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魂
作者: 香尘
时间: 2012-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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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一马甲袋书籍,辛月心满意足地走出书城,到地铁入口买票的时候才狼狈万分,沮丧地发现掏空所有口袋翻遍皮包居然没有三元钱买回去的票,不由深刻后悔自己那一看到好
提着一马甲袋书籍,辛月心满意足地走出书城,到地铁入口买票的时候才狼狈万分,沮丧地发现掏空所有口袋翻遍皮包居然没有三元钱买回去的票,不由深刻后悔自己那一看到好书就忘乎所有的冲动。
有人适时递给辛月一张交通一卡通,是个有点眼熟的俊朗男子,但想不起哪里见过。
我们是同事,不是同一个部门的,我认识你,你大概不认识我。他看到辛月的疑惑解释到。
就这样,辛月与石岩熟悉起来,也逐渐有了好感。
辛月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喜欢去公司附近的一条小马路上逛,那里有座芙蓉坊,专门卖各色古典感的服装,辛月最喜欢里面的旗袍。
芙蓉坊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姓黎,脸庞白净温婉,很耐看,穿着她自己店里同一情调的衣裙,风情妩媚。辛月很喜欢听她招呼时的说话腔调,一句平凡不过的叙述句尾总加个啊字,咬得轻,倒像是凡事都看透了似的,彷佛有种轻浅的莫可奈何。
混熟了成了朋友知道黎还是科班出身的服装设计师,店里的这些东西基本是她的手笔。她设计的旗袍永远是一条一款,没有第二条,一年也不过推出九条,春,夏,秋三季,冬天是没有的。
问她原因,说旗袍这样的服装应该要像一个人一样,你看到它是种缘分,错过了就再难相遇。
辛月某次跟她去她的裁缝作坊看做旗袍的过程,一块绸缎,在她一双巧手中经了刀子,丝线,滚边,刺绣,就不再是色彩,是绸缎,是裁剪,而是突然就有了生命似的的,成了风骨,成了韵味,成了一腔心事在等注定的前程。
与石岩成了男女朋友后,常把他一起拉去芙蓉坊,也只是看,不买的。石岩看她那么喜欢,想买下,都被拒绝,辛月说喜欢不一定要买下,因为不是所有喜欢的都是适合自己穿的。
二年里,辛月也不过只买了二条旗袍,一条是湖绿的丝绸上面刺绣着一种盛放硕大却绢薄的白色妖娆的花,黎说这是白罂粟,她去云南旅游时看到大片大片的,印象深刻,回来就画样做刺绣。她说她把这条旗袍叫做诱魂,因为那个地方的人用他们自己的语言称呼这种植物,别人翻译过来说就是诱魂的意思。
辛月喜欢之极,本来黎是把它挂在店里只给人看不想卖的,就是拗不过辛月的百般厮磨才卖给了辛月。想着那名字,辛月觉得有幽怨感,买了也只是放衣柜里看,极少穿。
还有一条是白色印花暗底的缎子上面东一搭西一块的刺绣着看不懂的甲骨文,穿在身上,似乎被某种神秘文化浸染出了世俗的风华,穿的次数也就多点。
相处久了,辛月与石岩开始发现彼此的性格差异,比如石岩勤奋每逢双休日必然去读一些有助于前途的课程,什么英语啊计算机啊管理的,他逼迫辛月也一起勤奋,辛月却巴巴选些插花,茶艺之类的研究,两人时有小口角。
说于黎听,黎笑,男人不勤奋,在这个社会怎么混,贫贱夫妻那更是女子也要跟着勤奋才行,估计也只得事业有成的男子才想要自己的女人如你这般诗情画意不要懂柴米油盐。
辛月悻悻争辩,我怎么不懂柴米油盐了,本小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一手好菜好汤,他可是吃了还想吃的。我就是懒得拼死拼活为多赚点钱放弃一切爱好而已。
自此,黎就成了辛月与石岩倾诉烦恼的人,你来我去,她也没表现出半点烦恼,总笑脸倾听,委婉相劝。
公司年终总结的酒会上,石岩升职做了部门经理得了老板红包嘉奖,辛月依然公司小人物的样子无丝毫改变,远远看着石岩端着香槟与同事谈笑频频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了距离感。
也在那个酒会,辛月认识了顾云生,是他走到辛月站着的阳台栏杆旁边,递给她一杯清茶,说,你的旗袍很美。
辛月诧异,酒会上他哪里弄来清茶,居然还知道自己喜欢,旗袍美是个说辞,但是这种有心思却是难得。
