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物无声

摘要：每天在十字路口总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车流中穿行，他为了什么？令许多过往的的车辆和路人不得其解，提出种种猜测和疑问…… 一抹晚霞映红了莲花山顶的邓小平塑像，北环大道、深南中路、红荔路、华强路滚滚的车流如一条条花龙似的出现在每一条街道，蠕动着涌向四面八方。
　　 在送女儿上班的路上，我和所有的车辆一样在十字路口等待着、看着信号灯由红变绿、又由绿变红的走走停停，以不到十公里的时速缓缓向前移动。
　　 就在我车抵达路口行将通过的当口，在这等待通过的车龙里又出现了我曾经见过的那个老人，他宛似一个战场上的通信兵，在隆隆作响的车流中穿行。
　　 不记得多少次，只要我来路过这里就能看到他趁着亮红灯、车龙等待通过时老人家就会穿梭其中，并总是专注而虔诚地轻敲着别人的车窗，和司机们一一照面。
　　 “爸爸你看，那个老大爷在干什么呀？在这里有多危险啊！”女儿惊奇地问我。
　　 “我也不大清楚，但我看到好多次了，他总是在福华路和红荔路这两个路口穿梭，可能是义务交通员吧。如今深圳很多老同志都加入了义工联成为义工，也许他就是义工联派到这里协管交通维持秩序的吧。”我信口回答女儿的提问。
　　 当我车从他面前通过时，我看到老人身穿汗衫、脚登球鞋、汗流浃背的在安全岛与主路道之间跳来跳去，避让着滚滚的车流。
　　 出于好奇，我选在一个傍晚下班的高峰期来到路口，站在路口的安全岛上，选择最佳角度观察着这位充满着神奇色彩的老人。
　　 除了我，还有我身边过路的好多人都在好奇地看着、议论着、并不时地相互询问打听着：“他这是干嘛呢？在上下班的高峰期总能看到他的身影，真替他担心。”
　　 其实很多人——尤其是跟我一样的老同志都心存疑问，有的人担心他会不会是精神异常，这样的人不知是否具有攻击性；有人却说这是义工联派出来为此秩序的协警；甚至有人说老人是趁着下班高峰向路人讨钱的，很多司机因为担心而迅即做出反应，趁他还没到自己的跟前就赶紧升上车窗玻璃，将车门锁得严严的。但几个回合下来，我只看见那老人仍在险象环生的十字路口游走，即使有驾驶员把车窗摇下来响应他，他也只是简单地说几句话，没有人看见他伸手要钱或者有别的举动。于是，许多好奇的人们似乎也在期待有一天他会来敲自己的车窗，趁此机会与老人对对话，解除心中的疑问。
　　 次日我开车去市政府办点事，正是正午下班的高峰期，红灯刚刚亮起老人家就穿插到我前面的那几辆车，好奇心驱使我用半联动将车子稍稍向前靠了靠，只见老人一如既往地且非常熟练地先后敲了好几辆车，当他来到我前面，敲击这辆红色奥迪的车窗时，我探出脑袋看了、听了个究竟，老人家对着驾驶室里的女士说：“小妹妹，要记得系好安全带哦！”
　　 随后他又健步来到我的车前，轻轻地敲了敲我的车窗，以同样的语气说着：“先生，车多危险，要记得系好安全带哦！”
　　 当老人家走向我后面的车子时，红灯频闪了三下，我聚精会神地跟着前车挂档、起步缓缓通过路口，有人在怀揣着但心的口吻喊叫道：“老人家小心！您千万不能这样，非常危险的……”
　　 过了十字路口，我索性将车子开进了一停车场，再次来到安全岛上去观察老人，一心想揭开心里的疑问。
　　 此时的车辆越来越多，比刚才还多了两位交警，在交警的眼皮底下，老人照旧我行我素地劝导着驾驶员和路边的行人。只见他神情专注，十足的认真，还时不时地走近斑马线疏导自行车和行人。此时我在想，老人家一定是义工联派出来的协警。
　　 当我来到老人跟前时，他的行为和语气一点也没有变，总是重复着刚才的动作，说着一样的话。同这辆车子打过招呼，然后他就走向另一部车。正在我身边等绿灯过街的一位女士好奇地说：“这或许是商家的宣传新花招、叫老人代做广告的，或许是作爷爷的在寻找失踪的孙女，也或许……”
　　 我想，在之前，每每看到他敲别人的车窗时，很多人会跟我一样，心中不断地推敲答案，但怎么也不会想过竟然会这么简单的一句——要记得系好安全带哦！
