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站
作者: 阿福
时间: 2012-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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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周三下午五点,初秋的太阳还悬在西边天上。我下班后回到联结路,然后沿着路走,先经过了离我住房有半里远的第一个报刊亭,再继续走,又经过离我住房有一里路远的第
某个周三下午五点,初秋的太阳还悬在西边天上。我下班后回到联结路,然后沿着路走,先经过了离我住房有半里远的第一个报刊亭,再继续走,又经过离我住房有一里路远的第二个报刊亭,直至来到离我住房有三里路远的第三个报刊亭,我在那买了一份当天出版的《岐江报》。
这第三个报刊亭的主人是一个叫小雪的女孩子,小雪是那种身材长得天然火爆的新潮女郎,高高的胸脯,松松的爆炸头,浅浅的烟熏妆,淡淡的口红,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一条灰格子短裙,一双粉藕似的大腿……乍一看,与漫画里的人物没有什么两样。我与小雪本不相识,来的次数多了也就慢慢熟悉起来。她知道我来买报纸是为了看到发表的文章,于是她开始留意起我的文章来,她跟我聊得最多的就是对我文章的一些看法,但有时也会与我海阔天空的胡侃。每一次她在里面远远的看到我走来,便立刻抓起报纸举起来边摇边朝我叫道:“大作家,你又有大作见报啦。”我有意无意意瞥了一眼她的胸脯,脑子里随即想起粤语里说的“波霸”二字。
这次小雪又跟我聊起我刚发表在《岐江报》上的文章,但不知怎么地后来就聊到了男人女人的话题上了。她说:“我看过这样一篇文章,说有一个外国专家研究发现男人每十八秒钟就在脑子里意淫一次女人,你说对吗?”
我没想着小雪会跟我聊这样的话题,一时感到不大自在,只好回答说:“那我不知道。”
“那你呢?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她随即把话锋转到我身上来。
我只能支吾起来:“当然了,有时偶尔也是会有的,怎么说我也是正常的男人。”
听我这么回答她得意地笑了出来:“呵呵,我看你现在就是这样!”
我顿时感到不安,但还是平淡地问了她:“嗯?你是怎么看出来呢?”
小雪更得意了:“你那眼睛老在我身上敲敲打打的,特别是在这里,哈哈!”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脯带点放肆地笑着。
“那我不可能总是背着你跟你说话吧?”听着自己虚了一半的声音,我的脸滚烫滚烫的。
小雪却不作声了,神色有些让我捉摸不定,她只是向我走近一步,神情变得很严肃,然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起台面上的报纸。一边的我完全僵住了,不知所措。忽然,小雪出其不意地伸手在我下身抓了一把,防不及防,我吓得一蹦而起跳出几步之远,扭过头去瞪大眼睛看着她,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小雪朝我哈哈大笑起来:“我只是想探一探,你这大作家在我面前有没有反应,呵呵,我挺高兴的,至少我这副身材算没有白长。”
被她这么一笑我倒不能发火了,只好说:“小雪,以后可不要动手动脚的,被人看见多不好。”
小雪说:“切,我对你动手动脚是看得起你,因为你是作家,要是别的臭男人,送钱给我动他,我还怕脏我的手哩。”
我不作声,拿起报纸准备回家。离开时候,小雪依旧朝叫道:“周六的报纸我给你留着,你记得再来,不见不散。”
我说:“要是有事我来不了,你就不要等了。”
小雪调皮地说道:“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哦。”
我对她笑了笑就走了,我知道,小雪这些话全是忽悠,因为她知道我是个结了婚的男人。
《岐江报》“第二故乡”专版逢周六周三出刊,我的“豆腐块”常在这个版面上露面,这对于一直都想出人头地的我来说,是件名利双收的喜事,心里面理所当然地乐开了花。每当把刊有我作品的报纸拿到单位去,看到一帮男女同事们都把脑袋挤在一堆儿看我的文章,我便自以为离名作家已经不远了。只是现在的报社都不再给作者寄样报了,所以每逢周六周三我都要自己去买一份回来。
第一次得知《岐江报》登出我的作品,是一个在镇电视台做记者的朋友打电话告诉我的。那天我休假到一个工友那里闲侃,我回家时正好经过小雪的报刊亭。这里是联结路的最终点,有一座高高的牌门。小雪的报刊亭与别的报刊亭一样,都是用角铁和铁皮焊成的,银白色的外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这张写着“做女人挺好”,那张写着“做男人挺好”,这一家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一家说“没有什么瘦不了的”。那天小雪正用她那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抓红瓜子嗑着,看到我匆匆来到报刊亭,还把脖子伸得像长颈鸭似地往台面上东看西看,她就主动问我:“靓仔,想买什么报纸?”