不由仔细看了他一眼,相貌很普通,一副金丝边眼镜,微笑的脸白净,判断不出确切年龄,当在三十到四十之间,看人的眼神透着沧桑,毫无轻浮之色。
两个人也就你一言我一语慢慢说开,说的尽是无任何搭界的闲言碎语,辛月就告诉他自己的旗袍叫诱魂,告诉他芙蓉坊,黎。云生听得居然说明天一定去看看那个芙蓉坊。
过得一个星期,人事课突然通知辛月说要调她去总经理室做文职,因为刚换任,新来的总经理需要有人帮忙整理文书。
部门同事哗然,辛月也如跌到青云般发晕,毫无任何心理防备迎接这个消息,心中甚至有点不愿,那是个容不得偷懒的地方,不及自己现在这般自在了。
抱着一堆收拾好的东西,见了总经理才知道原来是云生,不过后来也知道不是云生刻意提拔自己,而是每个部门都抽调了一个职员去做这份工作,也可以说不过是临时成立的应对小组。云生只是问她的部门经理要了她而已。
中午的时候,云生问辛月,可否带他去芙蓉坊,辛月欣然点头,并叫上石岩一起,石岩惊异辛月和云生的捻熟。
辛月做梦也没想到,这一次去芙蓉坊却改变了自己,石岩,黎和云生的一切生活轨迹。
黎和云生面对面站在一起认识握手的时候,石岩这样不懂风情的男人居然也看出来拉辛月的袖子说,我觉得他们两个象两块磁铁,有要吸在一起的那种磁场。
人生难得一知己,认识个懂得的人,应该庆幸呢。辛月翻了一眼石岩说。
黎确实起了微妙变化,而且这个变化逐渐扩大,扩大。最明显就是她温婉的脸上挂起的那抹笑吟吟,与辛月说话的语气也少了教训提点,那一年,黎挂在店里的旗袍难得的花团锦簇,缺少素净。
云生因着朋友关系,对石岩提携有嘉,经常带他出席一般公司高级职员也少有机会加入的社交圈子,也因此,石岩越来越忙,与辛月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交流的机会几乎更少。
辛月自己依然那副任凭身边万事变,自己不变应万变的样子。她拒绝了云生叫她做秘书的好意,回到了老部门,不过位置总是因那鲤鱼跃龙门的一跳,升迁了。
让辛月觉察出事情开始不对的时候,是黎突然对辛月说,可能要结束芙蓉坊,移民去英国了。
黎告诉辛月,她以前有过婚姻,那男子是大学同学,心胸狭窄,婚后经常疑心黎红杏出墙,日积月累,逐渐爆发开始动辄殴打。黎原本在一家国际顶级的公司做设计,因怕他和维护自尊就辞职自己开了芙蓉坊。后来,某次他酒醉不分轻重,黎被打至昏迷,亏邻居及时发现报案并送医院抢救才拣回一命。
后来呢,后来怎样,辛月抽了把纸巾递给因叙说往事禁不住回忆惨痛而哽咽流泪的黎,心里惊痛,如此谦恭温婉的女子,命运怎么这样的坏。
后来,上法院申请离婚,他不肯,她躲避他不时搬家,日子过得心惊肉跳。直到某天,一个警察上门对她说,他酒后开摩托车,天黑下雨,拐弯时撞到一辆大卡车,救治无效,死亡。黎如同听到天大的福音,心头大石松落,日子与心情逐渐恢复平静。
这些年,她时常努力忘掉那段记忆,却时常入梦一身冷汗,似乎一生是注定要在这个心结的阴影下无止尽地消磨下去了,如火如荼。
但是,这些与你结束芙蓉坊有什么关系呢,辛月不解。
云生是有妻有女的人,黎对婚姻恐惧至甚,所以也不要他承诺什么,只想做一个情人而已。
似乎要把那么多的春花秋月缱绻流年,赶上,重新赏过。两个人心无旁骛,这个年龄已经不再是激情四溢了,但是那种默默的流动着的情怀却分明更加的醇厚缠绵,他一微笑她就明白,她一张口他就晓得。
但是,事情总归要爆发出来的,纸包不住火,云生的妻子带着十岁的女儿到了芙蓉坊,开了一张巨额支票请求她离去。黎拒绝了支票但是答应了请求,只为那小小女孩一脸的受惊。
黎对云生说,要移民去英国,两个人就此分开吧,回到自己的世界,云生沉默紧紧抱着她良久,泪滴湿透她的肩,才说,好。
黎结束芙蓉坊时,把店子里和作坊里符合辛月尺寸的衣服统统送给了辛月,临上飞机前,她打电话给辛月说,她还会设计最后一条红缎料子的旗袍,完工了从英国寄回来,辛月你要穿着它和石岩走上婚礼殿堂哦。
辛月与石岩刚买了新房子,三室一厅,准备装修好了结婚。装修的时候,辛月特地定做了个比普通衣柜长宽都大两倍的如同小小房间的衣柜,并在里面安装了一盏柔和亮暖的灯,黎送她的那些精致衣裳挂在里面如水仙般静静绽放风华。
在黎去英国两个月后,云生突然辞去了总经理的职位,公司传闻沸腾,辛月才知晓原来云生居然是老板的女婿,他的妻怪不得敢对黎用一掷千金的轻视。
新房子装修好的时候,辛月与石岩商量结婚的事情,双方父母皆非常满意,相互定了个好日子,到那天就去登记办酒席。
