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尴尬

　　 宿舍、教室、食堂、图书馆——这是我在大学里每天重复的路线。
　　 其实，哪个同学不是这样？大家都经过十年困顿，有如长期呆在地洞里，忽然重见天日，谁还不晓得珍惜那稀罕的阳光？
　　 相较其他同学，考上大学对我来说，尤其不易。我是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才听说的：我的政审表被人涂墨，由历来视我为眼中钉的顶头上司陈副校长捉笔，那是“白衣秀士”给“豹子头”写鉴定，不必猜也知道是一塌糊涂。所以尽管我的考试成绩是本省文科最高分，但招生一开始，我的档案就被封存打入了冷宫。后来，此事惊动了省高招办，通过地区教育局长把我的档案重新取了出来；招生组专为我这个“问题考生”讨论了两天，最后由组长张教授拍板，我才搭上了末班车。
　　 我就这样艰难上的大学。这个经历像锯子般不断挫着我的神经，告诉我，从此应该夹着尾巴，要低调做人。于是，一进校门，我就给自己制定了“政策”——只管读书，少惹闲事。
　　 我读的是中文系语言文学专业。班里有各种组织，计有党支部、团支部、校学生会、系学生会、民兵连、女生委员、文体委员、课代表、文学社负责人、各个宿舍的室长……全班40个学生，就有近30人身担“官职”。这些通通与我无关。
　　 我喜欢泡在书籍中。图书馆那儿插架万轴，这才发现，原来我读过的书少得是那样可怜！我很想坐拥百城，但馆里看书的人太多，很难找到座位，我就把借来的书装进书包里，去另找僻静的地方。树林、湖边、山坡、草地，都有人；再找，终于发现了一个绝妙之处——防空洞。那是当年战备的产物，如今封闭着，但洞口的凹坑有几个石级，周围清景得很，绝对不会有人前来打扰的。啊哈，这是我的最爱！我一头钻了进去，从此与里头的老鼠做个伴儿。
　　 除了读书，也写点东西。跑到老远的别系教室去，占一张桌子，谁也不认识我，更好发挥。写成的小说参加学校的征文比赛，居然还获了奖，奖品是中国四大古典名著——那会儿咱一个穷学生，兜里除了饭票它就没钱，获得如此奖品，简直就像捡了个老婆似的令人高兴。有几篇作品，还在省市的刊物上发表了。这些，我都归功于我“政策”的英明。
　　 这也过了一段时间。忽然有一次，系里通知我，去参加长春电影制片厂举办的电影创作学习班。原来，我曾写过电影剧本投稿，尽管那是稚作，但他们对一个毛头小子竟也有了些兴趣。出席那个学习班，别人都是专业编剧、作家、老师，唯独我一个是在读大学生。
　　 这事在系里传开后，竟然招来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我“独来独往”，与别人“格格不入”。不用说，在同学们的眼中，我肯定属于“孤僻”一类的家伙。尤其是那些女同胞，不知是怎么评价洒家的？
　　 到了这时，我深感到与同学太生分很不好，该调整“政策”才行。可我实在不善交际，为此相当懊恼。还幸亏我以前爱好体育活动，在少年体校时练过乒乓球，当教师时也打过排球、篮球，如此在活动时间我丢开了书本，在球场上跟他们搅和，相处得不错，虽然这仅局限在男同学之间，但也OK！至于女同学？嗐，不好说。
　　 我们班有10个女生，都是能说善写的女才子。咱又没担负任何职务，有什么与她们接触的理由？也好哩，省得我把时间耗费在这上头。回想起来，我就没跟哪个女生多聊过几句，有的连一句话也没说过。不管你信不信，就是这么回事儿。可我没想到，这要栽跟头滴！
　　 四年过去了，就将毕业了。一天晚上，学校露天灯光球场放电影《柳堡的故事》，免费招待师生们。我和室友兼球友坤林一起前往，去得晚了些，球场的石级阶梯上已经坐满了人，好不容易才在最上面一级找到空隙。偏偏坤林忙着去卫生间，我就坐了下来，旁边放一本书给他占座。
　　 坐下后我才发现，身边是俩女生。啊！是同班的。中文系的美女不多，她俩却漂亮出众，被誉为“系花”，一个高挑身材，窈窕得好；另一个中等身个，丰腴匀称。她俩生性高傲，有追求者为之发狂，这我是有所闻的。
　　 到了这时我不能不坦白，以前真的没与她俩说过话。但是，如今挨着坐在一起，又是同班同学，你总不能装作不认识吧？我很尴尬，浑身不自在，直想逃，换个位子。可是哪里有位子呀？我只好没话找话，搭讪着问：“你们也来看电影呀？”你瞧，这不是废话么！
　　 中等个子亮着一双大眼看了看我，忽然问：“你是哪个系的？”她的神情很认真，没有丁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一愣：人家不认识我？
　　 另一位高个子也盯着我，皱了皱两条秀眉，在回忆：“好像在哪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身子一歪，险险乎来个侧滚翻，要从顶层阶梯滚下去。
　　 这时，银幕那头正在高声唱着“九九那个艳阳天……”，可在我这里，却是冷雨绵绵。我慌了神，心里在呻吟：“扯乎，扯乎……”忽看到坤林从那头过道走来了，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洋相，慌忙起身迎接他，低声说：“位子在那儿！我有点事要出去，不看了……”
　　 这件事情传了开去，笑跌了一堆人；那两个女同学的高明招数，赢得了大家的喝彩。而我的“自诩清高”，就这样弄得灰头土脸，不成人子。
　　 我终于痛切地知道，我以前执行的“政策”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