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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棋书不画

作者: 辛予 时间: 2012-12-18 阅读: 27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闲话  “琴棋书画”,本是概括才艺的约定俗成的固定词组;倘若一个人熟谙杂学旁搜,我们就可以用“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来概括其才华。可是,今天要给大家介绍

一、闲话
   “琴棋书画”,本是概括才艺的约定俗成的固定词组;倘若一个人熟谙杂学旁搜,我们就可以用“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来概括其才华。可是,今天要给大家介绍的这个人,他是通晓琴技、棋艺、书法的,可是对绘画却一窍不通,那你说该怎么形容他才好?有聪明的好事者这么下结论:“琴棋书画,他缺了一门?嗐!那就叫他‘琴棋书不画’好了。”
   这个人,就是镇子上的曹干二叔。曹干二叔姓曹名干,排行第二,模样长得很有些像曹操帐下那个潜进东吴军营盗文书的蒋干,身材瘦瘦的,脸颊削削的,还长着两撇稀疏的胡子;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腰的姿势,轻手轻脚的动作,似乎怕踩死地上的蚂蚁,神态也有几分像蒋干。但他绝不会偷东西,也不会耍奸弄巧,活了超过花甲的年岁,从来就没有说过假话骗过人。
   曹二叔人很老实,老实得简直过分;也很和气,从没见他跟别人红过脸。街坊们都说他是“众人二叔”,镇子上的任何人,不分老幼,不辨亲疏,都可以直呼其名而不以为忤的。你冒昧地大声叫他:“曹干!”他也不恼,答应一声,朝你点点头,然后就看着你,等候着你下一步的吩咐;你热络地轻声叫他:“二叔!”他也不喜,答应一声,朝你点点头,然后就看着你,等候着你下一步的吩咐——他就是这么个与人为善、于世无争的没脾性的老人。
   这里很有必要首先介绍一下曹二叔的身世背景。这对于他的“琴棋书不画”的故事有着内在的联系,是至关重要的有机组成部分,不能不先说一说,也请你耐烦地听一听。
   曹干原籍在广东省南海县。抗日战争时期,他父亲带着后辈们逃到广西,在西江岸边好多地方流离转徙,最后落脚在这个镇子。全家人拼死拼活地做事挣钱,又做了些小买卖,好歹攒了些钱,买下了一间人家废弃的旧房子,才算有了安身之地。拿到屋契那会儿,全家老幼悲喜交集,不是等闲的事端。
   那些年,曹干负责记账,自学成才,竟然写得一手漂亮的蝇头小字。
   这个镇子虽小,可也能出大人物哩!有户姓卢的人家,他家的儿子念过黄埔军校四期,当到了军长的职位,跟曹家还扯得上是亲戚。驻扎在广东的卢军长回乡走了一趟,看上了曹干的那笔好字,就亲自登门请他到军队去做些抄写文书、翻译电文的活儿。
   曹干图的只是那儿的润笔不错,于是应召就去了,当了个不穿军装的兵。他要减轻浑家的负担,就把还没成年的儿子老三也带去了,谁知处在兵荒马乱的年头,军队突然开战,儿子失踪了,肯定是在战火中被炸死了,曹干痛悔不及,于是决意回家。
   此时卢军长也已离开了军队,辗转在汕头、梧州做警察局长,后来在梧州拉队反正,配合他在黄埔军校的同学林彪率领的四野部队解放了梧州,因此获得了林彪颁发手写的嘉奖令。随后镇子也解放了,曹干家徒四壁,身份就定为“贫民”。他进入镇粮所当了职工,有十来年的日子过得还算不赖,三个儿女都长大了,大女儿嫁回广东,二女儿在本镇做教师,小儿子考上某名牌大学,后来就留校任教。只惋惜原配患病去世了,曹干就续娶了镇车缝社的一个女工。
   闲话表过,言归正传。该说一说关于他的琴、棋、书的有趣事儿了。
  
   二、琴
   这里所说的琴,不是口琴、秦琴、柳琴,更不是扬琴、风琴、钢琴,而是特指的小提琴,曹干把它叫做“梵士铃”。
   二叔那模样太过村气,一乍看去不太像会鼓捣那玩意儿;他到底是怎样学会拉小提琴的?原来,他弟弟当年曾是名扬广东南海的“小提琴王”,一次去越南演出在海上翻船淹死了,但他生前就已教会他哥玩“梵士铃”,所以“小提琴王”可以死而无憾了,因为他的技艺已经薪火相传。
   曹干接过了他弟弟的衣钵,拉小提琴也达到了相当神妙的程度。左邻右舍都听惯了,每到饭后入夜,从他家那楼房上就传出悠扬动听的琴声,袅袅娜娜,如歌如醉,飘逸在街道中,往往使路人都不禁驻足谛听。咦!这是哪来的仙乐呀?