辛月像个心满意足的待嫁新娘那样,跑东跑西张罗婚礼必须的用品。
结婚前一天,收到黎从英国邮寄来的包裹,打开是她所说的大红缎子的旗袍,艳丽得喜气洋洋,一只美丽的凤凰用金线刺就自下而上贯穿飞舞在前襟,栩栩如生,最特别的是滚边,是一蔟一簇火苗燃烧的形状,辛月想起凤凰涅磐,浴火重生的传说。
结婚前一天晚上,石岩打电话来叫辛月出去下说有事情要谈,按照习俗,新郎新娘结婚前三天是不能见面的。但是拗不过石岩电话里酒气熏熏的纠缠,又怕他出什么意外,就跑去了新房。
简直是晴天霹雳,辛月怎么也没想到石岩叫她去新房是为了谈分手的事情。
原来以前在云生的介绍下,他认识了云生的小姨子,老板的三女儿,几次接触,她喜欢上了石岩,富家女的追求方式,都大胆而无所顾忌的,甚至用他的前程做为利诱。
你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子,对生活毫无进取心,只懂得你自己的风花雪月,我与你性格实在相差太大了,她比你更适合我。石岩解释着。
不就是分手吗,没问题,我们各自对家里说下取消婚礼就是。反正没登记,一切都来得及。辛月堆起平生最空洞的笑,面对石岩。
原来在人世真金白银面前,可以这样立杆见影地区分他是他,她是她,两个凡人,各人的原形打回各人头上的那片天。
辛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应付那个取消结婚后引发的混乱场面的,别人的眼光,流言蜚语如芒刺在背般痛楚,照道理早应该哭得稀喱哗啦的却偏偏哭都哭不出来。
心里只觉得一味的痛,如同上下滩被推行的船,船底下猛生生摩擦着命运的河床,那样分明而钝重,心活活被磨破,血流得止不住。
一个星期后,她回公司辞职,显然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她,他,她的故事,都用同情的眼光关注,却是没有一个敢说出几句客套的挽留的话来。
世道凉薄,平日里只要面上过得去,底下再如何暗涛汹涌,谁会管你?一但你沉下去,就会有一沉百踩这种事发生,大家争先恐后地发难撇清自己,以示自己的清高清白。
出得公司门,有人在一辆轿车里叫她,顺声音方向看过去,居然是好久不见的云生。他显然也过得不好,憔悴厉害甚至多了白发。
辛月带云生去了本来准备做新房的房子,石岩把房子留给了她,她贪恋那个大衣柜,也就没客气推脱。
辛月给云生看了黎上星期从英国邮寄来得红旗袍,并找了张便笺写下黎在英国的地址交给云生说,你若有勇气就去找她,若去找她了带上这条旗袍,你告诉黎我给它取名字叫浴火重生,让黎穿上它同你步入教堂。
辛月,你能不能穿上那条旗袍陪我出去喝杯茶,云生对辛月说的话似乎置若罔闻而是用手指着挂在角落的湖绿白罂粟刺绣被黎叫做诱魂的旗袍,突兀地冒出句话。
好,辛月解散原本扎成马尾的长发,从抽屉里翻出个马蹄莲形状的发簪,松松盘了个髻,换上了那条旗袍,随云生去了附近的茶坊。
那次酒会,远远我看到你穿着它,惊鸿一瞥,突然之间有种失魂落魄,然后仿佛有根无形的细线牵引我走向你,与你攀谈。云生喝了口茉莉香片,对辛月开始轻声诉说。
云生的家境中等,是个书香门第,父母均是大学里的教授。他不算少年英俊之人,加上心思简单,一心学问,极其内敛,所以始终无女孩青睐,他也对爱情毫无兴趣。
云生毕业后进了公司,因思路敏捷,管理能力强,逐渐得到老板赏识,老板的大女儿也对云生起了情愫,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这样成了夫妻。
夫妻做久了,云生才发觉差异太大的无奈,他懂诗词歌赋,她懂麻将华服,他喜琴棋书画,她喜家常闲话。甚至教导女儿也成了彼此争执,他教谦良心惠,她偏教为所欲为,他教隽古典雅,她偏教奢侈浮华。这种争执,成了他们的日日夜夜,他退了又退,退了又退,把自己退在墙角,所有心思索性放在事业上。
那日到芙蓉坊见到了黎,与她握手,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有想要这样握着温暖它,一生一世的感觉。
云生本不想陷进去的,他一向行为拘谨古板,以好父亲好男人作为自己的为人准则。但是只要一看到黎,和她说话,看她浅笑,眼中突然就冒出了一种渴,是那种极度希乞某种事物而不曾得到埋藏心底的渴,是那种突然喷薄的火山试图抵死消魂的渴,这种渴,云生思想了很久才明白它叫做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