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小说』摆

摘要：一个人的挣扎。 “钟摆，摆来摆去，前进；思想，摆来摆去，……”。
　　 ---黄宗英《大雁情》
　　
　　 （一）那座前清挂钟
　　 墙上挂钟的摆做着永不休止的匀速运动，清脆的声音如同女人的高跟皮鞋走在林荫马路上，飘逸，入心。这是杜忠实最为欣赏的声音，以至于家里所有的摆设都从铁制品换成铜制品，从铜制品换成仿古木制品，这座带着前清气息的挂钟，却一直安稳地摆放在客厅的正当中。
　　 妻子刁曼曼曾使出招招见血的套路要把挂钟换成一幅“花开富贵”的十字绣，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而今，刁曼曼已经精疲力竭了，她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名正言顺的名牌中学的著名数学老师，当着九年级班主任，课余时间还要带着五拨学生，虽说每拨人数不多吧，但二十几个学生的容量足以把家里的客厅、卧室、餐厅、厨房挤得满满的。同时，钞票把刁曼曼的心里也塞得满满的，哪还有闲情管这座挂钟！不就是像女人穿着高跟鞋走路嘛，走就走吧，随他去吧。
　　 杜忠实坐在客厅里，点燃了一颗烟。近来不知怎么了，面前挂钟的摆来回走路的声音时常让他恍惚。摸摸日渐稀疏的头发，他苦笑了一下，把烟掐在烟灰缸里。名校的校长不好做呀，盯着的眼睛太多了。唉。他一伸脚，正好踢倒了旁边的一个小板凳，于是，客厅里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连串倒了好几个小凳子，而最后一个凳子恰好砸在了正打瞌睡的杜曼身上。杜曼，也是杜忠实钟爱的物件，它是一条纯种的西施犬。杜曼没出声，只是“蹭”地一下站起来，用眼睛打量一下周围的情形，然后躲开倒地的小凳子，又卧倒休息了。杜忠实叹了口气。杜曼刚刚过了两周岁的生日，正是对任何事物都好奇的时刻，居然现在也到了无动于衷的地步。
　　 这世道，唉。
　　 杜忠实属蛇，今年刚刚四十六周岁，是本市最有名的一所中学的校长。“老杜，你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每每教育局局长出席学校重大活动后，都不忘拍着杜校长的肩膀说这么一句。结果，杜校长的肩膀没拍厚实，反而头顶的虚发一把一把地被拍了下来。
　　 想到这些，杜忠实挠挠秃顶，轻叹了一声。那一年，教育局主管人事的副局长给他点了一颗烟，就把自己的小姨子“点”进了他的学校，并安排当九年级某班的班主任。还有那一次，教育局长朝他微微一笑，就把女儿杜平进城的要求不留余地地回绝掉了。他老杜对不起女儿啊。杜平从小到大是个好孩子，品学兼优，可挑选的大学很多，可她偏偏选择了师范。当女儿拿着“省优秀毕业生”的荣誉证书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何等的自豪和骄傲。原打算凭着他杜忠实的面子可以把女儿留在城里，最好留在自己的学校，可谁知局长微微地笑着：“老杜啊，你已经把侄女安排进你的学校了，要是再把闺女留在城里，不太合适吧。”局长拍着杜忠实的肩膀：“老杜，做个表率吧，让闺女去农村支教。放心，闺女的事我搁在心尖儿上，等过了这阵子就把她调上来。”他老杜还能说什么？纵有千般埋怨，也只能咽下了。回家，任妻子大哭、大骂，杜忠实自顾坐在钟表前，看着钟摆摆来摆去。
　　 杜平倒是平静的很，“爸，您别为难，去农村挺好的，都是教书育人嘛。离家远点……也没事，住校呗。”
　　 “闺女，爸没本事啊。”
　　 “对，你就是没本事，你就是一个窝囊废，在学校里你看着我和小雅挨欺负也不管，在家里你连女儿的工作都安排不好，你……”杜忠实“啪”地一拍椅子，打断了刁曼曼的哭闹：“好了，别提你那个刁小雅！要不是因为你这个侄女，咱家平平就进城了！你看看小雅……你们……你们老刁家都一副德行！”
　　 “我们老刁家怎么了？怎么了？又是哪个多嘴的在搬弄是非？”刁曼曼寸步不让。
　　 “妈，行了，别挤兑我爸了，我爸多不易啊。”杜平嘟囔了一句，收拾行装，走了。
　　 墙上的钟摆，依然匀速地动着。
　　
　　 （二）镂空凉鞋
　　 清晨六点半，刁小雅踏着早读的铃声准时走进了教室。
　　 学生们有的刚进教室，正在整理作业；有的拿着昨天的政治卷子，迷勒么了的背着试题；有的默默地研究数学。毕竟是九年级了，学生们都在拼搏。看见刁小雅一露脸，学生们“唰”地一下收拾起了手头的东西，拿出英语书，立即大声地念起来。
