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儿

　　 1．
　　 大姑出殡的那一天，我见到了近十年未曾谋面的表妹静儿，她哭得泪人似的，我几乎认不出来她了。大姑是位光荣而伟大的母亲，一共生育了九个子女，静儿表妹是她最小的唯一的女儿，是大姑已近不惑之年的时候，才生下这么个小女儿，落地时，静儿表妹不哭反笑，且“咯咯”有声，很清晰。整个月子里她就这样“咯咯”地笑着，大姑说：这丫头太闹了，就叫静儿吧。静儿表妹，不仅仅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也是哥哥们争相呵护的对象。为争着抱静儿没少发生口角！
　　 小时候，静儿表妹长得非常水灵，皮肤黑黑的，五官极其端庄、清秀，眼眸中透着慧黠。任谁见了也会多看几眼，大姑便时常带在身边。大姑家与我的家，两个村庄之间仅一溪之隔，真正的鸡犬相闻，两个村庄遥相问候，渐成风俗。因为太近，也因为孩子太多，大姑便带着静儿表妹经常住在我家躲躲清静。那个时候，我的父母在城里工作。便把我放在祖父母的身边。于是，我和表妹静儿，便一起淘气大姑，轮流着扒在大姑的背上，做追赶的游戏。
　　 童年的生活里，静儿表妹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因父母都是“工人”，在那个时代，小小的我，便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常常地大人们羡慕的眼神中得到体现。静儿虽然可爱，但她毕竟是农村的孩子，我的优越感在她的面前也不例外。因而我是唯一不顺着她意的人。说来也怪，静儿并不介意，反而依着我意一起玩耍。时间一长，两个人竟形影不离。
　　 玩得最开心的是夏天，我们俩在两村之间的溪中一起学会了狗爬式的游泳，一起在农田中捞泥鳅，拾稻穗。静儿表妹非常大胆，她居然一个人偷偷地拿着一个澡盆，坐在上面，划到溪中间采菱角。被大姑知道后，狠狠地“教育”了一番，我记得那是大姑唯一的一次大发脾气，我们都感觉到很恐怖。因为，那条溪，也因为溪中的菱角吞噬了许多鲜活的生命。
　　 当夏秋相交之际，吃过晚饭的静儿，偷偷向我努嘴，我便会意，悄悄溜出门去，静儿紧随我后，拉着我的手，一个清脆的童音便划破刚刚降下夜幕的天空：玩啵？玩哦！秋天到了没得玩喽！这是静儿的声音，她在呼喊着其他的小朋友一起出来玩耍。这声音至今还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听到静儿声音的小伙伴们，便疯了似的夺门而出，就听到大人们赶在自家孩子后面的吓骂声。于是，月光下的稻谷场中一群孩子就这样开心地玩着。
　　 男孩子斗纸牌，战方城，女孩子跳橡皮筋。一次，父亲把我带到他的单位，我在父亲的单位偷了一根很长的橡皮绳做成橡皮筋送给了静儿，可把静儿乐坏了，整天在同伴们面前的炫耀！从此，静儿便多了一项工作，满世界为我搜寻纸牌。
　　 一个春日的夜晚，外面下着小雨。大姑拍着我们俩哄着我们睡觉，可静儿一点也不静，一个劲地“咯咯”直笑，我被这笑声感染着一点睡意也没有，缠着大姑讲故事，大姑似乎有讲不完的故事，特别是鬼怪的，听她讲的鬼怪的故事一点也不觉得害怕，长大后才知道全是《聊斋志异》里的。大姑便讲了一个，问我说：静儿可爱吗？
　　 “可爱！”我毫不迟疑地笑着回道。
　　 “喜欢吗？”
　　 “喜欢！”
　　 “长大后给你做老婆好吗？”
　　 “好！……不好，不好。”
　　 “为什么好，又不好呢？”大姑笑着问道。
　　 “静儿是农村的。”
　　 “傻小子，你爸还是农村的呢，不也成了城里人吗？静儿给你做了老婆，不也是城里人吗？”
　　 “嗯，好！”
　　 我九岁那年，父亲在单位分到了一套房子，遂把我接了过去，走的那天，静儿表妹悄悄对我说：“你是城里人，我不作你老婆！”我很讷闷，说“不作就不作！”。此后的每一个暑假，我都会回到祖父母处，然而静儿表妹，总也躲着我，大人们都奇怪，静儿这丫头怎么啦？
　　
