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室里的烛光

最近局长有点烦，那个暴发户家被盗的案件没有破，暴发户就通过各种关系，从领导到朋友地给局长施压，弄的局长苦不堪言。电话里，局长陪着笑脸一再向领导保证，坚决将案件尽快告破。
　　 电话刚接完，还没等喘口气，胡锋的母亲就进了来。
　　 老太太一进门就冲着局长一把鼻子一把泪地说，局长你可要好好管管我们家这头犟驴，这不，昨天给他介绍的对象，可他说什么也不愿意见面，最后摔门走了，而且还一夜未归。你说我和他爸都年纪一大把了，说不定哪天就一命归天，有生之年能让我们老俩口高兴高兴，抱上孙子吗？
　　 局长赶紧给老太太倒杯水，安慰老人别担心，说，最近局里比较忙，有几个疑难案件现场要比对，昨晚胡锋在技术室加班，我知道。如果大娘信任我的话，胡锋的个人问题就包在我身上。
　　 话虽这么说了，可送走老太太后，局长的心里还是没有底。你说胡锋这小子，也老大不小的了，为什么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媳妇呢？局长知道，局里许多人，包括自己都不止一次地给胡锋做过媒，可大多都以姑娘看不上他而告终。姑娘们没说他长相不行，就说他不修边幅，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硬是糟蹋的不成人样，整天肿着个眼泡，头发乱的像鸟窝，还常常哈气连天，知道的说他是警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瘾君子。
　　 局长也拿胡锋没办法，既生气，又心疼。气的是好好的一个青年，却生活的一塌糊涂，没有年青人的干净利索，看着还真眼不顺。可让人心疼的是，这小子是一把工作的好手，工作起来就不要命，连天加夜地蹲在技术室里，甚至是不吃不喝、不洗脸不刷牙，一门心思地钻研现场，虽然背后别人都叫他“胡疯子”，但局长觉得如今愿意刻苦钻研的人不多了，年青人能有这种精神，应该是个不可多得的可塑之才。
　　 所以对胡锋的个人问题，局长也很着急，但皇帝不急太监急，急也没用啊，也不知道这小子心里是咋想的。局长决定晚上找胡锋好好聊聊。
　　 一转眼一个多星期过去了，暴发户的案件还是没有一点线索。胡锋对现场反复地研究，就是弄不明白，楼这么高，没有蹬爬的痕迹、防盗门也好好的，盗贼是如何进屋实施盗窃的，而且还从容不迫地清扫了现场，现场访问也没有得到实质性的进展。局长再看胡锋，明显瘦了，眼泡子显得更肿了。
　　 一年前分到分局宣传科从事宣传工作的晓宇，一直对侦察破案很是痴迷，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她看了无数本侦探小说，喜欢福尔摩斯、波洛、梅格里、金田一耕助，就连动画片柯南，她都看了又看。听说通过现场比对就能破案，晓宇立马就来了兴趣。技术室就在分局办公楼的楼后，无事时晓宇总喜欢往技术室跑，说向胡锋学技术，并缠着胡锋收自己做徒弟。
　　 在晓宇眼里，胡锋并不是疯子，她不止一次地见过胡锋的另一面。参加工作后，晓宇曾跟随刑侦技术人员进行过几次重特大案件的现场跟踪，亲眼目睹过胡锋勘查现场时的表现，两眼炯炯放光，人异常兴奋，像猎鹰、猎狗，不放过蛛丝马迹。晓宇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所认识的胡锋，完全判若两人。所以，当别人都背后“胡疯子、胡疯子”地叫时，晓宇却从来没有这样喊过，她叫胡锋“胡哥”，因为胡锋不让她喊他老师。
　　 这是一个礼拜一，晓宇走进分局办公楼时，又见胡锋衣衫不整，趿拉着拖鞋，顶着一头鸡窝，肿泡着眼到涮洗池洗漱。看来昨天又熬了一夜。
　　 吃早饭了没？我给你捎点？晓宇远远就打招呼地问胡锋。
　　 胡锋“嗯”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晓宇心说，算了吧，还是别问了，看这架势肯定还没吃，我去买点。
　　 胡锋吃早点的功夫，晓宇说了一件有趣又惊险的事。晓宇说，昨天我到姐姐家，姐姐不小心将房门钥匙全锁进屋子里，找开锁公司开锁吧，姐姐不放心，还要花几百块钱换锁芯，姐姐又有点舍不得，实在没辄了。胡哥，你知道最后我们怎么进的屋吗？
　　 怎么进的？
　　 我们与姐姐家对面邻居说好，然后找了粗麻绳，从楼顶放下，绳子拴牢小外甥的腰，从楼顶拎着小外甥移动至姐姐家阳台，孩子从阳台开着的窗户进入屋内，然后开了门。好在姐姐家住在楼房的顶层……
　　 晓宇一口气还没说完，胡锋立即打断，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是怎么进的屋？
　　 又听了一遍晓宇的叙述，想到暴发户家住顶楼倒数第二层，胡风迅即取出勘查箱，说，快喊其他人，走，重新勘查现场。