虽然在广东这地方,“靓仔”一词已经听别人喊得多了,但听到小雪也用“靓仔”来称呼我却令我感到美滋滋的,心飘飘的。小雪从台下面翻出了一份当天的《岐江报》,并对我说这份报纸已经卖完了,这一份是另一个人让她给留下的,见我找的那么急,肯定是很想看,就给我算了。
我当然很感谢:“谢谢你啊,靓女。”小雪又问我:“看你这么急着找,是想在报纸上找什么有用的东西吧?”我告诉她,今天的报纸用了我一篇文章,小雪很惊讶地看了看我,并立即打开报纸来看了一遍我那篇文章,然后说:“原来你是作家呀?我以前好像也在报上看到过你的名字呢,不记得了。”
虽然同是在联结路,但以往我很少到小雪这边来,也没留意到这报刊亭的主人是一个叫小雪的女孩。但从那天起,以后每逢周六周三,我都完全地忽略掉就近的前两个报刊亭直接走到这条街道的尽头,而小雪每逢周六周三都给我留下一份《岐江报》。
小雪的报刊亭旁边就是种着花花草草的绿化带,绿化带中安装有喷洒花草专用的水龙头,水龙头有锁,只有绿化工才能打开。但这水龙头天天在漏水,也没有人来修。小雪就天天盛了水龙头的漏水来洗她的胸罩,洗好了就晾挂在报刊亭外面的一根细铁丝上。胸罩是粉红色的,滴滴溚溚滤干了水,便随风飘摇,在街头晃来晃去醒目之极。过往的行人和来买报纸的人都会有意无意地瞭上一眼。让人费解的,是为什么小雪单单只在这里洗她的胸罩,还毫不顾忌地晾挂在人流熙攘的街头?
时间长了我还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经常有一些衣冠楚楚、头发溜光的男人来到小雪的报刊亭买报纸,总是一手半举着手机一手翻看台面上的报刊。开始我以为这些手拎黑色皮包的男人趁买报纸时看看短信,或者发发短信,后来我偶尔间才发现,这些男人是在用手机拍视频,对准有着一副火爆身材的小雪悄悄地拍视频,而被锁定镜头的小雪却仿佛丝毫没有觉察。无意发现这样的细节,让我多少有些困惑,小雪正正当当地卖她的报纸,她的报纸都是正正当当地公开发行的出版物。所以拍她,绝对不是检查举报之类的。我知道很多报刊亭都是在偷偷兼卖地下“码报”(地下六合彩)的,但我知道小雪没卖,我曾看到过有人来问过她“有码报吗”?她只摇摇头,不理睬。
我不知道这些男人是些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的意图是什么,我没有拿这个事跟小雪说。我只是在心里想,要是我想拍小雪的视频,我是会让她知道我在拍她,而她一定也不会拒绝我,但我没拍。
二
这天傍晚我回到半路,经过一个凉茶店门外时,忽然听到有人叫了我一声:“杨帆。”我循声望去,发现叫我的是一个叫瑞芳的女人,她正坐在凉茶门口跟店女老板聊天。瑞芳是我以前在一家港资美术陶瓷厂打工时的一个女工友,她那时是厂后勤部组长,常向我借书看,也常常教导我要好好做人出人头地,常利用职务之便从厂饭堂弄来好的饭菜给我,冬天我加班时她晚晚帮我烧冲凉水,对我特别的关心。她老公在一家叫天利的大型民营企业上班,听她说老公很能干,已升任到高层管理级人员了。她比我大,我那时叫她做瑞芳姐。瑞芳是那种很传统的女人,衣服穿的端端庄庄,严严实实,从不染发,也不搽口红。她如今还在陶瓷厂上班。
我来到瑞芳面前,瑞芳告诉我,她三天前和老公搬到这里租房住了,就在这家凉茶店的三楼上。瑞芳问我:“去哪里回来?”
我说:“哪也不去,到牌门那边买一份报纸。”
瑞芳不解的看看我,说:“买一份报纸跑到牌门那边去买?这里就有报纸卖,你还跑那么远的路,那边的报纸不收你的钱吧?”
我说:“当然收我的钱,我下班后反正没事,当出去散散步。”
瑞芳说:“是去小雪那里买吧?”
我有些惊讶,说:“你认识小雪?”
