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野菊花

见眼泪从她脸上滴落下来在那枯黄的草叶上，我才感觉她今天要我陪她的目的。二十年后，又得到他的消息，却只留下眼前孤独的灰色的墓碑。
　　 “这是我从那个山坡上采来的黄色的野菊花，即使我不说颜色，你也知道是黄色的，因为二十多年前，你是我的老师，在那节语文课上，我就永远地喜欢上了黄色的野菊花，也把你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
　　 深秋的风吹过来，竟也会这么寒，我晃了一下身子，有点站立不稳，走过去，想拉她离开。
　　 “过去二十年了，只是一个记忆。”
　　 “不，你以为这个记忆，只是思想的一瞬间吗？今天叫你来陪我看他，我是想让你知道，想有人来听听我二十年一直想说的话。”
　　 二十年前的她是师范学校二年级的学生，认识他的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在他走进教室的一刹那，她说她就迷失了自己。不说外表如何帅，只是他那种自信，那笑，让她有种紧张和失落，说紧张更恰当的是激动，说失落是因为他会离自己很遥远，因为追随他的目光如风一样无处不在，他不会有属于她的机会。
　　 “同学们，今天是我给你们上的第一节课，先不讲正题，说点废话。请问大家喜欢什么花？”
　　 “玫瑰！”
　　 “百合！”
　　 “仙人掌！”
　　 教室里有人大笑了，仙人掌也有人喜欢呀？其实仙人掌的花挺好看的，也不奇怪！
　　 “哈哈，不错，各有所爱，那么就算我们认识的第一课，我告诉大家，我喜欢野菊花！”
　　 他的话让她想起家乡山坡上那随处可见的野菊花，金黄却不娇贵，与山野为伍，却不落尘缘，每次回家她都想采上一些，带回来，但是她害怕采下来对它是一种伤害，所以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直到必须回家的时刻。
　　 今天会有人跟她一样喜欢野菊花，她忍不住了，“老师，你是喜欢金黄色的那种吗？”
　　 他还没有开口，有一位女生已经答话了，“我想老师是喜欢白色的，或者是那蓝色的。”
　　 他看着她，也许那种眼神只有她会明白，那是带有疑惑的目光。
　　 “是的，我喜欢黄色的！”
　　 “俗！”有人又忍不住了！
　　 “哈哈，是吧，俗！也有个朋友告诉我喜欢花的都俗，但是我以为，喜欢是自己的，俗字却是别人说出来的。”他接着说，“白色让人爱怜，蓝色可爱又深沉，但我喜欢黄色，是因为它让我眼前发亮，让我的世界充满阳光，给我想生存的动力！”
　　 没有人再提反对的观点，不管大家是不是真的信服，确实被他的话感动了。
　　 从此以后，她记住了他，但她不知道他是否会记着自己。
　　 新学期第一天的晚上，她一个人拿着那束从家乡带来的黄色的野菊花，来到他的办公楼下。同学们又聚在一起，都去校园外热闹去了，这里异常的寂静。她的心跳得好急，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门口，抬起的手就要敲门，从里面却传来缓缓的琴声，她依靠在墙上，渐渐地忘了自己。等他开门出来，看见抱着野菊花的她，轻轻地把她拉进去，对她说：“你来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
　　 “这是你从家带来的吗？”
　　 “是的，我从不采花的，虽然我喜欢，但是为了你，我……”
　　 “我明白，谢谢你！我跟你一样，喜欢它，也不去采它，但是今天这束我会永久保存！”
　　 在以后的日子，不上课的时候，她总在他那里。当一切还是传言的时候，你顶多会收到许多不解，指点的目光，但是当有人把它推到所谓的政治的面前，一切都是那么可怕！
　　 那晚，当她从他那里出来，她看到的不是天上的星星，不是明天的幻想，是校长，是教导主任，还有，她记不清了，那些人把她和他围在中间。
　　 “刘老师，你如何解释？一个老师和学生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她的眼泪已经下来了。他看她一眼，“我们之间没什么，只是兴趣相投，谁说老师不能跟学生在一起说话！”
　　 “不是说话那么简单吗？刘老师从明天起你被停职了！”
　　 一群人就这样说完就走，无论这些话是对还是错，他是真的被停职了，她也不可能再去见他。
　　 “一个月之后，他离开了师范，去了一所高中教学，记得他走的时候，我正在上课，他来到教室，跟正在上课的老师讲了几句，然后面向大家，他对大家说了那些话，我……”
