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病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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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何淑华病了,经常咳嗽。开始还没当回事,以为挺几天就能好了,可是挺了几天还是不见好。毕竟是个快六十岁的人了,连这么个咳嗽都挺不过去了,这才到药店买了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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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淑华病了,经常咳嗽。开始还没当回事,以为挺几天就能好了,可是挺了几天还是不见好。毕竟是个快六十岁的人了,连这么个咳嗽都挺不过去了,这才到药店买了盒止咳药回来。可是连续吃了几盒,不但没治好,咳嗽似乎还有点越来越严重了。
何淑华是个心气很高的女人,干啥事都不肯服输。她出生在农村,从小学到初中,学习成绩几乎总在班级里的前两名,考第三的时候都很少。只是农村人都重男轻女,初中毕业后,家里说啥也不让她上学了,只能回到生产队里参加劳动。她十八岁的那年,已经出落成个大姑娘,高挑的个头,再加上一张怎么都晒不黑的脸庞,村里村外好多人家都托人到她家说媒,门槛子都快被媒婆踏破了。可她心气高,说啥都不肯嫁给乡下人,二十五岁那年到底嫁到了县城,成了一个木材厂工人的媳妇。
丈夫姓李,比她大十岁,个头还没有何淑华高,顶多不过一米六十,可她的身高却是一米六六。年轻的时候,他俩也很少一起出门,倒不是何淑华不愿意,而是那个丈夫嫌和她走在一起,把自己显得更没人了。
丈夫不仅个子矮,长相也不出奇,甚至有点猥琐,真是又老又丑。那个老男人和她生活了十几年,生了三个孩子。老大是个男孩,起名建设;老二也是男孩,起名建国。到了老三,总算是个闺女。第三个孩子不仅性别变了,连摸样和个头也都变了。两个男孩长得像爹,个头都不到一米七十,长相也很一般。可是三闺女的个头却比两个哥哥还稍微猛那么一点,模样更是没得说了,不说万里挑一,肯定也是千里挑一了。
不过,这样的生活没过多久,还没等到老三上小学,那个老男人撇下她们娘仨,自己先到天堂去享福了。
好在三个孩子都很聪明,从小学习就好。何淑华又是当爹,又是当娘,好不容易才把孩子们都拉扯大了,而且先后都考上了大学。两个儿子考的都是南方学校,毕业后直接留在那里就业,每个月挣三四千块钱;而三闺女考上省城的一所大学,刚毕业就嫁给了一位省领导的大公子,成了一个政府高官的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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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淑华一直说自己的命不好。确实这样,三个孩子都参加了工作,都能挣钱自己养活自己了,按理她也该享清福了,想不到却生病了,干吃药也不见好,这才到医院去看医生。那个大夫给她检查了一番,说:“县医院太小,医疗设备也落后,还是到大城市的医院去看看吧!”听大夫这么说,可把何淑华吓坏了,估计自己患的不是好病。要是小病小灾,大夫哪能让她到大城市的医院去确诊呢?坐在炕头想了半天,越想越害怕,给大儿子建设打个电话。大儿子说:“妈,我的工作实在太忙了,不能请假回去。这样吧,我给你寄回去一万元钱,找家好点医院看看。钱不够,我再给你寄。”说罢,建设那边先把电话挂了。
过了几天,一万元钱真的寄来了。她到邮局取钱时,营业员问她:“老太太,啥人给你寄来这么多钱?”她颇为自豪地说:“儿子。”尽管建设不能请假回来陪她到大城市的医院去看病,毕竟还是把钱寄回来了,而且还寄来了这么多钱,她确实感觉很自豪。只要有钱,她照样可以到城里的大医院去看医生。
从邮局取回建设寄来的钱,她还是有点打怵。她嫁到县城后,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里,更没去过大城市,听说那里很乱,小偷也多,小地方人可不敢带着钱去大城市!她又给二儿子建国打个电话,问建国能不能请下来假?二儿子和老大一样,也说假不好请,要寄点钱回来。过了几天,二儿子的五千元钱也邮到了。她现在不缺钱,缺的是有人陪她到大城市去看病。可两个儿子都请不下来假,只好给闺女打电话。听说老娘病了,闺女二话没说,要何淑华赶紧到省城,还说一定找最好医院里的最好医生给她看病。
听了老闺女的话,何淑华简单收拾一下,坐火车到了省城。闺女接到她,开车到一家大宾馆的门前停下。开始还以为女儿要买什么东西,在这儿停会车,谁知闺女却让她下车,还说今晚陪娘住在这里。何淑华奇怪地问女儿:“怎么住这儿?多贵呀!”