　　 在暴发户家阳台的正上方，果然发现了遗留在房檐的麻绳纤维和擦痕。顺着楼顶向西，不远处也发现了麻绳摩擦房檐的痕迹，而且磨擦痕迹要重一些。看来盗贼真得是高空飞人作案。从磨擦痕迹较重，有放绳或拉绳痕迹来看，应该和暴发户不在同一层，是高一层或低一层，再向下，楼层太远，目标大，也不好操作。
　　 于是，暴发户西面单元的上一户和下一户被作为重点，重新细致访问。很快上一户的户主说，被盗前一天家里来过两个从乡下进城打工的老乡，住一晚就走了，这两人以前也来过。
　　 那为什么开始时不说？户主说，觉得他俩就住一晚就走了，案件不会与他们有关，也是不想多事，就没说他俩来过。
　　 迅速查缉，案件果然是两人预谋所为。两人早就知道这里住着个暴发户，当晚乘暴发户外出度假，两人准备了麻绳提前隐藏在楼顶，等大家都熟睡后，一人上到楼顶，放下麻绳，另一较瘦的人将麻绳紧紧拴在腰上，楼上的人将瘦者慢慢提出窗外，移至暴发户家阳台处，因为阳台留有晾衣窗，瘦者很容易就进入室内，打开防盗门放入另一人，两人从容地翻找，还带了手套，将暴发户家的金银首饰等贵重物品一捋干净，临走时还清理了现场。作案手法如此老练，胡锋觉得这两人身上肯定不止这一起案件。继续作现场串并，同时加大审讯力度，终于又从两人身上挖出盗窃案件十余起。
　　 案件成功告破，局长要给胡锋记一功。胡锋却说，这功劳不应该给我，应该记在晓宇头上，还说一定要请晓宇吃一顿。
　　 这下晓宇可高兴了，胡锋要请自己，这对胡锋来说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次。可左等一天，右等一天，一个礼拜过去了，胡锋请客的事却没了影。这个“胡疯子”，该不是又忙工作给忘了？晓宇真的生气了，第一次喊了“胡疯子”外号。
　　 6月3日这一天下午，晓宇下班正准备走，胡锋略显扭捏地走了进来，说，晓宇，呆会走晚点，我有点事。
　　 不一会功夫，大院里的人都走光了，除了值班民警的脚步声偶尔在楼梯上响起外，整座大楼都矗立在静谧中。分局后院的技术室里氤氲出黄晕的光。
　　 今天是局长带班，吃完晚饭后，局长就准备上楼批阅当天的文件，步入楼梯口的一刹那，局长扫了一眼后院，就瞥见了技术室透出的昏暗的灯光，心里骂到，这个管后勤老张，三天不骂就得意忘形，这样的光线如何让人办公？心里嘀咕着，局长便向技术室走去。侧过窗户就是门，在推门前，局长从窗户向内望了一眼，屋内平时杂乱无章的操作台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桌上放了蛋糕、果品，还有一些其他吃的，两柱红红的蜡烛点燃着，摇曳的烛光下将桌子对面两人的脸堂印的红红的，一个是胡锋，一个是晓宇。
　　 局长抬起的手赶紧放了下来，悄悄地退回来，心里便乐开了花，觉得比破了案还要美，心说，这头犟驴，难怪对象左一个不成右一个不成，原来心里早有所属啊！
　　 回到办公室，局长从市局网页滚动字幕上看到“祝以下同志今日生日快乐！”其中就有晓宇。
　　 嗨！“疯子”也是知道浪漫的！局长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自从事宣传工作以来，晓宇就喜欢上了拍摄，卡片机、单反、摄像机一天到晚不离手。除了完成分局必要的宣传任务外，她还喜欢拍摄一些民警工作生活片段和一些重大案件、事件现场。晓宇说，这些资料一来为自己更好地工作积累经验，二来也是等以后退休了，对警营生活的一个美好回忆。
　　 在晓宇拍摄的影像中，尤以案件追踪为最多，但与刑事技术人员拍摄的案件现场不同，晓宇侧重记录的是一些与案件、事件相关的人文信息，比如案发时周围的人员情况及人们都是如何议论的，侦察员是如何进行现场勘查和现场调查的，刑警们的案情碰头会是如何开的，又是如何确定侦察方向和范围的，等等。这些都是晓宇所感兴趣的内容。
　　 一年来，晓宇跟随胡锋拍摄了不少这些东西。
　　 虽然晓宇与胡锋恋爱早在人们的意料之中，但消息传出后，许多人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
　　 “胡疯子”是什么人？一个邋遢的不能再邋遢的人，用句不好听的话，就是“生活的低能儿”，你说就他这么一个人，婀娜俊俏的晓宇怎么就看上他了呢？不是胡锋施了迷魂药，就是晓宇昏了头。一些等待对象或尚未结婚的年青男警们更是长吁短叹、哀声叹息：唉，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人们背后是怎么看、怎么议论的，晓宇和胡锋不管不问，他们也没时间去问，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在这两个人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凭借蛛丝马迹，抽丝剥茧，发现犯罪线索更有意思的了。
