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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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茂贵是个大忙人，半小时就接了10个电话，他办公室的面前，还等着两个人：一个是村林场副场长程长途，一个是村出纳员王小丹。他俩早就等在田茂贵面前，可田茂贵一直在忙着接电话，没时间理会他俩。
　　 田茂贵终于放下了电话，马上急切地问程长途：“你说的林场搞防火设备，修筑防火绕路，需要我拿出多少钱？”
　　 “至少十万块，没有十万块搞不起来。”程长途的心比田茂贵的还急，说话也像十万火急的样子。他知道，如果不及时把林场的防火设备搞好，一入秋，林场的火灾隐患便在了。
　　 田茂贵立刻把目光投向王小丹，沉重地问：“我们的银行账户还有多少钱？”
　　 王小丹不想让程长途知道村里的家底，就对田茂贵眨动小眼睛，然后举起左手伸出一个指头，又举起右手伸出两个指头，接着左手的指头变成了一个圈。田茂贵被王小丹的动作逗笑了，青铜色的脸上挂着一副龇牙咧嘴。田茂贵明白了王小丹手势的意思，王小丹告诉田茂贵村里的是银行账户还有120万块钱。田茂贵感到钱少得可怜，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田茂贵不假思索地说：“小丹，你立刻和程场长去银行，转十万块钱到林场账户。”
　　 程长途和王小丹在田茂贵面前已经待了一个多钟，现在终于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田茂贵四顾一下办公室，只剩下自己光棍一人，就伸手去抓话筒。这时，文书程文实走了进来。田茂贵要找的就是文书，见他进来了，一边收回抓话筒的手，一边指示说：“马上准备好摩托车，我们去牛咀山。”程文实转身又离开办公室。
　　 田茂贵抓起茶杯，狂喝了几口白开水，然后霍地站起来，右脚踢开椅子，迈开大步走出村委办公室。
　　 程文实已经把摩托车开到楼梯口等着，田茂贵从二楼一下来，就跳上摩托车尾座，摩托车呼的一声就飞往牛咀山。
　　 牛咀山是压着小镇街头的一座山，南面担着小镇的最高学府镇高中，北面担着小镇繁华热闹的街道，东侧是一条国道，紧靠国道边的是梧桂高速公路，西侧是一条清澈的桂江，客运货运都十分繁忙的河流。程文实把摩托车停在牛咀山工地，田茂贵呼的跳了下来。田茂贵站着放眼一望，昔日荒草茂盛的牛咀山不见了，推土机已经把山推倒了，只见平坦一片的开发区，不过还剩下牛咀山的一个山嘴没推掉。这么一片小山嘴，只要推土机一辗过，牛咀山就全部变成黄泥平地。
　　 副村长张军生看见田茂贵来了，就飞跑过来，站到田茂贵面前，指着推土机正在挖掘的山嘴说：“就在那边。”
　　 刚才那10个电话，其中有一个是张军生打来的，他告诉田茂贵推土机推出一个无主坟，叫村长过来处理。
　　 田茂贵跟在张军生后面，踏着刚刚开发出来的软熟的泥土，磕磕碰碰的走向山嘴。三部推土机还在吼叫地耕作着，泥土伴着山风飞起一缕缕风尘。田茂贵一直用右手扇着鼻子，减少灰尘的吸入。他们走到山嘴的山坟前，田茂贵蹲下来，拿起棍子拨弄一下，果然见到一堆白骨。田茂贵不明白，迁坟告示贴出半年多了，报纸也登了，电台也播了，怎么还会有人没迁坟呢？从法律角度来说，这坟完全可以当作无主坟处理。但是，从情理上从道义上来说，就这样把别人祖先的骨头丢掉，田茂贵于心不忍。
　　 田茂贵站了起来，吩咐张军生说：“你去把罗石山喊来，买一个装骨头的缸，把这些骨头盛起来，找一个地方帮人家葬好。”
　　 罗石山是村里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专门帮死人洗澡穿丧服、入殓和收拾死人骨头的事。张军生得了村长的指示，立刻去找罗石山。田茂贵随即转身往回走，他要马上赶回镇街去。
　　 这时，顾大立迎面向田茂贵跑来。顾大立是负责平土平地推平牛咀山的承包商，年纪和田茂贵相仿，都是四十五六岁。顾大立的身高也和田茂贵差不多，都是中等身材，但顾大立身体肥胖，田茂贵身材结实硬挺。顾大立的嘴比田茂贵的嘴大得多，笑起来拉扯到耳根。顾大立在咧嘴对着田茂贵大笑，可田茂贵微黑的长脸毫无表情，仿佛一对冤家在相会。
