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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春梦写真

作者: 艄夫 时间: 2012-12-22 阅读: 472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为春梦写真      想着昨天下午的事,韩妲就有后悔和伤感,这两种情绪,淡淡地交织在她沉思暇想的静态中。尽管她是向着回家的路不快不慢的骑着自行车,这是

为春梦写真
  
  
   想着昨天下午的事,韩妲就有后悔和伤感,这两种情绪,淡淡地交织在她沉思暇想的静态中。尽管她是向着回家的路不快不慢的骑着自行车,这是在运动着的。却她除了两条腿在动,两脚蹬着脚踏在转圈,整个上身和两肩以及腰部臀部几乎不动。她脸上精巧的五官被沉浸在静思中,雕塑一般,很是静美。她长得白。白玉雕像,一级羊脂白玉。
   西边的落日,已是不很炎热的阳光,照在她右手撑着的粉红色小花伞上。伞的粉红色染映她的脸色,白色之中被映起绯彩,漂亮极了。天宇无风,开阔的田野很静,静静徜徉斜晖和云霞,也很漂亮。她全身微汗再加上脸色白里泛红,与小花伞交辉相映,就好像她从头到脚都蒸腾着梦幻般的光彩,要透明地晶莹起来。再加上她又是穿着乳白色的连衣裙,这使那份晶莹具有强烈的透彻程度,美得惊人。
   她已没有了平时同进同出的伙伴,只好一个人下班回家。昨天下午,她和三个同伴因言语分歧而吵了架,于是,由熟悉转为陌生,谁也不理谁了。
   她形单影只,犹如孤独的公主。想起昨天下午的争吵,她就觉得后悔。但已没有用了。后悔是无补于已发生的事情的。
   “哦,今天你怎么只是一个人了啊?”王良从后面骑上来,快要和韩妲骑到并排的时候,向韩妲打招呼。
   韩妲向王良点了一下头,说:“你不每天都是一个人走的吗?我就不能一个人走吗?”
   王良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因为没有同伴,只好一个人走。你有三个同伴,加你是四个。你们四人每天都是同时进出,却今天怎么不啦?”他将自行车保持着与韩妲并排,问道:“是不是效法苏联?闹意见,政治解体,化集体为个体,一下子分裂掉了?”
   韩妲被他的话给逗得笑了,欲言又止。他回应她一笑,问:“各人各走阳关道了对吧?”
   她点点头,笑容里浮出了几分无奈。他也点点头,说道:“你和她们不是一个类型吧。她们总是嘴上话多,叽叽呱呱说个不停,都是些飞短流长的闲言碎语。我每次看到你们一起去上班,又一起回家,就觉得奇怪,你是怎么合得拢她们三个的?”
   “我们的村里就我和她们四人在那厂里上班,并且,同样的车间,同样的上班时间,当然一起上下班就一道儿回家的呗。”韩妲看到王良左手拿着一本书,顿时眼睛一亮,指着书问:“借来的?”
   王良将手中的书亮给她看,是《简·爱》,说:“同事还给我的。他经常向我借书。这是本名著,蛮好看的,他看了又转给他的朋友看,这书都给他们弄皱了。”
   “这本书是你的?能借给我看吗?”
   王良点点头,他的眼睛盯在韩妲脸上,被韩妲的美丽看得有点失神。
   韩妲没注意王良,继续说:“这本书我曾翻过,觉得对话又扁又长,耐不住看。只翻了前面几十页就不看了。想想不由觉得不好意恩。这可是世界名著啊!我连简单的看个一遍都不肯做。作者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说到这里,她扭过脸来看他。
   王良连忙收回目光,说:“不用不好意思。你再看啊。反正我早巳看过了,你随便看到什么时候都行。”他把上身凑过去,书交右手伸过去放进韩妲自行车龙头前的钢丝篮里。
   “谢谢!”她边提防他万一翻车,边说:“我以前跟同厂的一个朋友借过这书。那时候忙,没心思仔细看,就只是翻了一翻,看了前面的一部份。这段时间厂里不忙,不加夜班。等我好好看了再还你。”
   他和她很快到了渭田村。王良家在村口。他往家门口放慢车速,向她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她稍稍加快骑速。她家在村尾。村尾到村口有一华里多路。那条路水泥浇成,十分好骑。但渭湾街到渭田村的一公里路却是泥石路面铺沙,虽平坦,但没有水泥路一平如水的骑得轻快。
   经过徐婵、徐娟家,那门前的院地里停着两辆大红的飞达牌自行车。徐婵、徐娟比韩妲早回到家。小红也已抢在韩妲先头回到家。不知道是小红早到家还是徐婵、徐娟早到家?反正她们三人是分成二拨走的。她们都会骑快车。
   韩妲生性文静,不敢骑快,被远远落在后头。小红正穿着泳衣往门前的埠头走,她要去河里游泳,发现忘了带毛巾和洗发精。她转身回家去拿。韩妲骑车过来。两人一照面,小红立即别过验去。韩妲看在眼里,心中叹息:好了,以往的情谊已经告终!解体了!