   二叔同时拥有了他弟弟的遗物——那把很珍贵的小提琴。那家伙暗红暗红的颜色,带一些橙黄,磨得滑溜溜的,上头的木纹相当模糊了,可见它的年岁高迈;用一只盒子装着,外壳有些翘皮,用胶水重新粘合过,证明它的身份不菲。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只琴的价值等同于一栋房子呢——实在叫人难以相信。鬼都不信。不过,街坊们确实有这个说法。
   有几年社会很混乱,就有那么些出风头的人也不怎么干活,却喜欢搞人。忽然间,他们把在粮所工作的曹干揪了出来。
   那会儿,咱中国很盛行一种“逻辑推理法”,或者叫做“事物演绎法”,技术上相当高明。曹干他不是给国民党军队抄写过文书、翻译过电文么?那好,他就是“伪职”;他的成分居然是“贫民”?不必说,那是为了潜伏而做的伪装;据说那个姓卢的军长亮出林彪手写的嘉奖令也不管用,被逮捕并死在了监狱中,曹干与姓卢的关系不同一般,他就肯定也是“特务”……再看他的长相、举止活像蒋干,蒋干擅长的是盗窃文书的勾当,他比蒋干更甚,那些文书、电文经过他的手,不外是传达让军队去打仗的命令,一封电文不知要死上几许的无辜,由此可见他就是刽子手,而且是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
   于是,那些人大张旗鼓,狠狠地将他“运动”一番。曹干倒是没任何反抗,也不可能反抗,叫他低头他就低头,叫他站在中间他就站在中间,无助地接受人家的口水。
   还得进一步深挖根源。曹干不是有一栋房子么?那自然是他拿反动军队的酬劳盖起来的,不法所得理应充公。曹干倒是没什么异议,叫他收拾家当他就收拾家当,叫他搬出来他就搬出来,无奈地将房契奉上给人家。
   可是,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本来没多少东西,卷着一张棉被就慌忙地搬出了那个家。那时监督着赶他出门的人可没想到,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到,二叔那张棉被里严严实实地裹着他那只宝贝——“梵士铃”!
   日后,人们回忆这段往事,觉得曹干二叔似乎将那把小提琴看得比那栋房子还重要,所以就以为那把小提琴价值超过了一栋房子。
   曹干带着他的填房,在小巷的转角处租了一间狭窄的屋子住了下来。大女儿早就嫁去了广东,小儿子在外省大学呆着,二女儿在镇小学里尽量少来往,就只有老两口,安安静静地住着,不会家嘈屋吡,也不会惹是生非。喜欢乱中取胜的那些人对他没兴趣了,他没什么油水,更不是搏弈的对手。曹干究竟并非蒋干,何况他再也没有文书可以摆弄,放过他算了。
   社会乱象过去了。曹干终于又可以拉他的“梵士铃”了。他被特邀参加了镇业余粤剧团,成为首席小提琴手。每当剧团演出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他坐在乐席前排,拉琴时感情很投入,上身随着旋律摇动着,运弓相当熟练而有力,顿音、颤音、泛音、跳弓、碎弓、拨弦什么的都有模有样;那把琴发出的乐声悦耳动听,带有金属般的铮鸣,如歌如泣,如怨如诉,令人不禁身心愉快,如沐春风之中。
  
   三、棋
   这里所说的棋,不是跳棋、军棋、斗兽棋,更不是围棋、五子棋、国际象棋,而是特指的中国象棋,二叔对它真是情有独钟。
   其实,起先曹干并不会下棋,也全然没这个爱好。他说过:下棋那东西又耗脑筋又费时间的,有空我倒不如拉拉梵士铃或练练习书法呢,动那个心思能换饭吃呀?他认定下棋划不来,所以就不愿下棋。
   可是,世事是说不准的,一个人生活在这世上,千万轻易不要说“我要干什么,我不要干什么”那样的话。
