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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人生

作者: 辛予 时间: 2012-12-21 阅读: 22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镇中学那个赵副校长,就像早晨飘忽在竹林的薄雾,让人捉摸不透。  赵副校长身材瘦高,肤色黝黑,脸膛上凸起颧骨,眉毛浓密而有数根特长,伸向眼篷,仿


  
   镇中学那个赵副校长,就像早晨飘忽在竹林的薄雾,让人捉摸不透。
   赵副校长身材瘦高,肤色黝黑,脸膛上凸起颧骨,眉毛浓密而有数根特长,伸向眼篷,仿佛要探索井里的奥秘;深凹的眼眶犹如古井,那两道深邃的目光,似乎在考察世间的事物。他平时喜欢穿一件褐色却已洗得发白了的中山装上衣,两边襟中各有一个带掩的口袋,袋子里经常揣着什么东西,鼓囊囊的,掏出来除了香烟盒、火柴盒,无非就是粉笔头、小本子、螺丝钉之类。副校长与螺丝钉有啥瓜葛?这就怪了。
   他是个教书匠,镇上人说话没那么诌文,暗地里叫他“吃粉笔灰的”。没错,他大学毕业后就干的这一行,确实吃了大半辈子的粉笔灰。还有街坊戏称,他是本县几个“稀有动物”(高级知识分子)之一,中学里主管教学业务的“大拿”。
   按常理说,赵副校长既然身为“高知”,自应清高,与大老粗耕不到一个田的。可也怪,他为人平易,与镇子上杀猪的老赵可以称兄道弟,与整天拿着瓦刀的泥水佬是老朋友,与理发店的“摩顶”师傅也能互拍肩膀。别看他举止挺斯文的,可在排球场上与师生们混在一起,也是挺活跃、当分的二传手哩。
   学校里的教学事务,均由他安排布置,显得有条不紊。他也教课,主要教的是历史,在课堂上讲述先秦至当代的历史如数家珍,年代、背景、人物、事件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明朗生趣,不兴看教科书和备课本的。每个学期他在全校师生面前做学术报告,端然正坐,声音洪亮,神情严肃。然而,到学年结束时,学校又有一批学生考上专区、县城的重点高中,于是张罗召开“庆功会”,请来地方名流,高朋满座,这时的赵副校长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破戒喝酒,频频举杯,谈笑风生。
   赵副校长所拿的工资是当地最高的,月薪80元,竟让镇书记的薪水也自愧弗如。须知,那时普通教师的月薪才二三十元哪!可是又怪了,他的钱好像总不够用。他从不买酒喝,抽的是最便宜劣质的8分钱一包的“经济”或“增产”纸烟。他往往用的是“未来钱”,这个月先欠下老友——镇医院院长或泥水佬的钱,一领工资得还人家,这个月就又捉襟见肘了。物价并不贵呀,牌价猪肉七毛七一斤,三级米每斤才一毛多,他的钱都跑哪去了?
   更令人奇怪的是,他似乎有某种忌讳。说起来,赵副校长是本县人,曾参与创办几所中学、师范学校,这些校址其实与他的故乡并不远,均不过三四十里地。可他自从念高中离开老家,直到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几十年来都没有回去过。他的父母肯定不在了,也不知道有兄弟姐妹没有?谁也没听他说过。倘若有谁跟他提起“老家”的字眼,他的神情就恍惚了,有意扯到别的话题去,显得讳莫如深。
   即使他的子女也不清楚这个。有一次,准备考初中的儿子在填表时问起他“社会关系”的事,做父亲的声音苦涩,欲说还休,到底没多说个啥。这天夜里,从他的住房中传来低沉的哼歌,那是一首苍凉、幽怨、悲壮的曲子《黄水谣》——
   “梭——咪梭,多来咪啦梭,咪——梭咪来——咪,(低八度)多——咪来多啦多梭……”
   他儿子听见,不由得呆住了——这是做儿子的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爸爸哼歌啊!
   赵副校长哼的歌儿,忽然中断。那场浩劫卷来,他这样单瘦的家伙躲不过飓风。他成了当地的“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挂黑牌、戴高帽、“坐飞机”都是免不了的。
   这不算什么。穷学生中出了个魏延,揭发了一件令人惊怒的事——赵曾经“借”给他5元钱买当月饭票(这是一个学生整个月的标准伙食费,其实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的)。随着棍棒敲打,深挖才发现,赵的工资口袋安装有个漏斗,受到他“腐蚀”的“红色子弟”可不在少数——其险恶用心是令他们继续走“白专道路”。这还得了!
   赵副校长被绑成个粽子,押到濒临西江的码头顶上,在烈日底下“跪玻璃渣”,捋高他的裤腿,碎玻璃扎得他的两个膝盖满是鲜血,与脸上淌下的汗水混在一起。尽管杀猪佬老赵挺身而出,但救不了他。当时,“造反派”已经准备好了一只小舢板,要把赵运回“老家”去,“接受进一步的批斗”。谁知就在押解他走下码头那一刻,天空电闪雷鸣,顿时大雨滂沱,江面上怒涛汹涌,吓坏了那些持枪的人,舢板终究未敢划出去——他才算躲过了一劫。
   人们传说那是“天公发怒”,“文曲星”是冒犯不得的。日后回忆起这段经历,赵副校长摇着头说:“什么文曲星!那会儿,我已打定主意,船到江心我就跳入水中!”
