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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相逢未娶时

作者: 昔杨 时间: 2012-12-22 阅读: 28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吴为从邮政局出来,左手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右手捧着一封信,边走边读边流泪,信是一位叫方月的人写的:  “吴老师:估计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将是你70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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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为从邮政局出来,左手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右手捧着一封信,边走边读边流泪,信是一位叫方月的人写的:
   “吴老师:估计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将是你70大寿的时辰。方月诚挚祝吴老师生日快乐。健康长寿。
   每当冬尽春来,花红柳绿的时候,我的神经就忒敏感,我就会想起亲爱的吴老师,你生日的时间快到了,4月13日,永远不变的日子,4月13日,我会永远记住的日子!
   时间过得这么快,不但你吴老师已到古稀之年,就是我方月,也步入老年人行列了。前两个月,我办了退休。回想昔日的点点滴滴,就好像是昨天一样。一桩桩高兴的事,历历在目,一缕缕感伤的情,记忆犹新,吴老师,我无法忘记你。永远!
   如果岁月可以倒流,我们可以找回年轻,找回活力,还可以找回人世间最美最美的感情。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我深知你的一生过得很不愉快,你就是把那份责任看得太重了,一直苦着自己。你也知道,你伤害的不仅是你自己,也有我。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你放弃了举手之劳就可得到的幸福,但你在我的心目中,却形象更加高大,人格的魅力更加无可比拟了。你常说生不逢时,我又何尝不是?你生不逢时,是你遇上了让你怀才不遇的时代,我生不逢时是太迟相识于你。
   你不止一次地说过:‘我生你未生,你生我已老,若是不相逢,彼此无烦恼!’我真的无法理喻,你为什么把年龄问题又看得如此重要!我也恨我的父母,为什么不能让我早生几年。
   我的这半生也都过得很苦涩,虽然我后来嫁了人,但和你一样,只是凑合着过日子,人的一大缺点就是有个先入为主的心理作祟,自从认识了你,我就觉得这世上再也无法找到能和你齐肩的男人了。所以成家以后,也只有名份、责任,生了孩子以后只多了一份亲情而已。
   我常常咀咒上帝,为什么给了人爱却不肯给人缘分!为什么偏偏要用爱来折磨人!
   你一次次地对我说:‘方月,别傻了,尊重现实吧。’你一次次让我哭得伤心欲绝,难道一个男人的心就这样硬吗?其实我心里清楚,你的心里很矛盾,一次次叫我嫁人的时候,你心中也是不舍的,你一次次说我傻,你自己不也是傻吗。
   吴老师,这些话我是第几次重提,我都记不得了。反正每当你生日,我就想说,就要说,或许重提这些无补于事的话,会让你难过,会冲淡你生日的快乐,我却无法抑制,我的自制力实在是太差太差了。
   保重吧,吴老师,我不说什么了。你的健康像天上的明月,照我夜行。你的长寿,像我床头的台灯,伴我夜读。你的快乐,是我生活的影子,伴我迎接朝阳。
   ‘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吴老师,请你记住,我是方月。”
   吴为看得出,方月写这封信时,是流着泪写的,虽然信纸已干,泪迹却仍然依稀可见。这时吴为读着又是流泪,再一次把信纸弄湿了。
   吴为是谁?方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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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为原先是十里铺的一个农民。他的父亲吴敬祖是早年黄浦军校毕业的,北伐时就当了连长,曾在村里乡里荣耀一时。后来在淮海战役前夕,听说当上国军团长了。解放以后没人知道他的去向,大家猜测他一定去了台湾。
   吴为自小聪明伶俐,很会读书,可是初中毕业后,就再没有升学的机会了,他考高中没有被录取。所以他成了新中国第一代有文化的农民。
   他很想读书,却没有上学的机会,只好把家中的藏书,一本一本地啃,虽然很多似懂非懂的地方,但读的回数多了,渐渐地也能品味出书中之意并能触类旁通。白天跟着大伙到生产队的田里干活,晚上他就遨游在书海中,自得其乐。到了他20多岁的时候,他的文化知识,尤其是文学方面的功底,已大大地超过了高中毕业的那些同龄人。而且他还学会了多种手艺,做泥水,做木工,做竹器,还学了不少医药方面的知识,自己家里人或邻居谁有个头疼脑热,他开的方子,还挺管用的。在那个年代那个偏僻的山村,有一片阿司匹林,也常常对于感冒发烧的病人,有着比起当地人一贯使用刮痧的办法效果好得多。于是全村的人对他都很器重。他也在经济很拮据的情况下,挤出点资金,到医药公司门市部买些最常用的西药或中成药在家,以备不虞之需。
   谁家有个婚丧喜庆,要写个请帖或门联,过去得去外村找人写,不是十里铺出不起文化人,只因为十里铺的文化人都在国家机关谋事,不是你想写什么的时候,他们刚好回了家。再就是十里铺没有一所小学,所以也就没有一个老师,不到外村还能求上谁呢?