　　 老人的举动牵动着很多人的心也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想要了解事情的真相。
　　 正在我疑惑之时，一位值勤的交警来到我们等过路的人群当中，有人端着照相机，有人提着摄影机，有人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纷纷向询问：“请问交警同志：你都看到那位在车流中穿行的老人了么？我觉得你们应该劝说和制止他才是，一个老人家穿梭于车流有多危险啊……”还有很多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值勤的交警告诉那些想捞取第一手新闻线索的记者和路人说：“那位先生姓陈，《深圳特区报》曾经报道过他的事情。事情的起源是在于一年前陈先生的儿子在那个交叉路口出车祸死亡，那并非是个大车祸，当时他儿子驾车以正常的车速通过路口，就在他的车快通过路口时，被一辆闯红灯的小车迎头相撞，因为他儿子开车不喜欢系好安全，由于惯性的作用，开车人一头撞在了挡风玻璃上，因为严重的脑损伤，虽经医生的全力抢救最后还是死了。”
　　 “哦，老人家怪可怜的。他不是本地人吧？”有人问道。
　　 “不是。经过交警部门的查证老人是四川绵阳人，于前年在老家某行政部门退休后随儿子来深颐养天年的呢！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发生这样的事故我们对老人也深表同情。”交警很是惋惜的说。人们听罢交警的简要介绍都想老人投去崇敬的目光。
　　 傍晚的车流高峰过去了，在每一条街道的车流和人流渐渐地少了，一盏盏路灯将整条街道照得如白昼一样的亮堂。我看见老人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走到附近的一个报亭正欲掏钱买水喝，这时我迅即将早就准备好了的一瓶纯净水递到老人的手里，我说：“老人家辛苦了，这里有水，您老喝吧。”
　　 “谢谢你，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买水给我喝。”老人家笑呵呵地说。
　　 “请问您老贵庚，住哪儿呀？”
　　 老人咕嘟咕嘟的喝了几口水，打量着我说：“你是……报社的记者，或者是交通局的干部吧？”然后，老人满脸狐疑的看着我。
　　 呵呵，您老人家是看我这身装束是吧？我的年龄与您相差无几也和您一样是个普通人。
　　 “我今年都快七十了。老家在四川绵阳，就住在前面的怡景花园。我原来一直跟大儿子住在一起，由于我命薄没福气，我儿在去年的一次出行时，就在这个路口因为交通事故不幸罹难，如今我和老伴就住在女儿家里了。现在闲在家里也没有多少事情，所以我就想趁自己身体还硬朗出来做个义务交通协管，尽量提醒司机朋友系好安全带，谨慎驾驶，以避免重蹈我儿子的覆辙。”老人说话时眼睛湿润，此时我心里一紧，感受老人家失去儿子的悲痛。
　　 我每天都打这里经过去市民中心参加中老年合唱团的排练，我看见很多的人都跟我一样被您的善举所吸引，同时看到您总是在这滚滚的车流中如穿梭似的走个不停，很多市民都为您的安全担心，万望您老同志注意安全，善自珍重。
　　 “谢谢诸多好心人的关心。我都习惯了，我会注意安全的。再说交警同志也多次的劝我不要再这样劳累，很多好心人也在担心我身体上支撑不了而出问题。但我现在都是等红灯亮起时才出去的，不会有危险，也不会影响交通。”老人说起话轻声细语，但却显得很自信。
　　 由于老人家不顾刮风下雨，也不分春秋冬夏下，一年到头的在附近几个路口的坚持，很多经常要从这里经过的私家车主和“的哥”都与老人成了似曾相识但不曾相聚过的朋友，老人家的举动不单单是给司机朋友们提了个醒，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司机文明开车的自觉性也在潜移默化地告诉市民遵守交通法规，文明出行，珍惜生命。