　　 刁小雅很享受这种被敬畏的感觉。她夹着英语书，背着手，在教室里来回地走着，顺势检查学生的学习状态。一缕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恰好照到了刁小雅脚下凉鞋的镂空金色鞋跟上，一股五彩的光顿时在教室里一上一下地飞舞。学生们似乎很兴奋，书掩手遮下，五官开始活动。
　　 “瞧见没？”张华雄向梁罗挤挤眼，“不会又是你送的吧？”
　　 梁罗的胳膊猛地一捅张华雄：“你小子别戳我痛处。别说了，过来了。”
　　 刁小雅优雅地从张华雄身边走过。
　　 “咱们班就你富裕了，你不送礼咋把你从最后一排调到这黄金二排来了？”张华雄恶狠狠地甩过这句话后，就一本正经地背起了英语课文。
　　 “哥们，哥们，别这么说话，以后你得帮助我。”梁罗涨红了脸，脑袋贴着张华雄的耳边说。
　　 “嗖”地一下，张华雄的英语书被刁小雅扔出了好远，“站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笑！”刁小雅用手狠狠地戳了戳张华雄的左肩膀。
　　 “不是我！我正背书呢。”张华雄梗着脖子说。
　　 “你还有理了！回头看看后黑板的倒计时牌，离中考就剩21天了。你这样浪费时间，就是在挥霍你家长的血汗！”
　　 “老师你可别和我提家长的血汗，我爸妈的那点血汗钱早进你兜了！”张华雄的声音不高，但却效果非凡。“哗！”的一下，全班学生都笑了，随之寂静一片。刁小雅气得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张华雄是她的班长，思维、智商都是上乘，是全班同学的偶像。“你……你……你给我出来！”刁小雅摔门而去。张华雄轻蔑地看看梁罗，又看看大家：“继续读书，该干嘛干嘛！”然后，推门出去。
　　 “还剩21天，你还在刁老师那里学吗？”“我不想学了，纯属浪费时间，但是又怕她……”“我也不想学了，可是我妈怕她使坏儿，最后这点时间再浪费了……”“唉，就剩最后这一哆嗦了，看她那凉鞋，肯定是新买的，谁的钱？咱们的！”“听说张华雄这次没交钱……”
　　 教室里顿时升了温。
　　
　　 （三）漏洞的脸盆
　　 刁小雅并不急于处置张华雄，只是让他在办公室门口站着。谁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耽误一分钟就等于自杀，尤其是耽误好学生的课。所以，刁小雅对张华雄的这种处理方法无疑是最恶毒的。
　　 “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刁曼曼夹着书走进了办公室。
　　 “小雅，你怎么又让学生在外面站着？我看这不是你们班班长吗？快让他回去上课！”刁曼曼不仅是刁小雅的二姑，也是九年级组的年级组长。
　　 “二姑，你别管，我就是给张华雄点颜色看看。”刁小雅一边判着作业，一边说着。
　　 “刁老师，”语文老师苏丽拿着教案走进来，“下节是我的课，张华雄站在这儿，不上语文课怎么行？先让他上课去，等你的英语课你再让他站着。”说着，自顾走到外面，“张华雄，抱着我的教案，去教室！”
　　 “站住！”刁小雅腾地站起来，“苏老师，我是班主任，你咋能做主让他上课呢？张华雄，回来！”
　　 苏丽略显尴尬，不过立即换过神来。“咱们组长在这儿呢，让组长说话。”刁曼曼一看这阵势，赶紧圆场：“小雅，赶紧让孩子上课，否则让家长知道了，会有麻烦的。再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没必要……”“什么叫必要？我是他班主任，他有一丁点错误我就要纠正！就是到了中考那天，我也是他班主任！”刁小雅接着刁曼曼的话，眼睛却盯着苏丽。
　　 “行了！别把自己说的那么神圣！班主任，瞧你带着那个乱班！还亏得出了张华雄这么个优秀学生给你支撑着门面。你心里怎么想的谁不知道！不就是张华雄这阵子到我那里补语文，没去你那儿补英语吗？”苏丽甩手想去上课。
　　 “你给我站住！”刁小雅被这么一戳，简直火冒三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别拽我！把手松开！”苏丽用力一挣，刁小雅身子一歪，碰到了门边的盆架子上。“你！你敢动手！”刁小雅随手抓起脸盆，向苏丽扔去。苏丽迅速地一闪身，脸盆在楼道里发出了“咣当当”的响声，一盆子水，溅的刁小雅、苏丽、刁曼曼满身满脸都是。
　　 这时，她们身边早已经围满了下课回来和准备上课的老师，九年级的学生们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为这场好戏暗自拿捏着叫好。
　　 “都回去上课！你们俩，跟我来！”刁曼曼气坏了，弯腰捡起脸盆，扔到盆架上。
　　 老师们、同学们都散了。刁小雅、苏丽跟着刁曼曼走了。剩下的只有满地的水和破碎的搪瓷，对了，还有那只可怜的漏洞脸盆。
