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做木匠
作者: 辛予
时间: 2012-12-21
阅读: 20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请问!你试过“站中间”么? “站中间”,顾名思义,就是不要站在两头或者外围,要身处人群的当中;不能坐着,也不允许你大咧咧地坐着,得乖乖地站好了。不
请问!你试过“站中间”么?
“站中间”,顾名思义,就是不要站在两头或者外围,要身处人群的当中;不能坐着,也不允许你大咧咧地坐着,得乖乖地站好了。不过,这个“站”字还有点讲究,就是你必须低着头,弯腰拱背的,最好是脸部朝下数着地面的蚂蚁,千万别拿眼睛看人。
你该明白了吧?那是土话,形容人在被批判时的状态——他站在人群的中间,只有低头认罪的份儿。这是那年头对待“犯错者”最常用的利器。
当然了,你可能从来没犯过错,也就不必那样做。但我不行,那会儿我必须“站中间”。
事情有些复杂。起因就是:我一个普通教师,竟敢公开抨击过陈副校长,说他将学校的桑地改为水田种稻子是胡闹。他表面很乐意听我的意见,可骨子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瞅到机会,他就精心给我特制了一双玻璃鞋:说我在校园里秘密组织“小四人帮”,拉帮结派,竖立山头对抗领导——这是“上挂下联”的成功战例。随后他觉得四人的规模似乎小了点,于是又升级为“小六人帮”。其实,我跟别的同事关系不错的还有人在,他咋就不把我们弄成“十二寡佬征西”,或者“十三太保保唐王”?这实在是他的失策。
于是,我就得“站中间”了。陈副校长充分发动群众,组织师生们对我进行声讨,小会批、大会斗。他就好比一个木匠,手里拿着锤子、凿子,上下打量着我这块木板,要在上头打个洞、敲个钉子,还不是凭着他咋弄都行?他尽情狠劲地敲打,木板却是不会说话的。
我受了伤,身上带着洞眼和钉子。一个人平白蒙受冤屈,要是想不开,没准会沉湖跳井吞毒药,以前见过这样的例子多了。可我不至于如此短见,咱还想再熬些日子读读春秋。
站过中间,我已经很没面子再站到讲台上了。本想就此砸了饭碗,一甩手不干了的,可是不太妥——我教的初中毕业班还有几个月才毕业,良心对我说:“老兄!求求你,别丢下他们不管,好歹你也得送他们到毕业再说呀。”我被它缠得心里很烦,只好呻吟:“好吧好吧,我就熬完这个学期!”
白天没情没绪地去学校点卯,然后循例教课。其余空闲的时间都是我的。太过无聊,何况还得为将来做做准备。那么干嘛好呢?想来想去,我想到了陈副校长的特长,对了!木匠!咱就向他学一下习,也做木匠,学会在木板上凿洞敲钉子!
就这样,我开始学习做木匠。一下班,出了校门,回到家里,立即拓开工场。做了一张又长又结实的刨凳,置下一副木工工具,斧凿锯刨样样齐全。又到乡村买了一些苦楝树干,甩掉衣服,光着膀子,砍削刨凿,干得满身流油,啥烦恼都暂时抛到九天云外。
镇子有个木器社,里头的大师傅阿培、阿潮、阿皮哥,都是我的铁哥们。以前我曾做过一个大提琴,有木工基础,再经他们手把手地教我,一般的技能很快也就上了手。
干木匠活,最要紧的是有力气,舍得花力气,这我有。我鼓捣着,接连做成了桌椅柜橱,看上去也像模像样的。我听师傅说,木工里榫卯结构的家具是最难做的——它是三角形的榫头和卯眼,拼成后必须严丝合缝,不带一颗钉子的。
我就不信自己做不了,花了好多天研究,试着做一个榫卯结构的木箱。我经过仔细计算尺寸,画好一排排三角形榫头、卯眼,小心锯板、凿洞,最后将木板拼合起来,大功告成了。我请阿培到家里来看,他托起木箱左右端详一番,然后放下,一拍大腿叫道:“你连燕尾榫都能做,木匠就算出师了!”我一听,高兴得差点没放了个响屁。
古话说:“哀莫大于心死。”我看还得加上一句:“事无不成于心专。”
好几个亲戚知道我能“做木”,就找上门来,希望我给做点家具。我很感谢他们瞧得起我,给我“疗伤”的机会——干活能排遣苦闷,就爽快地答应了。我开好了料子,准备大干一场。
谁知神仙也料不到的,正在这时候,传来了“恢复大学招生制度”的消息。起初我还只当是身外事,我能去考么?先别说考成啥样,即使你考得满堂红,可大学能录取你么?
此事撩开了好多天。到底经不住亲朋好友们的劝解游说,我最终还是心动了,试一试吧!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复习只念过初中(那时“停课闹革命”,根本就没上过什么课)的知识,又找来高中的课本死啃,然后就冒冒失失地闯进了考场。
尽管陈副校长没打算放过我,在我的政审表上栽赃涂墨,但最后人家大学还是发话说:“不要紧。我敢录取你!”从此,中国多了一个大学生,而鲁班的第七十三代徒孙就夭折了,世界上也就少了一个可能的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