　　 看着她在回忆在想，我不想打断她，只是感觉风太凉了，想跟她说也许可以回到市区找个温暖的地方去讲，可是我不能，是真的，也许她根本不在乎这风，这寒。
　　 “他的原话，我还记得，我想是一字不漏的记得。他说，我要走了，我还记得我在这个班上的第一节课，还记得有个女孩跟我一样喜欢黄色的野菊花，我想告诉大家，生活中美好的事情总是很多，但是美不美是你自己的事，还是那句话，喜欢的感觉是你的，说俗的是别人。不要把自己的看法强加给别人，这样这个世界会少一些眼泪。”
　　 “我哭了，是大声地哭，虽然这事发生以后，对我的流言也很多，但是因为我让他离开师范，让他一个人去承担指责，也许我可以说，是我，是我主动去找他的。”
　　 “可是你知道吗？我刚开口喊了一句刘老师，他没容我说话，就接着说，在这一切的事件中，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是我控制不住那种对美的向往，只希望大家能放过一个并没有错的女孩，给她自己的空间，不要拿异样的眼光看她，再见！”
　　 “他走了，留下我在教室中哭泣，除了我的哭声，没有任何声音。”
　　 “你爱他吗？”我问她，话已出口，我觉得自己问错了。
　　 “我不用想，就可以回答你，我爱他。”
　　 我长出一口气，也许我的问题问对了，让她可以说出最想说的话。
　　 “可是爱并没有说出口，过了二十年，我还想说，只是他听不见！”
　　 “我想，你爱他，也许他的离开是对的。”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爱他，他就该离开吗？你也相信校长那一帮人说的话是正确的吗？”
　　 “你别激动，我不是这个意思。有你爱他，他那样做也是值得的，因为你要继续上学，爱一个人是要付出的，也许因为他也爱你！”
　　 “是，这是我二十年前最想听的，但不是，我想他不爱我，只是像他说的那样，是对美的向往，只是感到我们有共同的兴趣！”
　　 我没有说话，我怎么能知道他是不是爱她。只是过了二十年，依然独身的她，等来的却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对着他的墓碑哭诉。为她感动的同时，我也在想如果她早一点来找他，会是什么样？
　　 “你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找他？”
　　 “找了，我知道他结婚了。”
　　 “那今天？”
　　 “今天是他二十年前，与我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原想在你的陪伴下，有勇气去面对他，哪怕是几句寒喧的话，也让我放下这二十年的心愿，可是我没想到，他已经不在了。”
　　 面对她的哭泣我没有一点办法。
　　 如果不是她在我的面前，我无法相信，无法相信，一个女孩为了那一场飘缈的风花雪月，会独身二十年，为了一个也许并不爱她的他，许下一个二十年的心愿。我也想哭了。
　　 最后看一眼他的墓碑，我陪她转身。有一女人迎面走过来，在我们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我知道，你们其中一个是陆雨，是吗？”
　　 “你是谁？”
　　 “我是他的妻子。”
　　 我不知道下面会如何，我看着她，陆雨，在关键的时候我会帮她，只是此刻还要她先说话。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想我明白了点什么，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到我的家里坐坐。”
　　 在他的家里，墙上有他的照片，我看到陆雨在看他的时候几乎站立不住了，他的妻子，轻轻地说，你们请坐。
　　 坐下来，陆雨喝一口他的妻子递过来的茶，那是铁观音的香味，“这是他最爱喝的茶。”陆雨说。
　　 他的妻子：“是的，是他最爱的，他爱琴，爱画，爱书，爱棋，就是不爱我！所以我们没有孩子。”
　　 我和陆雨等着她说话。
　　 “他不爱我，是因为他的心里永远装着那束野菊花。”
　　 顺着她的目光，我和陆雨看到了那个花瓶里的野菊花，陆雨站起来，走过去，我也跟着。
　　 花叶凋零，隐隐地灰尘浮在表面，陆雨用颤抖的手去摸，紧接着大声的哭泣，还有那个他的妻子，走过来，两个人抱在一起，不再控制心中的泪。
　　 原本是应该敌对的两个人，却……我也哭了……
　　 重新回到墓碑前，他的妻子，用白色的布擦净了墓碑背后的尘土，我和陆雨看到那句话：“喜欢是自己的，俗是别人说的，爱它，不要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