女儿也没多加解释,提着东西走进了宾馆。她又哪里能够知道女儿的苦楚呢?知道何淑华要到省城来看病,女儿确实准备让娘住在家里。哪有母亲来看病,却让老娘住宾馆呢?可女儿的老公公却坚决不答应,还对儿媳妇说:“你娘到了,可以找家最好的宾馆,也可以找最好的医院治病,只是不能接到家里住!”女儿觉得奇怪,问公爹:“为啥不能把我娘接到咱家里住?”老公公说:“咱不是一般的人家,更不是普通平民百姓,而你娘是个病人,怎能让病人住到家里来呢?万一把病毒病菌传染别人怎么办?”
这些当大官的人命也太金贵了!还不知道亲家母生的是啥病,先把门封上了,不让登家门,简直不通人情事理!闺女结婚已经三年了,知道像老公公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忌讳都特别多,这也不行,那也不中,有时还会坐车到山里的寺院去烧香拜佛,保佑自己别出啥事,继续升官发财。
反正老公公只要打声招呼,住多贵的宾馆都能报销,也不用他掏一分钱。女儿找了一家五星级宾馆,安排何淑华住下。
第二天一早,女儿领着何淑华到省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看病。当时女婿也坐在车上,不知他给什么人打个电话,到了医院门口,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大夫已经等候在那里了。经姑爷介绍,才知道其中还有医院的院长和书记。不用说,给她看病的大夫都是医院里的最好医生,有的还是专家教授。
连续检查了几天,又是核磁共振,又是各种各样的化验,一圈查下来,病况基本掌握了。何淑华的肺子上长了个疙瘩,有指甲盖大小,良性还是恶性,暂时还不能确定,要等手术后,把那个囊肿摘下来,做生理切片才能最后确定。听了大夫的话,当时就给何淑华办理了住院手续,开了间高干病房,准备在这家医院做手术。
何淑华只是县城里的一个普通老女人,每个月不过一千多元。这么好的病房,一晚上听说就得好几百块,心痛得她连续两晚上都没睡着觉。第三天一早,她说啥也不住了,坚持要出院。何淑华并不知道住院的费用,并不用她闺女掏腰包,都能变通一下,拿去报销。其实就是知道,她也不会再继续住下去了。住那么好的病房,不是烧包吗?恐怕还没等把病治好,烧也烧死了。
除了怕女儿花钱以外,她已经察觉到了女儿的难处。来省城这么多天了,亲家公婆一次面都没照,女婿也只是陪她们去了趟医院,再就没影了,里里外外全靠闺女一个人张罗。照这样下去,自己的病治好了,闺女也得累倒下。女儿别不过何淑华,只好送娘回了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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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在家里陪着何淑华住了三个晚上。第四天,何淑华便撵女儿赶紧回自己的家。娘的病还没治,女儿坚持要陪母亲治好病再走。可何淑华说啥也不答应。担心闺女总陪在自己身边,和女婿的关系生分了,而那个六亲不认的亲家说翻脸就翻脸,说不上会发生什么事。到了那一步,受苦遭罪的还是自己的闺女,硬逼着闺女回了省城。
女儿走后,何淑华先去了趟邮局,把那一万五千元钱给两个儿子寄了回去,又把自己几年工夫攒下的一万多元钱给女儿寄去了五千,随后把家门锁好,拿着还剩下的五千多元钱去了乡下的娘家。
父母都已经不在了,乡下还有她的几个亲兄弟姐妹,也有几房远亲近邻。见她回来,而且每家都扔给了千八百元钱,待她都很热情,争着接她到家里住。
自打嫁到县城后,她也曾回来过几次。可这次和以往都不相同,心态也不一样,才发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那么亲切,那么让人眷恋,真舍不得把它们撇下。见她每天都很高兴,娘家人也都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每天只是热情地招待何淑华。
这天早晨起来后,娘家人都没看见到她,以为她一个人到外面去散步了,呼吸呼吸乡下的新鲜空气,谁也没当回事。到了中午,还不见她回来吃午饭,才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可他们找遍了村子,也没找到她。后来才打听到,有人看见她一个人去了后山,结果真的在那里找到了她。不过,何淑华已经死了,吊死在一棵树上。在她的身上还翻到了一份遗嘱,上面写着:县城的那套房子卖掉后,三个孩子平分,每人一份。
这是她留给三个孩子最大的遗产。她怕自己死在家里,房子不好卖,卖不上价,才选择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死的那年,她还不满五十六岁,刚领了几个月退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