　　 2．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知人事的我，暑假不再回到祖父母的家，只要我一出现在静儿的村头，一群孩子便围着我唱他们自已编的儿歌：静儿好，静儿坏，静儿的老公没人爱！然后是一阵哄然大笑。就连大人们也会揶揄道：回来看老婆啊？这个时候，我会夺路而走，迅速离开静儿的村庄，直奔那条大溪的竹桥！我又没有办法饶过静儿的村庄，因为回到祖父母的家必须经过静儿的村庄，再穿过那条大溪。
　　 长大后的静儿表妹出落得亭亭玉立，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更重要的是，书念得好，成绩非常优秀，几乎每门功课都是满分，人们都很好奇，这个整日在外疯的丫头什么时候读的书、写的作业？静儿表妹以优异成绩考进省城的一所重点高中。她的学校离我家很近，我家也很宽敞，可她就是不到我家里来住，把大姑气个半死，也把她舅舅我的父亲气个半死，静儿非要住校不可。没有办法，我父亲只好定期去看她，给她送生活费。没有时间的时候，便叫我去看她，给她送东西。她冲我笑笑，接过东西扭头便跑。
　　 两年后静儿表妹顺利地考上了大学，大姑在家大摆酒席为静儿庆功，我也正准备兴高采烈地前往，静儿突然打来电话，说：“你不要来了。”
　　 我反问：“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叫你不要来，你就不要来。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
　　 “哦，哦。”我说：“我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我当即醒悟，觉得还是不去的好。自此，便很多年没有见到她。
　　 四年后静儿表妹大学毕业了。已是副乡长的静儿的二哥，根据她学的金融专业，把她安排在银行上班。一个疯惯了丫头那坐得住，干了不到一年，辞职了。
　　 这下可把大姑气坏了，将八个儿子迅速招来，开了个紧急的家庭会议。其实就是静儿表妹的批斗会。大姑指着静儿的鼻子质问：你这孩子是不是从小儿惯坏了？！这么好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啊？！！静儿知道这回犯了众怒了，只低着头不吱声。其实她心里早有打算。
　　 几天后，静儿表妹坐上了去广东的列车。年迈的大姑站在村头，望着小女儿远去的背影徒劳叹息，喃喃自语：这才在家呆几天呀，这么大的闺女该找个婆家才是呀。
　　 能干的静儿表妹，短短四年的时间便在广东打开了局面，拥有了自己独立的事业。然而静儿几乎并不想分享自己的事业的成果。她把公司交给了她的大学同学打理，自己则带了一笔款子，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对大姑说：“妈，这回我不走了，侍候您老一靠子！”
　　 大姑眼里满含眼水，说：“傻丫头，你疯够了呀，你该找个婆家了，妈不要你陪着。年前你表哥都结婚了，多好的孩子呀，你就是不理他，现在是别人的了，唉……”。
　　 “妈，我和表哥呀，成不了，我们是近亲，近亲懂吗？生出来的孩子呀，都是傻子。知道吗？妈。”
　　 “胡说，村东你狗儿叔的爹娘不就是亲上加亲？”
　　 “我狗儿叔他聪明不？”。
　　 大姑一听笑了：“我打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
　　 几天以后，静儿表妹做出一个令人惊讶的举动，她跑到村委会，郑重其事地说要当村委会的一把手。村委会的干部们见她说得如此认真，知道她在外面混得很好，见多识广且有钱。半信半疑，说：村支书是一把手，可它有一定的组织程序，你怎么当？村长你也当不了，户口不在这，你都不算本村的人。
　　 静儿很沮丧地回到家，遂打消了这个念头。好在静儿的奇思异想并不只有这一次，村委会的干部们也就不在意，没过几天，静儿又有新动作，由她出资在那条大溪上修建一座水泥桥，从此两村之间可以互通机动车辆，此举不光是惠及了十几个村庄，也圆了这十几个村庄的百年之梦。同时也给这两个村庄带来了无限的生机与商机。静儿表妹由此名声大振。最开心的莫过于大姑，自开工那天起，她就整日笑呵呵的，每个碰到她的人都会说这么一句话：你老好福气呀！已经有点耳背的大姑便“好！好！”地直点头。静儿便给她买了个助听器。