瑞芳一听,脸上立刻作出鄙夷的神情,说:“我才不想认识她这种贱人,我只是知道她,她就是化成灰了我也认得出她,成天穿得妖妖怪怪,胸罩都敢挂在大路边让人观赏,是怕男人不知道她里面长得怎么样吧?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货,这附近的人谁不知道她?我没想到你会跟她这种人交往。”
我说:“瑞芳姐,我没有跟她交往,我只是到她那里买一份报纸而已。”
我从瑞芳絮絮叨叨的话里,知道了小雪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生活,结果是小雪把对方休掉的。小雪在夫妻私生活方面太搞怪,乱七八糟的怪招亏她想得出来,男人受不了,她就把人家休掉了。后来她跟很多男人交往过,跟她交往过的男人都跟她有过几天同居,最后她都是一个也看不上,说是这些男人没有一个能达到她要求的质量。她就是这样跟男人交往的,不知道她到底是想找个男人成个家?还是想找个男人快活几天就算了。因此,知道小雪的女人都说小雪不是个好东西,是女人中的异类,是祸水。
瑞芳问我:“你天天到她那里买报纸吧?”
我见她越来越把我往歪里猜,心一急,说话就结巴起来:“瑞芳姐,我……我没……没有天天去……。”
瑞芳笑了一下,说:“醉翁之意不在酒,买报纸是假的,去见她才是真的。”
我说:“我……我真……真没有天天去,周六和周三才去。”
瑞芳说:“哟!是约好周六周三去见一次面的?杨帆,真有你的,也难怪,你老婆回老家两年没来一次了,没人管你了,你的心开始不安分了吧?”
我说:“瑞芳姐,我跟小雪真的没有一点关系,我只是去她那里买报纸。”
瑞芳说:“当初我对你好,只是想你正正经经的做人,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没想到半年不见,你的心就有鬼了,你既然叫我做姐,又叫了这么多年,我就以姐姐的身份说你几句,这是为了你好,你听我的话,我也就没白说了,你要是不听,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你就干脆不喊做姐了,当我们不认识。”
我说:“瑞芳姐,我跟小雪真的没事,你相信我。”
瑞芳说:“听我一句话,以后没事少到那边去走,也不要再去见她。”
我说:“瑞芳姐,这这这……这怎么说,我……我只是……。”
见我仍然执迷不悟,瑞芳转而给我说起她的老公,她老公名叫兴国。瑞芳说:“当初兴国也是像你这样,像个没笼头的野马,一有时间就往不三不四的女人堆里钻,后来我给他说道理,他听我的,慢慢学正经了,你看,他现在升上部门经理了,工作做得非常出色,镇政府很多大大小小的会议常通知他去参加,还上过几次报纸,当初要不是他听我的,他今天能有这么风光吗?像你这么有文化,还会写文章,只要好好做你的事,不去跟那些不正经的女人交往,你也有机会像兴国一样风光的。”
我急着想回去,见瑞芳说个没完没了,我只得把脑袋像鸡啄米似的不断一上一下的点,嘴巴也同时不断的说“是的”“对”“有道理”,最后把脑袋点得晕了,瑞芳的话也渐渐少了,我这才在她微笑的目光中离开了她。
三
周六下午五点半,我下班后回到联结路,又如以往一样沿路往牌门那边走去。正如我担心的一样,我远远就看到瑞芳坐在前面凉茶店的门口,猜不透她坐在那里是跟店老板聊天,还是有意守候着我。我真的不想跟她碰面,也不想使她因为我而生气,更不想与她闹翻,她的心是很善良的,我心里明白她对我所说的都是为了我好,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没有听她的话。
我站在街边等了几分钟,看到瑞芳还是没有走开的样子,只好往回走,抬头看看西边的落日,看到那五彩斑斓的晚霞正在逐渐的消逝,心里非常的着急,我知道小雪一到夜暮降落就会关上报刊亭回家了,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街边榕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杀啊”“将啊”喊声此起彼伏,我走过去看下棋,心里却飞到小雪那边去了。时间真的是难熬。过了十几分钟,我再次往前走,真令人沮丧,我远远看到瑞芳还在凉茶店门口坐着,连坐的姿势都没有一点变化。唉!真不知道她在那里要坐到什么时候。我心里越急越感到瑞芳是有意在那里守候我的。
我万般无奈的再次扭转身子往回走,抬头看看西边天空,发现落日完全的落下去了,绚丽的晚霞在轻轻的晚风中慢慢淡去。我走近街边一个报刊亭,这是离我住房最近的一个报刊亭,发现台面上还有当天的《岐江报》出售,我拿起一份翻到“第二故乡”那一版,看到有我的文章,我没买,又折好放下了。大约又过了艰难的半个钟,我再一次往牌门那边走去,发现凉茶店门口终于见不到瑞芳的身影了,一定是上楼去了。我兴奋极了,立刻加快脚步,恨不能此刻生一双翅膀眨眼就到牌门那边去。当我经过凉茶店门前时,担心瑞芳突然下楼看到我,我急得真的想跑起来,像刘翔百米冲剌那样跑过去。但还是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