　　
　　 （四）QQ空间
　　 其实，刁曼曼的情绪很不好。昨天晚上，无意间浏览了女儿杜平的QQ空间，结果让她大吃一惊。空间日志里的只言片语记录的全是苦闷和彷徨，这和平时电话报平安的乖乖女大相径庭。这是怎么了？她预备今天一大早和小雅说说，让小雅问问杜平。谁知碰见了这么一出。
　　 刁曼曼把她们俩带到了操场的乒乓球台子边上。此时正是早晨第一节课的时间，操场上安静得很。
　　 “太不像话了！还知道自己是干什么吃的吗？影响多不好！”刁曼曼劈头盖脸地训斥着她们。这并不为过，小雅比杜平大一岁，今年25岁，苏丽今年27岁。平时没事的时候，苏丽也顺着小雅叫曼曼二姑。
　　 其实，刁小雅和苏丽已经后悔了。虽然心里还是谁也不服谁，但是这样的影响是她俩始料未及的。毕竟是为人师表，要站在三尺讲台上的，今儿这么大打出手，日后在学生们中的威严怎么挽回？
　　 “抢学生！家教！这样的事情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你们哪！”刁曼曼一下子止住了话音，她看见杜忠实背着手向教学楼走去，不用问，校长又去挨班检查教师教学情况了。“你们两个快去上课，以后别这样了，快去！”
　　 刁小雅和苏丽同时看见了校长的背影，立即撒腿向教室跑去。空课，这是杜校长所不能容忍的！叫二姑夫都不行！
　　 刁曼曼轻轻地靠在了乒乓球台子上，漫无目的地把视线抛向远方。脑海里，依然是杜平的QQ空间。
　　 “11月3日无聊透顶的周一。”
　　 “11月27日透心凉。”
　　 “12月24日路在何方？”
　　 ……平平到底怎么了？半年没回家了，心里想什么呢？唉，都怪杜忠实。
　　 想到杜忠实，刁曼曼不禁咬咬牙。窝囊！名校校长！也就是名儿好听！换不来钱，换不来利！居然让自己的女儿去支边！要不是自己家教的收入，现在还窝在五十平米的安居房里呢。废物！
　　 刁曼曼万分懊恼。
　　 平平怎么了？那个刚毕业时的杜平又站在了曼曼的眼前。一条油黑的大辫子高高地束在脑后，白色碎花连衣裙裹着修长健美的身躯，站在那里，宛若青荷。
　　 曼曼竟然想呆了，直到她的数学课代表喊第三声“刁老师”，她才缓过神来：“啊？怎么了？”“老师，我们韩老师说她去找公开课的事，和你调一下课，让你去上第二节课，她第四节再上英语课。”鲁琦看着刁曼曼，一本正经地汇报。
　　 “英语老师找公开课的事？哦，好吧。”
　　 刁曼曼定了定神，和鲁琦走进了教学楼。
　　
　　 （五）公开课
　　 每年到评选公开课的时候，杜忠实都睡不好觉。私底下他的想法很简单，给大家一个平台，能者上，庸者下。而且，每年他都看好几个年轻骨干教师，总想借这个机会把他们推出去。可是，真正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公开课事小，得到的荣誉事大。这些荣誉可以用来晋升职称、年终获得嘉奖。
　　 老师啊，有时就是这么可怜，干的职业神圣不可侵犯，可是在荣誉面前却是你争我夺，不顾一点脸面。不就是为了早一天评上职称嘛，可是评上职称又能怎样？单位有职称的人多，根本聘不上，工资一分也不多得。唉。杜忠实摸了摸头顶的几根头发，摇头叹息。
　　 晚上下班，刁曼曼居然没回家做饭。老杜也没胃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
　　 晚上八点半，刁曼曼哼着歌进了家门。“老杜，看我这个包，怎么样？”老杜差不多要睡着了，一撇，看见刁曼曼的胳膊腕上多了一个粉白色的坤包。“苏丽非得塞给我的，说是她姐夫收的礼，她已经有一个了……”老杜一皱眉，苏丽的姐夫就是教育局管人事的副局长，“她给你包想干什么？”“……”刁曼曼没说话，脱鞋，换上睡衣，坐在了沙发上，“还不是公开课的事。苏丽想讲公开课，老杜，这次公开课评比有省级的有市级的，苏丽也没什么高要求，想要个市级比赛的名额，至于别的，她姐夫都给她运作好了，只要你点头让把她推荐上去……”老杜不等刁曼曼说完，一起身，关上了电视，向卧室走去。杜曼一直卧在老杜的脚下，也起身，瞧也不瞧刁曼曼，摇着尾巴跟进了卧室。
　　 “老杜……”刁曼曼大为光火，“腾”地站起来，追进了卧室，“犯病了吧！你？听我说。咱得罪不起苏丽的姐夫，闺女还得指着他往城里调呢。你就给她这个名额吧。”刁曼曼话音渐柔。“嗝！”一个酒嗝从刁曼曼嘴里打出来。“你喝酒了？今晚上和谁吃的？”老杜头朝里躺着，看也不看她。“呵呵，今晚上是小雅她们几个年轻人一起凑热闹，非得拉着我。不过我也听出音儿来了，都是让你这位校长大人多给她们平台。”说完，刁曼曼起身梳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