   接着上面的话头,曹干二叔被揪出来以后,那些日子“梵士铃”是不能去碰了,也没那个兴致,何况你拉响一曲恐怕要招来麻烦,只好将那把琴连同盒子藏了起来。书法也不能练,工资被扣得仅可养肚子,还得靠老伴缝纫衣裳挣家用,因而买不起写字的材料,何况即使有纸墨也不好写,不能写。
   偏偏搞他的人再也提不起兴头来了,还让他在粮所闲置着,所以他有的是时间。空着大量的时间干嘛呢?总不能白痴似的从天亮逛到天黑吧?想来想去,他就想到了中国象棋。
   曹干悄悄找来了一迭旧书,是薄册子的期刊叫做《象棋》。别看这些小册子薄得很,内容却很丰富,有棋坛大师的名局,有当头炮、飞象局、屏风马、巡河车的着法,有开局的布局、中局的运筹、残局的破解,越看越有趣,越看越出味,他给迷住了,有空就泡在里头——当然,他有的是时间。
   不过,钻研棋谱终归是纸上谈兵,必须将理论付诸实践。那时的粮所,没什么人上班干活,偌大的晒场空荡荡的,连麻雀也飞到别处去了。除了锁着铁门的谷仓,晒场上铺开的谷子,就剩天上高悬着一颗亮光光的太阳。
   没人跟他下棋,他也不能找人跟他下棋。但曹干自有他的办法,在屋檐下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一边看着晒场,一边盯着棋盘。
   他把棋盘放在地上展开,两军对垒在楚河汉界。他左手执红,右手执黑,左右搏弈,厮杀起来。潜心在双方子力的较量上面,来回变换着角色,进行着二元思维,杀了个昏天黑地。不时再跳起身来,抓着身旁的竹竿轰跑那些飞来偷吃谷子的麻雀。
   日复一日,几乎天天如此。简直不知月升日落,何其怡然自得,帝力之于我何有哉?夜里回到家中,吃过晚饭,老伴在灯下踩缝纫机,他没有什么事干,又不能与老伴争抢那盏能够产生经济效益的电灯,于是把自己摆平在床上,静心闭上眼皮,炮2平5,马八进七,盲棋大战又开始了……
   由此可见,曹干学会下棋,完全是无师自通,自学成才。但他还必须经过实战检验,才能化腐朽为神奇。开初,他找的是邻里中的棋友,常被人家痛下杀手,甚至被“剥个光猪”。这时候,他收拾起棋子,像觉察偷来的文书是上了恶当的那个蒋干,佝偻着腰,没什么神气地走了。不必说,回头他肯定又在进一步地研讨那些小册子,或者左右手展开厮杀。
   俗话说:“扫把竖久了也会成精。”你想不到的,往后曹干的棋艺竟会那样突飞猛进,一般棋友远远不是他的敌手了;就连理发店里以“杨官璘第二”自称的家伙们也一个个败下阵来,拱手向曹干二叔认输。
   世事如棋局局新,这话不假。镇子的人们生活越来越好过了,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春节象棋比赛。曹干当然报了名,而且夺冠的呼声最高。
   他果然势不可挡,一路过关斩将,迎接一个一个强手的挑战。
   可惜的是啊!二叔的年纪到底大了,抵挡不住车轮战,战久了就会出昏招,白白送个车到人家的马口,或者“公婆照相”(帅与将照面)也看不见,因而还没到决赛他就出了局。
   但是,二叔一点儿也不丧气,殷殷勤勤地当起了“复盘员”——用竹竿撑起筛箕棋子,挂在巨大的直立棋盘上,让那些好战的棋迷们围睹观摩。
   炮2平5,马八进七,镇子上没人有他那么轻车熟路。
  
   四、书
   这里所说的书,不是楷书、草书、行书,更不是隶书、魏书、篆书,而是特指的“曹书”——曹干自创的书法。
   二叔早就练得一手遒劲中透出清秀的蝇头小楷,要不当年卢军长怎么会请他去抄写文书?以前他常给不识几个字的街坊代写书信,用得上他的小字,他乐此不疲;但后来这些逐渐不时兴了,他的才华就缺乏舒展的地方。倒也怪,曹干反而扩大了业务,那就是练大字。邻里们都很诧异:他大把的年纪,老来还学吹箫?
