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泥土
作者: 岑耀东方
时间: 2012-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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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阳春三月,九爷爷要从台湾回来的消息,旋风般传遍家乡小镇的角角落落,我们这些岑家亲属,更是翘首以待九爷爷回来。 我的父亲岑叶奇听到这个消息,扳着
1994年阳春三月,九爷爷要从台湾回来的消息,旋风般传遍家乡小镇的角角落落,我们这些岑家亲属,更是翘首以待九爷爷回来。
我的父亲岑叶奇听到这个消息,扳着指头对我们说,转眼近七十年啦。九爷爷是十六岁被国民党军队拉去当壮丁的,今年已是八十五岁多啦。眨巴一下眼睛就是一个多甲子,岁月无情啊!
九爷爷一共四兄弟,我的爷爷最大,是六爷爷。按族谱排辈,我爷爷四兄弟正好排六七八九,九爷爷最小。那兵荒马乱的年月,九爷爷和八爷爷被国民党拉去当兵,我爷爷和七爷爷在家种田。现在,我爷爷和七爷爷已经作古,八爷爷也在淮海战役中死去,爷爷辈就剩下在台湾的九爷爷。知道了九爷爷要回乡的消息,我们都望眼欲穿地盼着九爷爷回来。能在有生之年回到家乡,这也是九爷爷一生的心愿。
农历三月廿九,本来是九爷爷回家的日子,可是我们没有盼到九爷爷回来。这天下午三点,踏进我家的,是两男一女的三个人。一位身材中等,脸型方正,样子酷似我父亲的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带着一个壮硕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风风火火的找到我父亲。
方脸男人一见到我父亲,就介绍说:“我叫岑天奇,他俩是我的老婆和儿子岑小东,我们刚刚从台湾赶回来。”
其实不用方脸男人介绍,父亲就猜到他是九爷爷的儿子。父亲那一辈是“奇”字派的,起名字必须有一个“奇”字。到了我们这一辈,就是“东”字辈,起名字必须有一个“东”字。辈份的派别,族谱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父亲奇怪怎么不见九爷爷,就急切地问:“我的九叔呢?”
九爷爷是父亲的叔父,所以父亲称九爷爷“九叔”。我们这一辈人,才称“九爷爷”。
天奇仿佛很累的样子,声音不大地说:“我们坐下再说吧。”
父亲这才醒悟,光顾说话,忘了招呼客人入座。父亲立刻拽天奇坐下沙发,小东和他妈也坐下了。父亲就叫我和姐给叔父一家三口斟茶,我和姐很恭敬地给自家亲人一人斟一杯热茶。
天奇喝下了一杯家乡的浓茶,就心情沉重地告诉父亲:
昨天一早,九爷爷一家十几口人,有九奶奶呀、九爷爷两个大女儿的家人,以及天奇一家三口,兴冲冲的从家里开车去机场,准备从台湾坐飞机到香港,再从香港过深圳,然后从深圳坐车到梧州,最后从梧州转车回家乡小镇。不幸的是,半路上发生了车祸,九爷爷和三位后孙都被撞伤了,九爷爷则重伤且命在旦夕。真是一场欢喜变成了一场悲剧,本来直奔机场的车辆,却调头去了医院。就在荣总医院,危在旦夕的九爷爷要儿子一家无论如何也要代自己立刻回一趟家乡。九爷爷还断断续续地特别嘱咐:“回家带……菜园……泥土……我要……摸摸……”九爷爷的意思是,他自己回不了家乡啦,要儿子从家乡带一些菜园的泥土回去,让他摸摸家乡的泥土,他就死而无憾了。
九爷爷的记忆中,还记着家乡那个菜园。小时候,九爷爷时常跟着种菜的母亲在菜园玩。菜园里一畦畦的菜地,泥巴黑得发光,肥得流油。那些雍菜、小白菜、韭菜、枸杞菜,一棵棵的艳绿娇嫩,青翠欲滴。九爷爷最爱吃的是嫩绿的韭菜,母亲煮熟的韭菜,清甜可口。
天奇离开医院时,向医生问了父亲的情况,医生摇着头说:“从目前情况看,你父亲待不了三天。”
天奇知道,自己回家乡的最快速度至少三天才能赶回台湾。但是,天奇不能犹豫,他带上老婆儿子,马上就踏上回乡的路程。
