中，我还是送他出了门。子晗满含乞求的目光看得我的心一阵阵发紧，我知道这样一个干净的男人我是不忍心去伤害的。
　　 目送子晗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子晗突然回头问我，西西，你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至真至美的爱情吗？
　　 每次见到子晗，子晗总是这样问我。淡淡的笑，可是面对子晗那张纯净的脸，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相反，内心彷佛是一座千年的冰山，突然遇到了一股暖流，正在慢慢变软，正在一点点地融化。
　　 我飞快地转身，等到子晗的气息在空气里一点点慢慢地消失的时候，猛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然后痛快地哭了一场。
　　 2
　　 黑色星期五。我喜欢这样一个酒吧的名字，就如我喜欢的黑色的丝质长裙，在厚重的颜色里有着一种淡淡的如天边的乌云般的思绪。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坐在这间酒吧的一角，静静地看着灯影下面陌生的男女舞动的身影，我羡慕他们的自由与浪漫，可我并不会把自己融入其中，我只需要远远地看着这个世界里男男女女的表演，我安于这种寂寞。
　　 我喜欢一种叫做“水晶嘉年”的红酒，在安静的氛围中轻轻端起杯子，把那种像暗红的血液一样的液体啜入口中，冰冰凉凉的感觉让我想起初来这座南方城市的日子。
　　 认识老吴的时候，我刚刚进入这座城市的都市报做专刊记者。在一场由企业举办的记者答谢会上，我认识了老吴。那时候，我正坐在这些这座城市的商界精英们中间，左右逢源，在酒色声中感受到了远在北方老家小城所没有的繁华。
　　 被一个姓王的房地产老板灌到一塌糊涂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家伙的目光频频地落到我的胸口上，像一头贪吃的猪突然看见了食物一样，一脸的贪婪。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借口去卫生间，刚一起身就见那家伙随身而来。
　　 小姐醉了么？这种场合不适合你的。刚走到楼梯口，那家伙一下子搂住了我，然后臭烘烘的嘴巴呼出一阵热气：当记者多辛苦啊，到我公司来，多少钱你开价。
　　 我使劲地扭动身子，可是却被那个家伙越抱越紧。
　　 老王你喝多了吧，西西小姐是我请来的客人，还是我来送她回家吧。随着声音传来，我看到一个中年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姓王的家伙只好松了手。
　　 没事吧，你？满是关切的询问中，我看到的是一张并不讨厌的脸。然后不由分说地拉了我：走，我送你回去。
　　 就这样认识了老吴，就这样辞去了那份可有可无的工作，就这样跟着老吴搬进了这座花园小区的别墅。说不清楚爱还是不爱，唯一的感觉他就是的目光里没有别的有钱男人的那种邪恶，总是透出一种纯净的安然，这让我并不讨厌这个男人。
　　 并不讨厌，也许仅此而已。第一次把自己放在柔软的床上，任老吴那双手在我的身上肆无忌惮的游走，我微笑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却侧过头去躲避着老吴肥厚的嘴唇。对于一个说不上爱与不爱的人，我不会让他吻到我的唇，更何况我的生命里从小就对爱情这个字眼过敏。
　　 然后，老吴轻轻地爬上我的身体。我手脚发凉，尽量不去看老吴的表情，紧闭着双眼默默地放任老吴有节奏的动作。
　　 走的时候，老吴怔怔地看着床单上那一缕心形的落红激动的说，西西，你是这一辈子我遇到的最纯洁的女人。老吴紧紧地抱着我说，乖乖，你想出去玩就出去玩，要用钱的时候找我拿。我不吭声，我并不需要他太多的钱，我只需要他给我的这种安然的生活。
　　 老吴再一次吻下来的时候，我灵巧地躲开了。
　　 3
　　 靠在老吴的胸前，我静静地听着这个五十岁的男人不紧不慢的心跳，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尽管他有着太多的女人，可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从未对自己的未来有过太多的设想，至少现在我和我寡居的母亲需要他的钱来维持我们的生活。如果不是子晗的出现，我甚至就会认为这就是我的生活。
　　 老吴不在的时候，我常常会在深夜里无休无止地抽烟，抽那种叫做“520”的并不高档的香烟，据说这种烟的牌子代表了爱情，虽然不相信爱情也从未奢望过爱情，但我还是喜欢上了那种绵绵的味道。
　　 有时候也上网。常常我会打开大学时代自己做的文学网站，那时候写的那些稚嫩的有着学生时代的纯真的文字让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更多的时候，我会在网上拿那些无聊的男人寻开心，听惯了那些男人的甜言蜜语，我把他们一个个勾引得欲火攻心急于要电话号码、要和我见面的时候，微笑着把他们一个个地打入黑名单，这时候独自对着电脑跳动的屏幕，我笑得无比开心。