　　 老人家的事迹几经媒体报道，认识老人的人群愈来愈多，有很多的老人都在他的影响下纷纷加入义工队伍，为深圳这座现代化城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老人家的义举不但感动和激励着深圳的市民，也吸引着港澳台商人和外国朋友的目光。有很多老外路过这个路口时，总是翘起拇指“OK、OK”地赞许个不停；有人称赞老人家是菩萨心肠，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有些香港商人称赞老人的举动是“踏雪无痕，润物无声”。
　　 老人面对鲜花和掌声却显得很坦然，他说：“谢谢各界人士的赞赏，谢谢市民朋友们的关心。其实我也是在这样的场合赎回自己的不幸，儿子遭遇车祸是我以前的善缘欠缺，施善不够，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的我权当是出来溜溜，在行车高峰时给司机和行人提个醒，减少事故的发生我心里就很充实、很满足，如今我所做一切都是奉献，都是我的善愿，在我国传统的儒家文化中这也是一种功德，一种善举也权当是我将功补过，所以不值得宣扬也不值得鼓说。”
　　 从那天以后，我也时不时地走近老人，一起感受市民的出行。等老人高峰“执勤”过后陪他聊聊天，如果时间尚早还能跟老人家一起协助维持交通。
　　 有一天下午我和老人正站在一旁说话，一位U站的义工给我俩端来两张塑料凳子说：“您二老别站着，这里有凳子，坐下来说话吧。”说实话的，我看到这位女青年这样的举动我很感动，为深圳一日千里的发展速度，为市民朋友文明程度的日益提高而感到骄傲。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们！你也是这U站得义工？”老人呵呵地笑问。
　　 “是的。您看这里的每一条街道都有U站呢，这里的义工是相对固定的，我们这支队伍中有老人、妇女，青年大学生，还有来自行政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如果适逢假日，还有青少年参加这里的义工活动，他们都有一颗热心肠，他们也和你们老同志一样都是为市民奉献一分爱，为深圳的文明建设出一份力的。”青年妇女以一种崇敬的表情同我们交谈着。
　　 “时至晚间了，如果不弃嫌的话我请你去跟我一起去坐坐如何？”我诚恳地跟老人说。
　　 “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了。”老人没有拒绝的意思。
　　 听到老人没有拒绝我的邀请，由此取得了老人家的信任心里自然很高兴，我俩终于成了朋友，能从此分享他的快乐，分担他的忧愁。
　　 我极为简单地点了几个川菜，要了一瓶想碰碰的“泸州”，慢悠悠地推杯换盏的斟酌，从东聊到西，又从西聊到东，关心着国是，谈论着彼此的家庭。我从中了解到老人家是四川绵阳一个偏僻的乡下人，和我一样从田坎上走向仕途的，兢兢业业几十年的工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光宗耀祖的功名，平平淡淡地走过了大半个人生。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情况。我姓陈，是四年前从行政管理的岗位上退休的。我唯一的一个儿子大学毕业后，与几个同学都奔深圳而来，经过七八年的努力，事业上终于有了起色，他现在拥有了自己的公司，而且业务做得很有起色，他的物流业不单在深圳有，还做到了成都、贵阳、昆明和重庆等地。儿子曾多次要我和老伴到深圳来,一则这里气候很好，二则父母子女之间也好相互有个照应。所以，我满怀喜悦举家而来，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也是老朽我欠福，就在一年前的一个傍晚下班回家时，在这里出了车祸，因头部受伤，经全力抢救却无力回天，撇下妻儿和我俩个老人甩手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命薄哦……”说到这里，老人哽咽，老泪纵横。