天奇一家必须在家乡住一晚,因为小镇傍晚没有进城的班车。这也是天奇计划中的。午后,父亲带上天奇一家,去给天奇的爷爷奶奶上坟,也就是给九爷爷的父亲母亲上坟。他们还去给我爷爷、七爷爷和八爷爷的纪念坟——一座空坟,烧香上坟。
晚上,我们爷爷辈的后孙几十口人,热热闹闹地聚会我家一起吃团圆饭。
子夜,父亲和天奇还坐在我家的堂屋。面对着昏黄的灯光,天奇向我父亲讲述九爷爷传奇一生的精彩故事片段。
九爷爷对自己去台湾的选择,后悔了一辈子。九爷爷所以那么后悔,是因为他没有去台湾前,有三次绝好的机会,可以留在大陆不去台湾,回到家乡的。
第一次机会,是淮海战役国民党军队溃败后,九爷爷带着部队一直向南往广东走。其实,当时九爷爷有两个选择,一是跟陈明仁部队留在湖南,二是随白崇禧退守广州。九爷爷那时是团长,那些兵大部分是广西广东兵,要随白崇禧退广州的声浪是最高的。九爷爷也有意随白崇禧到广州,原因是九爷爷和白崇禧是广西老乡,九爷爷还救过一次白崇禧的命。九爷爷带着的一团兵,也就跟着白崇禧退到了广州。
九爷爷到了台湾后,常常惋惜地说,如果当年随陈明仁留在湖南,九爷爷的一团兵就是起义部队了,九爷爷也就如愿的留在大陆家乡,不用跨海逃到台湾,过着流浪汉一样的日子,后辈子与家乡隔海相望。
再说九爷爷随白崇禧退守广州后,九爷爷又有一次机会回到共产党怀抱的,但九爷爷再次错失了。九爷爷手下有一位连长,连长的表哥是共产党广州的地下党。当时国民党的大势已去,谁都看得出来。连长就和表哥接触,要回到共产党怀抱。表哥嘱咐表弟连长动员九爷爷把部队拉过来,表弟答应了表哥。连长虽然比九爷爷小十岁,却和九爷爷是结义兄弟。连长和九爷爷单独会谈,力劝九爷爷跟他一起回归共产党。九爷爷被连长说动了心。然而到了晚上,九爷爷和妻子说起这事,九奶奶说了一句话:“共产党把你当作战犯怎么办?”
九奶奶是国民党一位将军的女儿,可惜将军在抗战时就战死了。九爷爷高大英俊,古铜色的脸英气逼人。那时九爷爷是一位连长,九奶奶这位千金小姐看中了他,嫁给了他。正是九奶奶这句话,让九爷爷与留在家乡大陆再次失之交臂。那位结义兄弟连长跟他表哥走了,最后留在了大陆。九爷爷后来忆起这段往事,老是埋怨九奶奶。九爷爷也恨自己是一个军人,做事却像女人一样不够果断。更恨自己的目光不够远大,和鼠目寸光生活在山沟沟里的农民一样。要不然,自己就不用逃到台湾了。
后来,九爷爷又随白崇禧踞守海南岛。白崇禧为了收买军心,委任九爷爷为中将师长。九爷爷在海南岛的日子里,那位回到共产党的结义连长兄弟,又托人传信过来,动员九爷爷带领部队在海南岛起义。九爷爷接到信后,就开始密谋起义的事。这时候,白崇禧获知了九爷爷的密谋行动。白崇禧约见九爷爷,告诉九爷爷,你的家属我已经安排去了台湾,你还想一个人留在大陆。九爷爷明白,白崇禧是为了保存他的部队,而且九爷爷对白崇禧有救命之恩,白崇禧才不治他的罪。真实的情况是这样,此时九爷爷的家属还在海口市,他们是在白崇禧和九爷爷谈话的三天后,九爷爷的家属才离开大陆去了台湾。这些情况,是九爷爷到了台湾后才知道的。战乱年代,九爷爷的家属都不在身边,九爷爷也不知道家属的情况。白崇禧约见后,九爷爷只得放弃了起义的计划。白崇禧兵败海南岛后,九爷爷也随部队去了台湾。
九爷爷去了台湾后,曾一度带部队驻守马祖岛。后来,九爷爷官至军长。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九爷爷获知消息,国民党前代总统李宗仁回到了大陆。九爷爷得到这个消息,有些欣喜若狂。九爷爷就令人不可思议地辞去了军长职务,离开了军界,定居桃源经商。当时,连九奶奶也不明白,九爷爷在军界政界的许多朋友也弄不明白,事业正如日中天的九爷爷,怎么会一声不吭的离职经商呢?别人怎么能知道九爷爷的心情呢。九爷爷到了台湾的日子,其实是人在曹营,心在汉。九爷爷虽然身在台湾,但他的心无时无刻都在思念着家乡,想着回到家乡生活定居。李宗仁回大陆的消息传进九爷爷耳里,他也看到了返回家乡的曙光,看到了回归家乡的希望。
