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播

老天爷偏偏不睁眼，地皮刚刚吹干了，又下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连着下了两天，使本来就已经饱和的耕地又开始到处汪水了。
　　 这两天，柳嫂一直紧皱着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心里更是结成了一个大疙瘩。她家在山里有二十垧地，准备种小麦的。可没等把种子播到地里，连着几场春雨把什么都耽误了。眼瞅着就要到芒种了，俗话说，过了芒种，不可强种。要是芒种之前再不晴上几天，这一年就彻底交待了！
　　 这块地是她丈夫生前开垦出来的，种了没两年，他倒先走了，柳嫂只好雇个叫二杆子的人帮她种地。
　　 耕地离他们生产队足有十几里，又没有一条正儿八经的公路，全是草甸子。好在二杆子这个人心眼实在，去年秋天开着小四轮把地全都翻过来了，只要老天爷容两天空儿，再刮上一场春风，把地皮吹干，就能把地播种上。
　　 这场春雨是第二天傍晚时分停下来的，柳嫂让二杆子买四十公斤柴油放在地头。正常年景用小四轮播种，这些柴油足够了。可今年雨水太大，小四轮下不了地，得雇拖拉机了，柳嫂跟二杆子商量说：“等天好一好，你开小四轮回趟生产队，再买四十公斤柴油回来。”
　　 二杆子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雨后真的刮起了春风，两天的工夫地皮就见干了。听说三里地以外的老李家今天开始播种，柳嫂让二杆子过去看了看，顺便把播种的拖拉机定下来。二杆子当天下午就返回来了，他跟柳嫂说：“老李家的地今天就能播完，明天就给咱家播种。”
　　 柳嫂一听急了，涨红着脸说：“咱家柴油不够，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能定在明天呢！”
　　 “开拖拉机的人说了，明天咱家不播种，人家就要去山里了，等回来时在顺便给咱家播上。等到那时候，恐怕黄瓜菜都凉了！”
　　 “明天他们来播种，柴油不够怎么办？”
　　 “没关系，我这就回生产队，再买四十公斤柴油挑回来。”
　　 “什么？”听二杆子这么一说，柳嫂更急了：“这十多里山路，连一条正经的路都没有，不是树林子，就是草甸子，半夜三更回来，碰到山牲口怎么办？认准今年的地种不上，你也不能回去！”
　　 二杆子就是二杆子，认准了的道，一气跑到黑。他也不吭声，回到地头的窝棚里拎出两只大塑料油桶，拴在一根柞木棍子上，跳在肩上朝生产队的方向走去。
　　 “二杆子，眼看天就要黑了，今晚别回来，在生产队住一夜，明天早晨再回来。”柳嫂看着即将西坠的落日，不放心地撵出来。
　　 “知道了，你回去吧！”二杆子回头朝柳嫂摆摆手，踏进满是积水的草甸子。楼嫂一直站在外面，看着二杆子的背影越走越远，一直到消失渐渐涌上来的茫茫暮色中。
　　 这一夜，柳嫂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刚刚闭上眼睛，又看见二杆子被一群龇牙咧嘴的狼团团围住，吓得柳嫂大叫了起来，一骨碌爬起来，才知道是在做梦。想起刚才的梦，柳嫂再也睡不着了，心里恨恨地想，这个二杆子，就是个二杆子！怎么说话他就是不肯听呢！“
　　 天还没亮，外面仍是黑乎乎的。柳嫂下地把油灯点上，再也不敢睡了。坐在炕上，隐隐约约地听到山林里传来狼嚎声。侧耳仔细地听听，又没有了。她知道是自己的心理在作怪。
　　 外面终于有了脚步声，柳嫂听得十分清楚。尽管声音离房子还有很远，但确实是有人在走路。天还没亮，不会有人进山，肯定是二杆子！柳嫂想也没想，连忙解开栓门的绳子，迎了出去。
　　 外面仍旧是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她毫不犹豫地朝着前面的脚步声走过去。边走边试探地问：“二杆子，是二杆子吗？”
　　 “哎，我在这儿呢！”
　　 果真是二杆子，回答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柳嫂不再犹豫了，快步朝着前面那个影影绰绰的黑影跑了过去。在这个黎明之前，有一粒种子悄悄地播种在柳嫂的心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