  
   韩妲、韩小红、徐婵、徐娟,因为同村又同在一个厂里做工,结成同时上班、回家的伙伴,被村里以及厂里的青年人称作“四人帮”。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小红去游泳,一个村里有名的青年无赖已从村里的大埠头那边游过来,游到韩家埠,见小红一人游泳,便潜到小红身边,忽然冒出来,一把抱住小红,又摸又捏,吓得小红大喊救命,那无赖潜水逃去。
   事后,小红对韩妲说起,那人是赖皮刚。一星期前,徐婵在韩妲家闲坐,两人都不会游泳,徐婵说不会游泳的坏处很多,韩妲随口以小红为例,说会游泳不见得就是好事,碰上无赖无礼,岂不危险,白白被人占了便宜。
   昨天下午,她们四人下班回家。小红说起昨晚看了电影《冲出黑暗》,说:“周润发怎么搞的?越来越不好看,胖起来,眼睛不以前那么精。《上海滩》的许文强,才是发仔。现在他简直不是发仔了!”然后,她问韩妲:“你有没看?”
   韩妲摇摇头,说:“昨夜我在家里看电视。”
   “周润发不如以前了!”小红颇为感叹:“唉,他老了。小妲。他来和你交朋友,恐怕,你已看不上他了。”
   韩妲红起脸:“说什么话,他在国外,又不是国内演员。就是国内的电影演员,又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
   “如果来,来要和你这个白雪公主找对象。你中意不?”小红如是追问。
   见韩妲只管红着脸却不回答,小红话头一转:“可惜我们这里这鬼地方,又穷又落伍。”
   徐娟说:“会到这里来的,都是些打野鸡的歌舞团,连正规的歌舞团都不会来呢!还想让发仔来,来了才怪,来了的话,发仔就不是发仔了。”
   小红继续感叹:“要是这里是香港、台北、巴黎、纽约,该多好。”
   徐婵说:“偏偏这是小小的渭湾乡的渭田村!要不,小妲,还有你小红,这么漂亮的人物,还怕成不了电影明星?”她边说边挥左手:“如果当不了,肯定是导演搞错了。”却她车技不佳,左手挥得有力了一些,身体一斜,重心一偏,龙头歪了歪,差点翻车。
   韩妲连忙说:“小心。”
   徐娟和小红哄笑起来。小红指着路外的河,问道:“想游泳去?”
   徐娟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讥笑徐婵:“可惜,不会游。只有掉到河里做水鬼的份。”
   徐婵笑着自嘲:“他妈的,游泳都没学会。”
   小红得意起来:“哈哈。就只我会游泳。你们三个都是旱鸭子,连阴沟鸭都不如。”
   徐婵听在耳中,只觉不舒服,“当然,当然啦,不如你会游泳的快活。让男的过来上下摸摸,又凉快又舒服,滋味美得没得说。”
   小红脸色顿时剧变。她没把赖皮刚的事对徐婵、徐娟说过,心知定是韩妲说给她俩知道的,把眼狠狠盯向韩妲。
   韩妲一阵慌乱,心里说:真不好意思,对不起小红,我太守不住嘴了,唉,偏偏徐婵要说出来让小红难堪。
   徐婵见小红一时没话接嘴,知是击中要害,得意地笑了几声,哼起歌来。她们四人中,徐娟的喉音最好,徐婵唱歌最不好听。可她又唱得那么得意,更是唱得跑了音调,极不悦耳。小红轻骂:“臭美。”
   徐婵立即反唇相讥:“总是美不过你吧。”
   小红也反唇:“就凭你这副娇容。”
   徐婵脸色凶起来,逼过去问:“美不过又怎地,我总不会让人乱摸乱捏。”
   韩妲劝道:“你们怎么辩了起来!就这一点点儿的话说得不对嘴,干吗要辩。”
   “关你屁事。又不是和你吵。还不是你给挑拔起来的?”小红翻着白眼瞪韩妲:“学嘴鸟,还不是你向人乱学嘴?”然后再瞪徐婵:‘看你能守得住不给人摸?怕的是早已洞门大开,一个接一个的欢迎进来。”
   小红骂韩妲时,徐婵悠然说着:“不要让人知道,除非你没有这事。”
   一听小红已冲她连交两三个男友的事向她进攻,说她‘一个接一个的欢迎进来’,她勃然大怒,双脚点地,把车一停,伸手指着小红:“你管得着?我是你管的?哼,连街头的白手闲客都管不住,还想管我的闲事。”
   徐婵一共和渭湾街三个哥们先后好过,至今仍是关系暧昧。这使她被村里人目为浪蹄子。她似乎不大在意闲言碎语,只管玩她的开心。但毕竟这是她的短处,是怕当面被人揭的。
   小红的对象是渭湾街有名的花花公子,和小红已经订了亲,但仍和街上的靓女们眉来眼去勾勾搭搭,使近来小红和他关系不正常,似有分手告吹的兆头。
   说起来,小红、徐婵的私事都不是好听的。因此,俩人都来火了,怒气冲冲。
   小红也刹住车,也伸出手指对徐婵点着,说:“还好,我只有一个。如不是的话,真不知道来一个又一个,脱了裤子来不来得及穿。”
   徐婵逼近小红:“你不喜欢脱裤?敢说不喜欢脱裤就不会送货上门给人家。”
   “你不送货上门给人家?奇怪了,那么人家又是怎么和你好起来的?”