九爷爷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要想回家乡,自己首先得脱离军界政界,回乡的道路才能变成通途。于是,九爷爷才从一个军人变成了一个商人。九爷爷一身轻松自由后,就设法派人与共产党取得了联系。九爷爷也要像李宗仁一样,回到家乡的怀抱。大陆这边终于和九爷爷联系上了。九爷爷开始做着回家的黄粱美梦。九爷爷的日子在等待中度过。然而,九爷爷等来的却是一声晴天霹雳,台湾当局获悉了九爷爷的秘密行动,九爷爷的回乡梦也就破碎了。九爷爷最终为这场回乡梦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被台湾当局软禁了十年。眨眼间,九爷爷就变成了古稀老人。然而,九爷爷的回乡梦,仍然像年轻人一样年轻气盛。
天奇讲述着九爷爷的故事,天边的曙光露了出来。父亲和天奇一夜没睡。
天渐渐亮了,父亲和天奇擦一把脸,就乘着晨曦中的薄雾来到菜园。九爷爷母亲当年耕种的菜园早已经没有了,现在这个菜园是我家耕种的。父亲把泥土掘起,天奇用一只茶杯装满了一杯肥沃的泥土。父亲乍一看天奇手中的茶杯,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陶瓷茶杯,但细看之下,却发现茶杯与众不同,杯上清晰地升起着一轮明月,旁边还印着几个字。
天奇在父亲送他去小镇乘车的村路上,一边走一边向父亲讲起茶杯的故事。
淮海战役溃败后,九爷爷曾带着部队路过景德镇。景德镇的陶瓷名闻天下,九爷爷早已如雷灌耳。正是在景德镇,九爷爷就买下了这个茶杯。这个看似普通的茶杯,杯面上印着一轮明月,月光下闪烁着五个字:“月是故乡圆”。也许,九爷爷当时已经预感到别无选择,要跟国民党溃退台湾,九爷爷就选中了这个“月是故乡圆”的陶瓷茶杯,作为故乡的信物留在身边。
九爷爷一生钟爱饮茶。九爷爷逃往台湾后,与家乡隔海相望,他就独饮家乡梧州的六堡茶。虽然九爷爷的朋友送有许多名茶靓茶给他,还有那种名贵的台湾冻顶茶,但九爷爷一概不饮朋友送的名茶,独钟六堡茶。只要在家里,家人品尝的也只能是六堡茶。不管是朋友还是官员贵客,只要踏进九爷爷的家门,一律以六堡茶相待。九爷爷在台湾买不到六堡茶,都是托朋友从香港买回的,有时甚至托朋友的朋友从广州寄过来。九爷爷常常说,饮一杯家乡的清茶,就能遥知家乡的美景,就能想像到家乡的一山一水一土一木一景一致,就能感受到家乡扑面而来的清新气息,自己的心就和家乡紧密相连。
其实,九爷爷用六堡茶招待官员贵客也不差。六堡茶属中国的名茶之一,产于广西梧州市苍梧县六堡镇。《中国茶经》按发酵工艺标准划分,把茶分为七大类:黑茶、红茶、青茶、白茶、黄茶、绿茶和再加工茶。六堡茶为黑茶类,与普洱茶同属一类,几与普洱齐名。但六堡茶与台湾冻顶茶相比,就逊色了些。冻顶是俗称,实际上叫台湾乌龙,为青茶的一类,属乌龙茶的一种,档次较高。
1972年夏天,天奇妻子生下了儿子。九爷爷亲自动手烧了一大锅六堡茶,然后给孙子洗澡。九爷爷告诉天奇夫妻说,用家乡的茶水给初生的孙子洗澡,孙子就会一生记住自己的根在大陆,孙子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根,不会忘记自己的家乡。黄湛湛清香香的六堡茶,九爷爷用手轻轻洒在孙子娇嫩的身子上,幼小的孙子竟灿灿地笑了,仿佛苞蕾初绽的笑。九爷爷看到孙子的笑,自己也笑了,笑得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是眼前一大盆六堡茶泛起的水花波纹。看着孙儿的甜笑,九爷爷想,故乡在我孙子的心目中生根了。
九爷爷给孙子洗着澡时,忽然想起心事,抬头问天奇:“你们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天奇回答说:“他的妈给取的,叫雄浩。”
九爷爷的大眼一瞪,大声地说:“谁叫你们取这个名字?难道你忘记了吗?你儿子这一族是‘东’字辈,族谱有记载的。就像我这一族是‘叙’字辈,我取名叫湘叙;你那一族是‘奇’字辈,你取名叫天奇。孩子一定要取‘东’字的名字。你还得给我记住,以后就是你儿子的儿子,儿子的孙子,孙子的孙子,子子孙孙,孙孙子子,不管是远在天涯海角,还是飞上了月球,只要岑家族谱有记载的,必须用这个字取名。孩子的名字,要改!”