　　 顾大立对田茂贵的表情见惯不怪，他那拉扯到耳根的笑还在对着田茂贵。田茂贵见到顾大立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一直往前走。顾大立只得转过身来，几乎并排的跟着田茂贵一起往前走。田茂贵对顾大立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顾大立的话从大嘴里嘣了出来：“田村长，开发区的平地工程差不多完成了，我们也需要钱给员工发工资，付油料拖欠款。”
　　 田茂贵冷冷地问：“你想问我要多少钱？”
　　 顾大立恳切地说：“至少要给我三百万。”
　　 田茂贵听到这个数，愣了片刻，然后说：“三天后，我给你二百五十万。”
　　 田茂贵所以愣怔，是他想起王小丹说的账户只有120万。他愣过后又那么爽快答应给250万，是因为他早已成竹在胸。
　　 顾大立知道田茂贵的为人，这个村长可以说是既难对付，又不难对付。田茂贵只要是从嘴里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兑现。但是，如果你嫌少，求他再多给一点，那是办不到的。田茂贵就是那种铁钉入木，说一不二的男人。他说给多少，就是多少。谁要是在田茂贵面前嫌少去啰嗦，就会被他臭骂一顿。
　　 顾大立只好顺水推舟地说：“你说多少就多少吧，三天后我找你要钱。田村长，晌午啦，去我家吃午饭吧。”
　　 田茂贵一声不吭的抬起右手摆了摆，顾大立会意的转身走了。田茂贵走近程文实，坐上摩托车就离开了牛咀山。
　　 到了村委办公大楼，田茂贵并没有走上二楼办公室，而是一个人径直走向街中的顺发酒店。村委办公楼步行到顺发酒店，也就五分钟的路，近得可以闻到酒店的菜香。
　　 田茂贵去顺发酒店，是要请信用社主任吃饭，这也是他上午10电话中的一个。田茂贵坐下酒店包房不到十分钟，信用社主任田福贵和信贷员郑伟明就来了。田福贵和田茂贵同是一个村的人，田福贵还是田茂贵的族兄，比田茂贵大五六年。半个月前，田茂贵就找田福贵商量好了，要求信用社货款五百万，投资牛咀山开发区。田福贵答应了货款给田茂贵。当然，这里面不掺杂亲情货款。田福贵对田茂贵的为人十分清楚，知道货款给田茂贵没问题，货款给田茂贵投资开发牛咀山更加没有问题。田茂贵今天请吃饭，他就是要把这笔贷款办下来，把钱转到村委的账户。田茂贵在等着要钱花，这笔贷款就是及时雨。
　　 碰杯之后，田福贵问田茂贵：“开发区的平整工程差不多完成了吧，再投入这笔资金，应该足够了。”
　　 田茂贵红着眼睛说：“快啦，就在这五七天内，牛咀山就全部填平啦。接下来就是规划打造街道和开通下水道，这些项目的资金投入不是很大。街道打造起来后，我们就可以销售宅基地了，那就是我们收钱的日子。”
　　 田茂贵有一个特征，就是饮了酒后，眼睛会充血变红，像患了红眼病。所以，田茂贵除非逼不得已，他平时是不肯去酒店喝酒的。除了应酬，田茂贵是滴酒不沾的。
　　 田福贵看到田茂贵眼睛红红的，就开玩笑的说：“茂贵，你不用眼红眼热嘛，我才吃你多少餐饭。五百万贷款，下午就办给你。小郑，喝完酒回去后，你立刻就帮村长办贷款。”
　　 田茂贵连忙举杯敬他俩，说：“我这杯酒再敬你们，干啦。我的眼红是皮肤过敏，并不是因为请你们喝酒，我就心疼钱，眼睛就红。钱，该花就花，不该花就不花。谢大哥啦，我下午就来办贷款。”
　　 田茂贵说完，立刻拿出手机，要通了王小丹的电话，叫她下午二点带上公章，到信用社办贷款。田茂贵吩咐完，又举杯去和田福贵他们喝酒。
　　 田茂贵是田明镇田明村的村长，田明村林场场长，田明镇牛咀山开发公司总经理。
　　 2
　　 田山贵有一个心愿，就是想做村林场的护林员。为了做护林员，田山贵不知请前任村长喝过多少酒，请前任村长到家里喝酒是常事，还常请他去顺发酒店喝酒。田山贵也不知送过多少礼给前任村长。前任村长在田山贵面前哼哼哈哈点头答应，结果一直没有安排田山贵做护林员。田山贵非常的气，但气归气，他根本奈何不了前任村长。
　　 田山贵为什么那么想做护林员呢？说实话，护林员的工资很低，每月只有一百元。但是，做护林员有许多额外油水捞，别人也许不知道，田山贵却心知肚明。所以，田山贵犹如老虎一样虎视眈眈的觊觎护林员一职。
　　 田山贵把林场油水归纳为三部分：
　　 一是护林员可以私自在林场里培育果苗树苗。整座林场有一万亩，林边山脚的空地不少，且肥沃背荫，十分适合培育果苗树苗。田山贵打过自己的小算盘：每年在林边山脚培育八角苗和玉桂苗，以年育苗50万株，每株售价3毛，一年就有15万收入。早年，田山贵20出头时，在镇林站做过临时工，培育过龙眼、柑桔、沙田柚等果苗，有丰富的果树培育技术。