   有一段日子他家的生活困顿,没闲钱买纸,何况练的是大字,写不了几个字一张白生生的大纸就报销了,家中有金山也不够他挥霍的。莫非像古代寒儒那样捏着树枝在沙地上比画?那跟毛笔书法是风马牛,不相干的。
   嘿!山人自有妙计。曹干搜出自家的旧报纸,用清水冲进墨汁里,冲得很淡很淡,费不了多少墨;毛笔蘸着淡墨水,在报纸上点横撇捺,铁划银钩,蚕头燕尾,字上盖着字,能写许多层,简直妙得紧。二女儿当的是教师,还可以帮助父亲搜罗旧报纸。
   二叔但凡有空,铺开报纸蘸水挥毫就练,天天练。练得累了、烦了,就拉一曲“梵士铃”。这叫劳逸结合。
   就这样,曹干练成了一种遒劲中透出清秀的爽朗大字,有些像蝇头的细胳膊细腿,却又有些碑刻的深沉旷达,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字体,于是有人就称它为“曹书”。
   上文说过“世事如棋局局新”;还得再加上一句——“生活似琴曲曲乐”。日子逐渐好过了。邻里们都很关切二叔被没收那间房子的事,可是,他那间房子在许多年前已经夷为平地,在原址上建起了百货大楼,找不到他家的任何痕迹了。镇里本要给他补偿,不过口说无凭,需要他拿出屋契。可是曹干二叔拿不出来,他那张屋契当年交了上去,上头却说怎么也找不到了,总之是无头公案了。
   人们都很为二叔感到不平和不值。可是曹干似乎不在意,钱财身外物,犯不着烦恼的。他有空依然练写大字,或拉“梵士铃”,可见街坊们所言不假——他果然将一把琴看重过一栋房子。
   等到镇子内外的五叔六伯、三姑大娘来找二叔,请他帮忙撰写婚丧联额时,街坊们这才洞悉曹干苦练大字的用途。二叔不但给人家慷慨泼墨,还连带着根据对方的所需,构思对联或者匾额,诸如“百年偕老”、“寿比南山”、“驾鹤西归”之类。他不讲究润笔,多是让人家自备纸墨,写完后,人家千恩万谢的他也不稀罕,倒是多余留下的纸墨,让他开心得晚上又喝两盅。
   有个事还得交代交代。并不需要林彪的手写嘉奖令作证,在狱中冤死的昔日的卢军长获得了平反,恢复了名誉,还拥有了“革命烈士”、“英雄”的称号。这个消息传来的那天,曹干又拉响了他的“梵士铃”,旋律明快,演奏技巧是弹跃式的激烈跳弓。
  
   五、不画
   二叔善拉琴、会下棋、擅书法,名声远播,这在镇子上是无人不知、没人不晓的。可是,对于他的缺门,有人很奇怪,曾经问过他:“二叔,‘琴棋书画’是习惯连在一起说的,多少古人都没有分开来说的,你怎么不画画呢?”
   曹干连连摇头摆手说:“我不画。我不会画。”
   他不会画?凭他学琴、学棋、学书法的那种天资、才华和毅力,怎么学不会画画?
   直到多年之后,他过世,不光是他的不少外省亲属专程赶来,还有镇子内外很多友朋前来参加他的葬礼,出殡队伍浩荡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蔚为壮观。就在这一个瞬间,人们才突然明白了——
   他会画,画得不错;他已经画,一生都在画;他不必画,他的一生就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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