　　 大姑最闹心的也许就是静儿的婚事。快30岁的人了，至今未见她领个小伙子上门，静儿也不急，每次催静儿的时候，她总是打哈哈：放心，放心，我会把自己嫁出去的。这些年来，静儿表妹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婚事，然而，人海茫茫，何处有芳草？我在静儿心目也许有点位置，可我是她的亲表哥。早就不在她的视线之内了。在大学里，她也算得上是个美女，追求者众！可她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给任何人机会，为此，她赢得了一个“黑玫瑰”的绰号！
　　 在外打拼的那几年，接触都是商业场中言利之人，他们身上的恶俗味，让静儿深恶痛绝！每当华灯初上时，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阳台上，看着霓虹灯下的世界，静儿总是能在自己身上找到恶俗的东西，这让她恐惧不已。她想起少儿时代的纯朴。她决定找回那久违的纯朴。于是，她毅然离开高质量的物质享受的世界，宁可回到蚊虫叮咬的故土，可是，这一路之上，谁可相伴？有谁相伴？
　　
　　 3
　　 接到大姑去世的噩耗，我急忙驱车前往。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前几天，大姑还打来电话，对我唠叨了一阵子静儿的事，说是过两天静儿的对象要来看她了，她很高兴。没有想到，大姑的心脏病突发，静静地死在自家的小平台上躺椅中，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等静儿回来时，发现已是去世多时了。静儿一时晕厥。
　　 当我跨进院门时，已是哀嚎大作。我不禁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静儿爬在大姑的身上正痛哭无声，我轻轻地唤了一声，静儿！静儿转过身来，叫了声：表哥！竟像小时候一样。扒在我的怀里继续痛哭。我一时手足无措。但很快便搂住静儿，恐她滑落在地。任她的泪水湿透我的衣襟。良久，我的情绪慢慢回转过来，便开始宽慰静儿。
　　 我和静儿有近十年没有见过面，自那日高考庆功宴她不让我去后，便一直没有见过，没有想到，这次的见面竟是在无法回避的情况下发生的。我也不知道，我和静儿之间到底是什么啦。但这次，静儿始终拉着我，不让我离开她半步。
　　 整个下葬的时间持续了4天。我和静儿一直呆在一起，整整四天没有真正地睡过，静儿对我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大多都是这十年来的生活经历。我也很想知道她这十年都在忙什么？这使我兴趣大增，全无困意，表哥们几次提醒，让我去睡觉，都被我拒绝，静儿却没有让我休息的意思。她几乎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的天就亮了。
　　 此后，静儿表妹不再回避我！
　　 大姑去世后，静儿表妹的事业更为出色，她先后带领两个村庄的年青人创办一家粮食加工企业，一家针织品半成品生产基地。积累了一定的原始资本。如今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我的老家，静儿依然奋斗的故土，被政府圈定为工业园区。静儿表妹更是如鱼得水，作为早期的本地的工业创始人之一，她为家乡的建设，作出了贡献。而我却在为五斗米，时时刻刻地折腰，为生存时时刻刻而努力！每思及于此，不禁让我汗颜。
　　 静儿也总算找到了她的如意郎君，村里人很惊讶地发现，她的丈夫居然与我有着惊人相像！静儿就定居在我们小时候玩耍的地方。她再怎么有钱，也没有到城里来买套居家的房子，她说了，她永不做城里人！永远不和我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