   后来,赵副校长被赶到了学校的农场放牛,工资扣至8元。这农场十分偏僻荒凉,方圆十几里都难得见人,陪伴他的只有那几十头牛。睡禾草,吃不饱,家里人要像做贼一般给他送去一些吃的,最要紧的是一些胃痛药、万花油。一天夜里,他患了“绞肠痧”,痛得满地打滚,然而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垂垂等死。也是天缘凑巧,有个农机厂的技工夜里从水闸归家,路经这儿,发现了草棚中昏死在地的病人……
   赵副校长与对方以前素不相识。他大难不死,从此与那个恩人成了好朋友。
   与牛群(不是那个相声演员)告别,已是多年以后的事。这时赵副校长刚刚年过半百,却已两鬓斑白,眼篷上方那几根特长的眉毛也变成了灰白色。本就瘦高的身个,更干瘦了,重新穿上的那件中山装上衣显得肥大了不少;个子倒像是矮了点,那是因为腰背有些佝偻了。
   那些年的折磨,他患上了胃病、肺气肿、支气管炎等慢性病。可是他的神色还好。回到学校那天,他去理发店剪了个西装分头,又到杀猪佬老赵那里割了些肉,当晚还喝了酒。夜里,儿子又一次听到了从他房间里传出的哼歌,声韵激动中却也平和,深情——
   “梭——咪梭,多来咪啦梭,咪——梭咪来——咪,(平调)多——咪来多啦多梭……”
   赵副校长重新走上了讲台。
   他口袋里依然揣有粉笔头。课后,在校园中,走到哪儿,有哪个学生提问题,他答着话,有时就会掏出口袋的粉笔头,蹲在地上画“阵图”。他走路习惯佝偻着背,慢步而行,发现地上有个螺丝钉、螺帽、铁钉、垫圈之类的什么小东西,就会弯下腰去捡起来。用他的话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这年冬天,念大一的两个儿子放寒假回到家。吃过晚饭后,父亲将儿子招进自己的房间,掩上了门,显然是有什么秘密话要说。两个儿子都不禁有些紧张,又有些惶惑。
   赵副校长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报纸来,递给儿子。那是一张《参考消息》,尚可闻到淡淡的墨香,但上面有的铅印字迹已经漫漶,可见他用手摸过不知多少遍了。两个儿子轮流将报纸匆匆浏览了一下。父亲所指的一篇报道,介绍台湾一个化学科学家从天然气成功地炼制“单细胞蛋白质”(对人类是个大贡献)的事迹。儿子俩看着爸爸,目光在询问:“那又怎么样呢?”
   那天天气相当寒冷,北风从窗口吹进屋里来。可是父亲黝黑削瘦的脸上却泛起潮红,似乎还热得要冒汗的样子。他忽然变得很严肃,目光炯炯发亮,喉核在脖子间上下滑动了两下,放低了嗓音说:“你们知道这个科学家是谁?”
   “是谁?”兄弟俩争着问。
   父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说:“是——你们的表哥!他是我亲姐姐的儿子!”
   两个儿子同时大吃一惊,就都呆住了。等等!“姐姐”?爸爸有姐姐?爸爸怎么还有个姐姐?爸爸怎么可能还有个姐姐?
   这时,赵副校长的双眼潮湿了,深邃的目光望着窗外的远天,陷入了深沉的回忆,声音发哑地说,就因为出身问题,连带台湾的这个“海外关系”,一直困扰着他,为了减少麻烦和冲击,从离开老家的那天开始,他不得不斩断了手足之情,与老家完全切断了联系。
   “当然,亲情是斩不断的,我都知道他们在哪儿……”父亲幽幽地说。
   原来如此!父亲这是“瞒天过海”还是“暗渡陈仓”?这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现在好了!有空,我一定要去看望二姐!我还要回老家去看看!”父亲语气坚定地说,深凹的眼眶中闪着熠熠的光。片刻,他叹了口气,“我只怕抽不出空来呀!身体也不行了。咳,咳,咳!”说到这儿,他连声咳嗽着,咳得有些接不上气来。
   看着父亲的模样,两个儿子好一阵子没说话。
   这就是教师——他毕生从事教育工作,实在平凡;但他作出了应有的贡献,无愧于人生。以前有人将教师比喻成“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蜡烛,不如说是粉笔呢——将知识传授给学生,自己的生涯却像灰渣在一点一点地掉落……
   这天夜里,儿子再一次听到了从父亲房间里传出的哼歌,歌音是那样欢快、激昂和悠长:
   “梭——咪梭,多来咪啦梭,咪——梭咪来——咪,(高八度)多——咪来多啦多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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