　　 我随即给老人家递去纸巾，一边安慰着老人：“事已至此，也不能挽回，您老也要节哀向前看，别把身子给伤了。在交通发达的今天，尤其是在城市，行车安全一直都是人们所担心，我们所关注的。”
　　 “是的，你说的在理，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因为车多人杂，以避免更多的人像我儿子那样受到交通事故的伤害，我想，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出来当个义务交通协管员，为这个繁华的城市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老人的心情渐渐平缓，补充说：“事已至此，我只能忍痛节哀地面对，如今是我我俩之间说，在外面我缄口不谈。”老人和我一样不胜酒量，一瓶酒还剩下将近一半。
　　 我俩年龄悬殊不大，且有着一样的工作生涯，所以说起来很投机，不知不觉竟聊到了晚上的十点半。送老人到小区门口，一直目送老人渐渐消失在莲花山下……
　　 分手后，我一路走来一路想：多么值得尊重的老人、心地善良的前辈，他没有因为失去了儿子而一蹶不振，甘愿在悲伤之中沉沦，而是擦干眼泪走向大街，长年累月，数伏数九，没有津贴、没有报酬地整天忙碌着，他究竟为了什么？如今通过与老人的攀谈我终于有了答案：因为他自身体验了失去儿子的悲痛，感受了失去儿女之后的寂寞人生，为了不让更多的让你因走路不慎或者驾车的大意而失去宝贵的生命；为了更多的家庭不因他那样造成无法挽回的的悲痛，所以他愿意为此做一个爱人的人。
　　 次日上午，我散步来到莲花山公园，无意间遇到了义工联的梵主任。在我与他说起陈老伯的事迹时他告诉我：“陈老伯因为失去儿子已经一年多了，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从未停息过一天到繁忙的十字路口去协助疏导交通，此事不但被很多媒体广为传诵也受到市区两级领导的重视。就在今年中秋时，我受上级的委托和区政府的同志还特意去了他家里看望老人。没想到还有更加令人感动的情景：陈老伯的老伴在三年前因为脑溢血而导致几乎瘫痪，如今的陈老伯除了要出来协管交通，每天早晚还要悉心照顾和服侍好老伴的生活起居，我们看到他这样的情况真的感动得热泪盈眶，心灵受到很大的震撼！我们义工联的同志一再劝老人不要再出来，就在家里一心一意的照顾好老伴。可是他却说，我身体好，行动自如，不会因为老伴的不便而影响我的行动，我有能照顾好老伴的生活起居也有精力做好我的义工。”
　　 听罢梵主任的介绍，我的心灵也被震撼了！我在想，谁说人生来就是自私的，这种说法有失公正，如果你不信，那么陈老伯也是人，而他的义举，他的善心就是最好的说明、最有力的佐证。
　　 有爱的能力的人不会沉溺于自己的故事里，他们时常能体验到“感同身受”这句话的意境。当他们看到别人受伤，仿佛就是自己受伤；看到别人遭逢生离死别，仿佛自己也在生与死的关头挣扎；当发现别人因为失去亲人而哀伤哭嚎时，自己的泪水也在心灵深处流淌。
　　 看到陈老伯这份充满人间大爱的情感，有着纯洁灵魂人也被他的精神所感染。这也许就是很多人共同的心愿；这也许就是人间的春风，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心的呼唤也是纯粹的爱的奉献；更似涓涓细流中涌出的生命之泉。有了这种人间的大爱，就不怕没有爱的沙漠，也不惧没有爱的荒原，就是死神见了也一定会望而却步，幸福之花定会在人间开得更加鲜艳。
　　 进入秋天的深圳艳阳高照，如日中天，我和往常一样在正午时分开车去下班的女儿，当我的车子再一次路径华强路口时，陈老伯与往日一样，又在行色匆匆地提醒过往，疏导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