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得年年断肠处……

你读过严蕊的《卜算子》吗：“不是爱风尘，只因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全赖东君主！……”一段过去了3年的短暂情缘，至今还给我留下了苦涩而甜蜜的回忆，它不随时过境迁而淡化，反而历久弥浓。多次我都想把它尘封在大脑深处，而屡试不果。
　　 3年前，我开始进入了网络生活。开始时，只是看看新闻，搜搜资料，看看网络上的文学作品。后来鬼使神差般地下载了qq，闯入了聊天室。并且就在第一次进入聊天室就遇上了一位叫不虚此生的朋友。短短一段交往，他带给了我很多快乐也给我留下了无法泯灭的痛苦。但我不会责怪他，而且至今也不会后悔。
　　 网络世界把距离拉近了，数千公里之外的他，在视频效果里就像面对面一样近一样亲切。他说他是克拉玛依的，我想一个是祖国的东南，一个在祖国的西北，不要考虑路的弯弯曲曲，就是把两个城市用一条直线连接起来，从厦门到克拉玛依也有好千公里呢。视频时模样看得清清楚楚，说话听得真真切切。两个人都用普通话交流，竟然没有一点障碍，这高科技就是神奇！
　　 说了你可能不会相信，我和他是忘年之交。他比我整整大18岁。他说他上高中的时候，我才呱呱落地，真的是这样的。起先我只是出于对他的敬仰，把他当为良师益友，谁知道后来我竟然会爱上他呢！
　　 认识他并非偶然。那是在我还没进过聊天室以前，先在“红袖添香”上读过他写的一篇小说叫《油田之恋》，情节非常感人，简直让我爱不释手。于是记下了这位作者的名字叫不虚此生。当聊天室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主动与他攀谈起来。当然，我也知道网名是有很多雷同的，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是一种缘分吧，我问他《油田之恋》是你的大作吗？他居然说是的，他还谦虚地说，不是大作，要说大，那只是我皮厚脸大。
　　 我为了进一步证实这位不虚此生会不会是因为我提及《油田之恋》而顺水推舟地来个冒名顶替呢，于是我就跟他谈及了那篇小说里的故事情节，他不但说得一毫不差，还说了我当时没有留意感悟的一些话来。他说：“主人公阿华说：‘世上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山外有山。世上最好的东西，并不是自己最适合的东西，事事想追求最好的人，往往事事都不能如愿。’所以人生在世对一种事情要作出抉择的时候，首先应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而不是考虑最好的。”这话对我启发很大，我以前一直以为最好的才是最完美的，所以什么都想追求到最好最完美的来，常常又因为不能如愿以偿而非常失落。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在qq里加他为友，不再在聊天室里见面了。第一次打开他的个人资料时，看到他的个人说明是这样写的：“惨淡人生，不会琴棋书画，无缘风花雪月；物欲横流，笑看人间冷暖，直面世态炎凉。”给我有一种很旷达的为人处世的印象。那时只要能在网上相逢，就和他聊得非常投入。常常是夜深了，还舍不得离开他。不但他说话很风趣，和他聊天很愉快，而且我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我一直以为他是学历很高的人。我自己大学本科毕业，但无论哪方面的见识都不如他，尤其做人做事的道理我和他相比却显得知之甚少。没料到他说他才高中肄业。他说，他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差不多长，他吃进的盐巴比我吃进的大米差不多多，岁月给了人生活的积累，很多知识和经验都是从生活中得来。我觉得他所说的真有一定道理。
　　 和他交谈中，知道他古今中外的书看得非常多，知识深不可测。不仅中国古典文学说得头头是道，而且对于外国文学也侃侃而谈。他建议我去读读《简爱》、《茶花女》、《悲惨世界》、《飘》等等等等，我平时是很爱读书，可是我自从交上他这位朋友，哪还有时间去读呢？以前上班回家后，先得把家务事做得井井有条，有空不是抓本杂志看看，就是从书橱里找本小说来读。自从相识了他，一有空就想上网看看他在不在，家务事能拖则拖，能将就则将就。老公说我上网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我死也不敢在他面前承认与不虚此生有这样的交往。