　　 二是林场有几千棵黄梨木，十分名贵，城里的高级家俱就是用这些木料做的。但到底有几千棵黄梨木呢？谁的心中都没有一个准确数。黄梨木有大有小，年年都有成材木林。虽然村里每年向林业站申请砍伐指标，但每年卖掉的才百棵左右，黄梨木也就只见增不见减。田山贵的小九九是：自己做了护林员后，每年偷砍三五棵黄梨木卖掉，也能捞上十万八万。护林员偷砍几棵树木，谁会知道呢。选择三更半夜砍下，然后扛到外面的公路，叫上一辆外地的拖拉机，呼隆一声就拉走了。
　　 三是林场里杂木小材较多，既没有价值，也阻止其它有用木材生长，护林员年年都要砍掉一大批。而砍下的这些杂木，就腐烂在山里。田山贵规划了，假如他做护林员，就在山里挖一个窑洞，把这些杂木烧成炭。这些木炭，在小镇在城里都十分抢手。田山贵的算盘打得非常响亮，仅仅烧木炭这一项副业，一年也有三万多块收入。这是顺手牵羊的副业，赚得轻松，来钱是十拿九稳的。
　　 按照田山贵这把精算盘去计算，如果他能做上村护林员，一年就有近30万的收入，比做县长书记领的工资还不知多几多。所以，田山贵为了做护林员，才舍得那么下本钱，去请前任村长吃喝，还给他送礼。
　　 转眼到了村长换届选举，田茂贵出来竞选村长。田山贵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不但自己舍身支持田茂贵竞选村长，还四处帮田茂贵宣传游说，为田茂贵拉选票。田茂贵是田山贵的同胞兄弟，但兄弟俩年龄相差10年。当年田茂贵能读完高中，也是做哥哥的田山贵挣钱送的。田山贵心里的小算盘非常精明，他想如果田茂贵当选村长，他做护林员的心愿就指日可待，这是盲人也能摸出来。谁叫他是田茂贵的哥哥呢！
　　 田茂贵果然不负众望，几乎全票当选田明村的村长。那年，田茂贵才30岁，田山贵40岁。
　　 田茂贵当选村长的第一天晚上，就和哥哥一家人在一起喝酒吃饭去庆贺。田山贵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弟弟说：“我要做村林场的护林员！”
　　 田茂贵红红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大哥，但没有回答他的话。对于田明村林场，田茂贵竞选村长时，就有了较好的规划，他要用专业人员去管理林场。田茂贵不会像前任村长那样，诺大一个林场就只有一名护林员。田茂贵要给林场配备3个人，而且他心里早已有了人选，第一个就是还在镇林业站工作的程长途，育苗专家。田茂贵要以高薪请他回来，还要让他担任副场长。当然，场长由村长兼任。村里还有两位读林校毕业的小伙子，叫程中益和王学东。程中益是去年毕业的，现在小镇一家超市做售货员。王学东今年刚刚毕业，还在家里待业。田茂贵要使用这两个人，都是村里的人才。
　　 饭桌上，田茂贵迟迟没有回答大哥的话，田山贵心里十分着急，可又不敢催问。田山贵想，谁做护林员，就是你村长轻松的一句话，有什么难回答的呢？田山贵不知道田茂贵比他还急，因为田山贵突如其来的要求，给了他难题。田茂贵还没想好如何去回答大哥，才不失兄弟情分。
　　 田茂贵急得又去喝了一杯白酒，他的眼睛更红了，仿佛急红了眼的猴子。田茂贵的酒喝下肚后，通过血液一下子传遍全身，全身顿时热烘烘的。这时，田茂贵忽然来了话头，眼睛红红地盯着大哥说：“大哥，我把这林场交给你，你如何去管理呢？谁做护林员我都没有意见，但我需要他每年上交一百万给村里。这笔钱，我不是叫你砍黄梨木去卖，然后上缴一百万。我规定每年只能出售二十棵黄梨木，也就是只能收入三十万块钱。还有七十万呢？大哥，你说说你如何去嫌回来给我？”
　　 田山贵听了弟弟的话，一下子咽住了嘴巴。田山贵也把一杯酒喝下肚，嚼完一块肉才说：“弟弟，以前的护林员都没有这个规定，你现在怎么想出来呢。说真心话，如果不卖黄梨木，不管谁做护林员都交不上一百万。”
　　 田茂贵轻松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是别人做村长，现在是我田茂贵做村长。我做村长就是要让林场生财，而且要生财有道，不能去啃老祖宗留下的黄梨木。大哥，只要你有本事，我现在就答应你做护林员。”
　　 田山贵没想到自己的雄心大愿，瞬间就被弟弟的规划湮灭了。人家都说田山贵家里出了村长，以后做什么事首先向着家人。那位落选的前任村长，也在今天傍晚碰到田山贵，去拍着他的肩膀说：“山贵，村林场的护林员以后就是你啦，你做好一切准备吧，特别是要把衣服的袋子缝大一些，等着装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