　　 老吴大概有两个周没来看我了，我知道那是他女人太多的缘故，但至少他会每天打一个电话过来，我想，这就已足够了吧。在与不在，老吴对于我来说，仅仅是一个生活的依靠而已，而寂寞却是从父亲离开我们的那一刻就开始伴随我一生的。
　　 在网上我遇到了子晗。一遇到子晗，他就和我打招呼，嗨，你好，我叫关子晗。
　　 我笑了，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坦诚的男人，连网络上都用的是真名。
　　 聊了好长时间，我在他的空间里看到了他的日记：男人真正纯洁的爱只有一次的，当那次爱来了，他会不顾一切，当那次爱死了，也就不会再有了，男人的爱一生只有一次!哪怕是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在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心里最放不下的依然是他爱的那个女人……我笑，心底却有一柔软的疼痛漫了上来。第一次，我没有在子晗问到我的手机号码时把他删掉。
　　 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我突然在半夜醒来，刚刚打开电脑，在子晗的一再请求下，破天荒地第一次打开了视频，我看到了子晗，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苍白，眼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像一丝微风掠过我的心湖。
　　 漫不经心地敲打着键盘，突然地感觉一阵眩晕，我支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却力不从心，一下子栽倒在地上。醒来，却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已经昏睡了两天。
　　 周围一片寂静，睁开眼睛我看到的是一张纯净的脸，原来是子晗。在深冬的夜里，子晗在视频里看到我晕倒在地上，急忙和他在电信局工作的同学联系，通过IP地址查到了这座房子的方位，然后叫来了120。
　　 而老吴并不知道这一切。我也不想给他打电话，事实上我从来就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我知道，我和老吴，只是一种契约关系。我需要的是他给我的这种安稳的生活，他需要的是我年轻的身体，事实上就这么简单。
　　 4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给子晗打电话，在一秒钟的迟疑之后子晗会兴奋地叫起来，真的是你吗，西西？
　　 我告诉他我失眠了，我想去酒吧。子晗会在几分钟之内就开着车子等在我的窗下，我钻进车子却从不肯让他碰一下我的手，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不愿自己去伤害一个单纯的如白纸一样的男孩。
　　 我们在午夜的大街上径直去了“黑色星期五”。在酒吧迷离的灯光下静坐到酒吧打烊，然后在花园小区门口，我独自上楼，看着子晗默默地离去。
　　 有时候，子晗会在我上楼的瞬间，幽幽地问我，西西，你会相信爱情么？
　　 我看着子晗一脸纯真的样子，笑了，笑得深夜的寂静像一片玻璃一样四碎开了，转身上楼，我却不由自主地流泪了。
　　 关上门，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痛快地哭了一场，然后在迷迷糊糊中睡去。我感觉自己是不是真的动摇了，我哭不是因为自己是不是爱上了子晗，而是为自己感到难过，自始至终，是自己没有资格去爱，甚至连在阳光下痛快哭一场都不能。
　　 老吴回来的次数渐渐多起来了。我看不出来他在怀疑什么，总是阴沉着脸。我不问为什么，也不想问他。只是每次老吴笨拙的身体向我压过来的时候，眼前总会闪过一张苍白清秀的脸，是子晗，那眼里的一丝忧郁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侵入到我的心里，总在不知不觉地时候慢慢地痛起来。
　　 有时候，我不得不相信冥冥中是不是真有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在主宰着自己。老吴和子晗，也许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纵是前世今生也逃不脱的羁绊，一个是生存于这个世界上的依靠，一个却是我只能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痛疼，而自己却是一朵只在深夜里开放的昙花，悄悄地开放之后却是永久的枯萎。
　　 5
　　 天上下起小雨的时候，我知道今天是情人节。老吴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看着窗外的雨丝一道道地落在黑夜的帷幕上，在路灯的照射下现出五彩斑斓的光芒，这丝毫不影响人们的情绪，街上的鲜花早已早在前几天就多了起来。