　　 第一次和他视频的时候，看到他苍老的面容，曾经吃了一惊，我原先总是把他想象成英俊帅气，风流倜傥的人，因为人家都说“文如其人”，他的作品中的人物个个栩栩如生，潇洒活脱，没有想过他真正的容貌。是呀，他比我大18岁呢，怎么不显现老态！。好在我没有立即对他说出我心里的震惊与失望。并且很快对他的形象也就适应了，接受了。很多人都说，男人爱美，女人爱才，虽然我自己长得不美，却很器重他的才华。大概就是在我的心目中他的才华足以掩盖他的苍老。总是觉得他有无穷的魅力。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从对他的敬仰和崇拜渐渐变成了喜欢和爱慕。我们聊天的话题从谈文学故事里的爱情，无形地转为谈现实中的情爱。我平常很多人都说我很自负的，可是在他面前，我竟然放下了做女人的羞涩与矜持，忍不住把心里的想法全盘向他表白了。
　　 我说：“自从喜欢上你的文章，也喜欢上你这个人了。”
　　 他似乎有点惊讶地说：“呵呵。”
　　 我又说：“我这个人从来不会随随便便喜欢上别的男人的！”
　　 他说：“这回你一定看错人了，我们可以做好朋友。”
　　 我还是说：“自从结识了你，我变得不能自持了。”
　　 他说：“傻妹子，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呵，我都是可以做的你父亲的年龄的人了呢！”
　　 我说：“不知是不是叫恋父情结，我就觉得喜欢你！”
　　 他接着又说：“我生你未生，你生我已老，恨不同时生，一世同相好。”
　　 我说：“我不爱听你前面的三句，只喜欢最后一句！”
　　 他说：“事实却是无法回避的！谁能不正视现实呢？”
　　 我不服气，我说：“年龄不是爱情不可逾越的障碍！杨振宁82岁时娶了28岁的翁帆，孙中山比宋庆龄大几十岁，鲁迅比许广平也大几十岁！还有很多很多例子，用得着一一枚举吗。”
　　 他说：“人家是伟人、名人，我们是凡夫俗子，怎么能跟他们比呢？”
　　 我又说：“难道不是名人，伟人就没有爱情了？”
　　 他哑然了。我其他什么都说不过他，这次我有一种“胜利”的自豪感。
　　 这时的我，真是失去了理性了。结婚许多年来，虽然夫妻间的激情不再，可是老公仍然很爱我呀，我为什么会私下里让感情出轨呢？真不知道不虚此生为什么对我会这么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力。那段时间，我生活在对于老公的愧疚和对于他无法罢脱的爱恋的矛盾之中。那种滋味我说不清是兴奋还是苦恼，是快乐还是恓惶。
　　 后来，我在网友的一篇博客里找到了一段差可解释我那种情缘的话。它是这样写的：“如果一个人生活得如止水一样平淡，那是因为没有人在你的心湖里，抛下足以掀起波澜的石块。如果一个人心境如冬季一样冷清，那是你心中那堆感情的干柴没被人点燃。”不虚此生想来就是给我的心湖中抛郑石块的人，就是点燃我心中那堆感情干柴的人！
　　 不知不觉到了05年的4月间，4月的厦门春意盎然，百花盛开，千红万紫。我的身心也与大自然的节拍贴合着，也时时感到春心脉脉。5月中旬我武昌的姑姑是六十大寿，我准备去武昌为姑姑过生日。这时我想，厦门到克拉玛依那么远，无论他来厦门或是我去他那边，都要在路上耽搁很多时日，如果到时他也能到武昌见上一面的话，时间和路费都可以节省很多。于是我问他能不能请几天假，也来武昌一会。他很干脆地一口气就说“行！”
　　 唉，你不知道，真是天不从人愿啊！五一过后，我就和他失去了联系。再也没有在网上见过他了。那种心情真是一日三秋！第一天还以为他临时有什么事不能来，虽然怏怏不乐，却还是忍受了。第二天，第三天还没看到他，我心里就急得不得了，不知道他出了工伤还是生了疾病，情况严重与否。我一边心里默默地为他祈福。一边这样想：他的伤宁愿让我来为他痛，他的病宁愿让我来为他担！
　　 一个月过去了，音讯全无。我心里急得如火烧火燎一般。当初不知道会这样突然中断联系，没问他的电话号码，现在想打个电话问问都不可能。总是自责为什么这么傻，这么疏忽大意。
　　 越是难熬的日子里，越会胡思乱想。是不是他不想来武昌见我，故意回避我？是不是他不想继续和我交往，已把我抛下了？尽管我相信他不是这种人格的人，但时间一久，我往往会把事情想到最坏处。这样的日子，真是日夜不安，心乱如麻。
　　 老公面前，我装得若无其事，其实还是被他看出了破绽。因为我消瘦了好多。精神显得很萎糜。他叫我去看看医生，我诓他说，医生说我贫血，加点营养就好。
　　 直到7月初的一天中午，我才突然接到他给我的一封信。当时没拆开看时，觉得好奇怪，怎么好端端的乌鲁木齐会有谁会给我来信呢？我日夜思念的那个不虚此生，他是在克拉玛依的，而且并不知道我的通讯地址呀！我不想继续猜，就撕开来看：