   两人逼得很近。很有一触即发打上一手的苗头。牙牙眼眼,唇泛白,脸发青。韩妲和徐娟忙上去拉开两人。小红一边接受了韩妲的把她拉出去,一边骂韩妲:‘都是你这个学嘴鸟。”
   四人重新上车。但有先有后,分开距离。小红在前,徐婵和徐娟在中,韩妲被落到最后。
   这么个骑进村口,是很容易被人看出她们已闹分裂了的。韩母有所觉察,问了韩妲,知道了情况后,叹叹气说:“都是孩子脾气的人。”她只一转头就告诉韩父。韩父只管看电视,无心似的听完老伴的叙述,也说:“都是爱闹脾气的孩子们。”
   韩母连忙分辨“咱们小妲可不是孩子脾气。”
   韩父慢悠悠地说:“就算小妲不是,但和孩子气的人交往,小妲就也是孩子气的人。就像前村的老先生说,和浅见短识的人一般见识,那人也是浅薄的人。”
   韩母不满地反问:“这么说起来,咱们村子大多是文盲,那几个有知识的得整天闭嘴做哑巴才可以算是有知识的人。”
   韩父笑了:“这应当另作别论。”
   韩母为女儿向老伴讨个说法:“那小妲与小红也得分开来说,不能说小红脾性坏咱小妲也不好。”
   韩父解释:“我并不是说小妲不好,而是说既然小红脾性不好,小妲何必和她交往。”
   韩母高兴地点着头:“老头子你怎么不早说。差点让我和你辩起嘴来。”
   老俩口继续安静地看电视。这是个三口之家。九年前,韩妲的大姐嫁了出去。五年前,韩妲的二姐也出嫁了。韩妲没有哥哥弟弟,只有二位姐姐。韩父韩母剩下了小女儿一起过日子。白天,韩妲去街上的服装厂做工;韩父种地;韩母做家务,家务之余,编织麻帽。
   晚上,韩父一吃了饭就打开电视。有时,吃饭时都要看电视。韩母洗了饭碗,也坐到电视机前,她因为老花眼,夜里不织麻帽,等电视剧就要来了的时候,她向楼上呼一声:“小妲,可以下来了。”
   “妈,来了。”一吃了饭就上楼的韩妲就会在楼上答应一声,下来和父母亲一起看电视。看了电视剧,都是九点十点光景,关掉电视,安心睡觉去。这个三口之家就这样几乎一天一个样地打发着日子。
   但今天,情形不同了。“妈,晚上我也不看电视了。我借了本书,要看书。”韩妲吃晚饭时已经先向母亲发出今晚拒绝电视剧的通告。
   她没书看时才看电视。倒不是因为没有好看的电视剧。她从小就爱看书。
   韩母答应一声,接在这个看书的话头上,说道:“要是我能有文化能够识字,也像小妲一样又看电视又看书,电视也看得懂,书也读得懂,那该有多好!”
   韩父笑着说:“那你去跟小妲学啊。”他是村里文化程度最高的老高中。平时,儒雅详和,颇有文人气度。却农村里,有文化并没有多大的实际作用,只是在说闲话上摆得出悠悠然的文明姿态而已。他继续说:“老都老了,省了这份空头心思了吧。我以前,《三国》、《水浒》、《红楼梦》、《西游记》、《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很多书都看过。现在,早都记不起来了,连哪十本书叫十大名著都不知道了。”
   他拿眼睛问女儿。他估计,爱看书的女儿大概说得出什么是十大名著。韩妲迎着父亲的目光放下饭碗扳起手指头:“《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封神演义》、《儒林外史》、《镜花缘》、《儿女英雄传》、《老残游记》、《孽海花》。”
   韩父点点头,他满意地笑了:“是的,是的。这些书我以前都有。文化大革命一来,都没了。我有个很好的朋友,向我借了好几本书,文革时,他唯恐受书之罪,主动把书上交并说明是向我借的。于是,我家的书是村里第一个被抄掉的。我有个并不很要好的朋友,是井岗红旗的头目,他很讲情义,凡能照顾到我的地方他就护我,倒使我在文革前后免了不少苦。有一次,我有事到县城里去,正好碰上他,他住在县府里,硬是留我在他那过夜。那夜,我无意中发现,他的枕头下有书,一看,不得了,竟是《金瓶梅》。要知道,《金瓶梅》可是天下第一淫书。你娘俩说说,这好笑不好笑?一个干革命闹运动的井岗红旗总头目,竟可以看天下第一淫书。不干革命的却连正儿八经的书都没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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