　　 宝贝，我今天没时间过来了，公司要搞一个活动。老吴在电话里说，我知道老吴是怎样的一个人，不管有多少女人，任何一个重要的节日，他都会乖乖地守在老婆身边。
　　 放下电话，却看见子晗的车子泊在了窗下。
　　 电话铃声响起，子晗说，西西，我在楼下。
　　 这几天，他每天都要发无数个信息给我。这个相信爱情的男孩，他眼里的忧郁是我致命的伤痛，由不得我去拒绝他。
　　 换上黑色的大衣，我飞快地下楼，我和子晗又来到了“黑色星期五”。红酒，520香烟，看着酒吧里一对对的情侣甜蜜的样子，我的心却莫名其妙的痛了起来。
　　 回家的时候，我破例没有拒绝子晗的相送，第一次让他进入了我的房间。把火红的玫瑰插在一个古色古香的花瓶里，转身，我感觉到了子晗粗重的呼吸。
　　 西西，你会爱我吗？子晗的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轻轻地摇头。我看着子晗眼里的忧郁却不由自主地吻上了他的唇。我的初夜给了那个给了我安稳生活的男人，我的初吻却给了这个永远痛在我心底的男人。
　　 只短短的几分钟，我便逃开了子晗的进一步深入。我对子晗说，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子晗眼里无限的疑惑和留恋，心却一下剧烈地痛了起来。
　　 6
　　 一清早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接通，是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西西，是我，我是你爸呀。我猛地挂掉了电话，可铃声依旧不屈不挠的响了起来。
　　 我拿过手机，冷冷地说，你打错了，我从小就没有了爸爸。
　　 对方半天没有了声音，好半天才说，西西，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必须要打电话给你，因为你母亲病了，是癌，她瞒着我们所有人。
　　 我像突然被炸雷击中了似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为什么母亲的命这么苦？寡居了二十多年，现在竟然遭受这样的打击。
　　 回到家乡小县城的医院，母亲却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还未来得及跟她相依为命的女儿说最后一句话。
　　 我坚决不跟父亲说一句话。我冷冷地看着他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感觉到一阵阵的厌恶。这个虚伪的男人，当初狠心抛弃我们母女，现在倒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整理母亲的遗物时，我看到父亲翻出了一张照片，对着母亲的遗像喃喃自语，阿岚，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原谅的，你在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吧。
　　 我拿过照片，照片上竟然是年轻时代的母亲和一个男人，男人搂着母亲的肩膀，怎么看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像是老吴，只不过年轻了许多。
　　 那个男人是谁？我指着照片问父亲。
　　 是吴大福。父亲说，在我出国的三年里他们竟然还有了一个儿子，从小就被吴大福送给了一个远房亲戚，听说叫关子晗。这就是我一直不能原谅你母亲的原因。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的星星，眼前一下子黑了下来。努力扶着墙壁，终于没有倒下去。
　　 这时，短信来了，是子晗。我每天都会向佛求一朵玫瑰送给你，等到求到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时候，相信真诚的花香会伴你一生，因为我在等你！
　　 我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子晗回复了短信：如果你的左脚痛，我的右脚就会痛起来，因为我们的血脉相连；如果你的左眼遭遇寒风，我的右眼也会流下泪水，因为我们的心灵息息相关！如果来生哪怕我们仅仅是一对陌生的路人，你问我相信不相信爱情，我一定会告诉你，我爱你！然后，轻轻地抽掉手机卡，使劲地折断，扔进了垃圾箱。
　　 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看到了父亲苍老的手扶住了我，伏在父亲的怀里，我大声地哭了出来。窗外的夜色渐渐来临，而我终于可以像一朵山野里的花儿一样，在阳光下开出真正的花朵，从此不再是深夜里独自枯萎的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