　　 “王丹！你一定会责怪我为什么不来网上见你了，你一定会责怪我失约，你一定会对我七猜八想，是不是我对你产生了什么变怪！你一定在这段时间里很难过吧。
　　 我听过一句话：‘佛祖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我们前生只有300次的回眸吧，连擦肩的机会都没有得到。我们的缘分太浅，以致芽未发先枯，花未开先谢。我为此亦是伤心欲绝。
　　 五一那天，我和几位同事好友一起聚聚。我多喝了几杯，那天半夜里就突然肚子剧痛。连夜我就到油田管理局职工医院急诊。那种痛法不是常人经受过的，痛到想喊喊不出，想哭哭不来，我以为那天夜里就要死去了。
　　 医生经过检查，说我是得了急性胰腺炎，给我注射了度冷丁，疼痛才得以缓解。但是几个小时过去后，又痛起来，痛得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一下子我人也消瘦下去了。
　　 两天后，我转到乌鲁木齐一家大医院，医院为我做了B超和CT等检查，还是对我说患的是胰腺炎，天天给我打针吃药，后来度冷丁都止不了痛了，医生给我换用吗啡。我一看，这吗啡是毒品呢，就问医生：‘这吗啡不是毒品吗，天天打，成瘾了怎么办呢？’医生说，‘我们会掌握好剂量的，不然没法止你的痛呢，这种病病程较久，不是一两天能治好的，你就安心养病吧。’
　　 打了吗啡之后，又出现便秘，排便异常困难，医生不是给我服泻药，就是为我灌肠，也是好难过的。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生命已快走到尽头了。我得的是胰头癌，不是胰腺炎。医生为了不使我知道病情而精神崩溃，故意对我瞒着实情。
　　 我十分后悔没有问过你的电话，不然我早该把情况告诉你啊，省得你对我无尽地悬望。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病房没有电脑，不能在网上把实情对你诉说。病魔折磨得我很苦，相思又使我苦上加苦，这种双重的痛苦，是无法用言语表述的。
　　 我无奈中，只要不是痛得十分剧烈时，就一遍遍地回味着我们聊天的一幕幕，在得到精神慰藉的同时，也意外地从聊天中无意交谈的一些话里，找出了一个和你联络的办法。你还记得吗，你曾不经意中告诉过我，你是当护士的，你的医院是全市心外科的最著名医院，叫鹭江医院。有次我问你为什么取卷毛王丹为网名时，你说，王丹是你的真名，卷毛是你的天生的头发的样子。我当时一听曾哈哈大笑。没想到，你的单位和你的真名终于理出了头绪了，所以可以给你写这封信。
　　 能给你写这封信，就是过几天我死了也该瞑目了，把我突如其来发生的病况告诉了你，你虽然会为我痛苦，对于我来说，是了却了一桩最大的心愿，不会被你误解了。
　　 以前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今生今世会和你有这段情缘。如果不是网络我们根本没有机会相逢相识！更没有料想到我们会从忘年交变成忘年恋。你的火一样的热情感动了我，你的挚着的精神鼓舞了我，你的勇敢征服了我。到后来，我也在感情的旋涡中无法自拔，我也因你魂牵梦萦。我也因你失魂落魄，王丹，爱你真好。
　　 上天既然给了我们这段情缘，为什么却如此吝啬？我请假的报告都递上去了，如果我的病情推迟十来天发作，我们已经在武昌见面了。能见上你一面，马上死去，我也会无怨无悔地面对死神。
　　 我听一位朋友说过：爱上一个人，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都不会后悔的。我们的情缘虽然太短暂，但我应该知足了。
　　 我没有几天活在这世上了，请你不要为我难过，你自己要好好地保重。你更不要来看我，说不定你还在途中我已经成一盒骨灰了，岂不是让你更加难堪！所以请你原谅我不告诉你我现在在哪家医院。
　　 李后主有首词很能代表我此时的心情：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
　　 我读不下去了，泪水早已湿透了我的衣襟。当时我就把它撕成两半，突然一想，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的纪念品，于是我又含着泪，用透明胶纸把它粘合起来，放进了抽屉里。我要把它珍藏到我的生命的尽头。
　　 他去了，我和他的情缘结束了，我对他的思念却永远无休无止。
　　 你能为我一掬同情之泪吗？而今而后，漫漫岁月，我将如苏东坡那首《江城子》里所说：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