   吴为后来也练就了一手好字,从此全村的人要写什么,找吴为就可以了。有的儿子在外地工作、读书或当兵的,要看封书信和写信,找吴为他会二话不说地帮人家。后来,十里铺经过村民的多次要求,上级同意在十里铺办所民办公助的小学,大家一致推举吴为当民办老师。上级审查了吴为的社会关系,本来不批准的,可是在十里铺的确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人选了,只好听从群众意见。
   村民都说:“十里铺出了不少文化人,但对于乡亲们最有实用的,莫过于吴为了。”吴为也无比感激乡亲们对他的重望,全身心地投入到教书育人的事业上来。
   可是,那时的政治是以阶级斗争为纲,他的社会关系不好,中青年人中说实话没有几个人真正欣赏他。村里有那么多好姑娘,大家对他只是崇敬,却没有哪个姑娘敢爱他,因为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如果嫁给了他,一生都将抬不起头。所以吴为很迟都没成家。
   岁月不饶人,到了25了,在农村已算是很大龄了,吴为还是孤家寡人。吴为心中也盼望找一个有品位的,知心知肺懂爱情的女人,可就是没人肯嫁给他。后来还是俗话说得好: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吴为只好找了个死了老公的,带个拖油瓶的,没有文化的,固执又泼辣的的寡妇过日子,算是成了个家。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也只好凑合着过日子。
   从此,他早晚在家中受气,白天在学校受累。但他培育出了一批批人才,心中还是颇感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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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月是吴为的学生。她的妈妈王友兰原先是一个小地主的姨太太,小地主叫方智先,曾在上海大夏大学读过书。但身体一向不好,20多岁时就患了痨病。抗战胜利以后,他看到中国的天下始终是共产党的,并且知道共产党是领导农民打倒土豪劣绅,斗地主分田地的,所以早早地把田产卖光。不过,虽然土改时他家没有多余的田产了,却还逃脱不了一个地主的成份。为什么呢?因为土改法规定,要当地解放前三年以前卖掉的土地,才不算他家的。所以他卖得太迟了。
   方智先在土改时就病情加重,吐血而死。当时有的干部不很了解政策,这地主分子的帽子曾一度戴在了王友兰的头上。王友兰后来嫁给了全十里铺最穷、最卑贱的老四古,地主分子的帽子才得以摘掉。她和老四古生下了方月。所以方月本人算是根正苗红的人。
   老四古比王友兰大20岁,当时他的成份是雇农,因为他下无一寸地,上无半片瓦,长年住在茶亭里。替人勾牛栏(将牛圈里的牛粪清理出来)过日子。勾牛栏是又脏又臭的活,农民自己家的牛栏都宁愿请老四古勾,可见老四古穷到极点了,才肯做这种活。农民是社会的最底层,而老四古是农民当中的最底层。
   土改以后,老四古翻身了,分到了自己的田地,不再专为别人勾牛栏了,可是方月后来还被人笑话她是老四古勾牛栏的人的女儿,好像低人一等似的,这是后话。可叹的是老四古生下方月没几年就闭上了眼睛。留下方月母女俩,又长期陷于穷困境地。
   方月12岁时,有一天她妈妈发高烧,又没有钱治,躺在床上呻吟,方月看到妈妈这样,就没有去上学,在家一边哭一边帮妈妈拿凉水毛巾擦额。吴为发现那天方月没有来校上课,不知她出了什么事,那天晚上晚饭后,吴为就去方月家看个究竟。当时吴为也没料到王友兰是生病,什么也没带,去了看方月她妈病得很重,真为她母女俩着急。于是他立即赶回家去带了一支体温计和几样常用的退热消炎药片。这一来一去要走七八里夜路,换上任何一个老师,未必肯为她们这么来回跋涉。
   吴为给王友兰一量,体温高达40摄氏度,手脚却反而发凉。呼吸急促喘息,还说一咳嗽胸前很痛。咯出来的痰很黄很稠,带些血丝。吴为初步判断是患了肺炎。
   那是60年代初,磺胺类药ST(磺胺噻唑)、SG(磺胺呱)算是很好的抗菌消炎药了。那时的青霉素,还叫盘尼西林。这药物和疾病的关系说来也很奇怪,刚面世的药物,用在病人身上很管用,时间久了,同样剂量或同样品种的药就会减低疗效。医学上称这种现象为抗药性。现在磺胺类的大部分药都已淘汰了,临床抗菌消炎的药物早为头孢类,奎诺酮类等等药物所取代,所以现在说到磺胺药治病的神奇疗效,可能很多人都不敢相信。
   这次看到王友兰病得这么厉害没钱医治,又是夜晚,就是有钱去医院也挺麻烦的。于是他把他家储备的复方阿司匹林和磺胺噻唑给她用上。等到下半夜,王友兰竟然神清气爽了。