　　 周一上午，刑警大队的例会一结束，晓宇就发现胡锋嘟囔着脸，与他说话也爱理不理的。晓宇问，咋回事？胡锋吭哧了半天晓宇才明白，原来技术员们挨大队长批了。起因是上周国税局办公室被盗案，现场又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物证，大队长火了，你们技术员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既然有盗窃现场，又丢失了物品，怎么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呢？是犯罪分子太狡猾呀，还是你们一个个责任心不强？
　　 胡锋知道，大队长正狗咬刺猬，为案件无从抓手焦急，也可能还挨了局长的训。类似的案件串联起来总有好几十起了，光今年就有六、七起，一起未破，能不上火吗。犯罪分子如江洋飞贼一般，来无影去无踪，作案对象主要针对政府、企业、事业等单位部门，使用的作案工具为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撬棍、螺丝刀，作案时可能进行了伪装，因为现场提取不到任何指纹、足迹，甚至是一枚可疑的烟头或一根毛发。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作案者并不贪心，对现场财物只取一半，留下一半。如，新兴公司财务室被盗，铁皮柜里当时有现金两万元，可只被拿走一万；开发区李主任的办公室被盗，也只拿走了一部分的好烟好酒和奢侈品。这倒是让人不好捉摸了，既然是盗窃，就是冲着财物去的，可又不全拿走，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胡锋苦思冥想、反复推敲，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报复，他在以盗窃手段报复社会。
　　 这个观点提出后，连胡锋自己都不太相信，你说现如今有这样的人吗？盗窃不为钱财，只为取乐，只为达到报复目的满足自己的快感，这不是傻子吗？所以当胡锋的观点遭到大家一致的冷嘲热讽和反对后，胡锋就不再坚持。大队长还婉转地提醒胡锋不要钻牛角尖。
　　 可绕来绕去，人累的半死，回头一看发现还在原地，这不是驴推磨么。
　　 案件侦破进入死胡同，胡锋不得不又想起了那个报复的观点，死马当作活马医，或许可以在这方面一试。
　　 晓宇最了解胡锋的心思，她迫切地望着胡锋说，胡哥，就按照你的思路，那我们现在该做哪些工作？
　　 该做什么呢？胡锋挠了挠头，想了一下说，万变不离其宗，还得从现场开始，让现场说话。如果犯罪分子目的在报复的话，你说他作过案后最想得到什么结果？
　　 当然是满足，看警察如何为他的杰作忙碌而破不了案，晓宇说。
　　 对，那么你说犯罪分子会不会有重返现场观看侦察人员勘查现场的可能？
　　 不会吧，谁会有这样大的胆和心里素质？晓宇觉得不可思议。
　　 胡锋说，万事皆有可能，尤其在还没破案前，什么情况都可能存在。不过这次我们要将眼光放宽点，视野再扩大些，不能仅拘泥于现场里面，我们还要跳到现场外面来，从外围看能不能有所突破。晓宇，你不是拍摄了许多与案件现场相关的人文资料吗，回头我给你一份案件清单，你回去按我的清单把它们都拷贝出来，好好地研究研究，也许我们就会有心插柳柳成林呢。
　　 按照清单，晓宇回家就将已制成光盘的资料拷到电脑中反复观看。总共提取出9起案件的现场视频资料，这9起案件全部是单位被盗案，特别是两起银行被盗和一起邮电储蓄所被盗，当时现场围了许多来取钱的群众，七嘴八舌的，有人说，这贼胆太大，连银行都敢偷；也有人说，银行的钱每天都被武装押运走了，小偷偷不到什么的。晓宇一遍一遍地看，第一遍没感觉，就看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直至录像中的每个细节她都能记在心里。看到后来，晓宇就觉得录像中某个地方有些特殊，但一时又看不穿。于是晓宇一下班就窝在家里反复地观看，母亲还以为她最近与胡锋怄气了，想开导她几句，晓宇赶紧将母亲推出屋外，说，妈，我现在正忙正事，您千万别打扰。
　　 熬红了眼的晓宇，终于在午夜时分发现了一个问题：其中四起案件中，都隐隐约约出现过一个秃顶男人，虽然穿着不同，离得较远，但从轮廓外形、胖瘦高矮看，晓宇感觉像是同一个人。秃顶男人远远地站着，有一起是在案发现场不远处的小吃部吃早点，看似不经意，但对现场勘查的情况却很关注，直至勘查结束他才离开。晓宇被这一发现兴奋的如同打了一针兴奋剂，她也顾不得半夜不半夜，拿起手机就给胡锋打电话。胡锋听了晓宇的描述，说，你等着，我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