天奇急忙问:“爸,你说改什么名字呢?”
九爷爷想了一下,说:“就叫岑小东吧。”
这样,天奇的儿子岑小东就有了与家乡兄弟一样叫“东”的名字。
还继续说九爷爷的茶杯。九爷爷饮六堡茶,离不开“月是故乡圆”的茶杯。这个茶杯犹如母亲,六堡茶就是怀在母亲肚里的孩子,形影不离,根根相系。九爷爷不管是军长,还是一名商人,不管是在办公室,还是在会议室,或者是在家里,不管是在视察部队,还是在经商途中,“月是故乡圆”的茶杯和九爷爷唇齿相依,一刻也不分离。
九爷爷当年的结义兄弟连长,现在是大陆的外交官,就在中国驻联合国的使馆工作。外交官兄弟捎话来说,大哥,我们分离了三十年,都老啦,我也准备退休了。趁我现在还在美国,大哥你来一趟美国吧,我们兄弟俩在有生之年见见面聚一聚。
1979年夏天,九爷爷来到了美国华盛顿,和外交官兄弟见面,两人相拥在一起,泪流满面。外交官兄弟亲自给九爷爷斟上一杯龙井茶。九爷爷却拿出“月是故乡圆”的茶杯,冲上一杯自己带来的六堡茶。九爷爷一边冲茶,一边说:“我到了台湾后,只饮我家乡的六堡茶,别的茶我一概不饮。兄弟,我这不是见外。来啊,你也尝尝我家乡的六堡茶吧。”
外交官兄弟也就拿来茶杯,冲了一杯六堡茶。尝尝,果然清醇美味,余香咂嘴。
外交官兄弟不明白九爷爷怎么带上一个茶杯来美国。九爷爷解释说:“这个茶杯是我逃出台湾前,在大陆景德镇买的,跟随我三十年了。你看看茶杯上的字和画就明白了。”
外交官兄弟拿起九爷爷盛满六堡茶的茶杯,仔细端详起来,只见“月是故乡圆”五个字,托起一轮如玉的圆月,令人忆起小时候家乡美丽的月色。外交官微笑地放下茶杯,此刻,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九爷爷的内心世界。
外交官兄弟把九爷爷拉到世界地图面前,指着地图说:“你看上面的台湾,孤零零地挂在海边,仿佛一弯孤月。台湾只有回归祖国,才是一轮明月。”
九爷爷听着,也感慨万千地说:“你说得很对,你说得很对。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说着说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弟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天奇讲到这里,他们已经走到了小镇车站。天奇一家三口坐上了开往梧州的班车,告别了家乡的亲人,瞬间就消失在家乡小镇的土地上。
三天后,天奇从台湾打电话给我父亲。天奇告诉我父亲,九爷爷终于等到了家乡的泥土,才含笑地闭上眼睛。连医生也惊叹这是一种奇迹。天奇在电话里对我父亲说,他带着泥土回到台湾,一下飞机,就直奔荣总医院。此时的九爷爷,已经进入了弥留之际。天奇蹲到床边,轻声地在九爷爷耳边呼唤:“爸,你的儿子天奇回来了,给你带回了家乡菜园的泥土。”不一会,九爷爷在一声声的呼唤声中,竟慢慢睁开了紧闭多日的眼睛。天奇把一杯泥土放到了九爷爷手中,九爷爷竟又要人把他扶起来。九爷爷把泥土凑到嘴边,犹如孩子忘情地吸啜着母乳,去亲吻着家乡的泥土,去吸纳着家乡泥土的芳香。
不到半小时,九爷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带着家乡泥土的芳香,也带着一生对家乡的思念,满足地走向了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