   病好以后,王友兰没有钱还吴为的药费,就拿了几升米给吴为。可是吴为怎么也不肯收。吴为知道,当时粮食计划供应的时候,农村吃粮也很紧张。如果拿了她家的米,势必会让方月母女挨几餐饿。吴为说:
   “这几片药片不消多少钱,你现在还不起,不要急,以后如果你家猪养大了,卖猪时把钱还我也行的。”
   方月母女对于吴为的大恩大德感激不尽,在方月的脑子里,从小对吴为就种下了救世主般的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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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月初中毕业时,正逢上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吴为平时做得再好,也难逃过这一劫,因为他又是“臭老九”,又是“国民党残渣余孽”,每场批斗会都有他的份。以前有几个学生,读书不认真,吴为对他们进行过严厉的批评,他们很不服气。另外有一个叫吴德意的人,有次给人家偷鸡,刚好吴为路过,虽然吴为没有过问这事,也没有对谁说起,可是鸡主人,因为知道吴德意平素毛手毛脚惯了,就去他家找他索赔,吴德意以为这事是吴为告诉了鸡主人。怀恨在心。这时他们都成了红卫兵的骨干,便伺机对吴为予以严重迫害,好不冤枉啊。更不堪设想的是,外面,红卫兵斗他,家里是老婆斗他,他被关在“牛棚”里,连饭都没有人送给他吃。这时好在方月母女,冒着与阶级敌人没有划清界线的危险,送饭给吴为吃。当时的口号是要把阶级敌人批臭批烂,打倒了还要踩上一脚,使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吴为看到这样的形势,以为再没有出头之日了,叫王友兰给他弄点断肠草,想一死了之。
   王友兰耐心劝他:“想开点,一阵风过去了,形势还会好起来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吴老师是难得的好人,好人必有好报。”方月那时也参加了红卫兵,她知道每次开批斗会,吴为都会被红卫兵绑得结结实实,痛苦万分,方月看出了这个问题,后来每次开批斗会时,她就主动要去绑吴为,她目的就是为他轻轻地勒个样子,使吴为减轻一些痛苦,吴为自然也心知肚明。
   69年冬,支左部队来了,批斗会停止了。吴为得以重返小学教书。根据上面的政策,村里要办附设初中班,上面增调来了几个年青老师,又办了幼儿园,风华正茂的方月被推荐当了幼儿教师。
   方月每天很早到学校,早早地为老师们烧好开水,要说这不是她的任务,她觉得自己最年轻,为其他教师做点事没有什么不好。说不定自己工作积极,受到好评,以后入党提干的事也比较有希望。但她对于其他老师,将他们送到厨房里放好的热水瓶灌满后仍旧放在厨房里,对吴老师的,不但送到他的房间,还为他房间打扫卫生。有些年青教师看了不服气,说:“吴为不就是多吃了几年饭嘛,有什么值得特别照顾的!”他们哪里知道吴老师在方月心目中的份量!
   有个青年教师想追方月,方月看不起他,这个青年教师,打听到方月的家庭背景,就骂方月,说她是地主份子的女儿,说她是勾牛栏的老四古养的,把方月气个半死。吴为知道后,一方面批评那位老师,一方面劝慰方月。方月被这位年青老师骂为地主份子的女儿后,觉得自己和吴为老师是同病相怜的人,更加对吴为有一种患难之交的亲切感。
   农村的学校,照例在星期六会安排学生劳动。由老师带学生上山砍柴,既培养学生爱劳动的观念,又解决老师食堂的柴火问题,这惯例很早就已有的。十里铺小学也是这样做的。
   一个星期六,全校老师,包括方月带着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去山上砍柴,有个学生平时喜欢爬树,看到一株树上有个枯枝,就心想把那枯枝砍下来,背回学校马上就能烧火。老师叫他不要爬树,不要去砍那枯枝,他偏不听话。手里拿着刀往上就爬。可是不小心一滑,他本能地将持刀的手用来抱住树干,刀便甩了下来,正好落到路过的方月的脚上,把方月脚踝边一根血管给砍断了。鲜红的血喷射而出。把方月吓死了。
   方月知道吴为懂得医药,就赶紧大声喊吴老师,吴为闻声赶来一看,也吓得不得了,这种喷射状出血是动脉血,很难止血的。身边又没有任何好用的东西,于是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刚买不久的一件新衬衫,用刀割成布条将她的出血口和近心端用力绑住,然后将她背下山往医院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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