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
作者: 阿福
时间: 2012-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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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春花没有想到,石青山把钱锋从河水中救了上来,又一脚把他蹬到河里去,然后扭头一声不吭的走了。 叶春花带着钱锋从省城回村是过九月九的,离九月
一
叶春花没有想到,石青山把钱锋从河水中救了上来,又一脚把他蹬到河里去,然后扭头一声不吭的走了。
叶春花带着钱锋从省城回村是过九月九的,离九月九还有一个星期。那天,她和钱锋在县城汽车站下了大客车,又上了一艘小客轮,在两岸都是荒野、稻田、翠竹和山峰的河流上航行了四个半小时,回到她从小熟悉的板桥镇。下了船,上了岸,她和钱锋各背上一只行李包,带着他往回村的山路走。
穿着真皮白色波鞋的钱锋走在满是碎石和黄土的山路显得有些吃力,一边走一边不时地问:“到了没有,还有多远啊?”叶春花回答:“快了,快了,过了前面那座石板桥就到了。”到石板桥之前,钱锋又重复了好几次那句话,他从繁华的省城来到这遍地绿色却又人迹寥寥的山野,似乎显得难以适应又无所适从。
没想到,在过石板桥时,出了意外。这是一座古旧的石板桥,桥面宽约两米,横跨宽阔的河滩两岸,下面长满绿色青苔的九个桥墩也是用巨大的方块石垒起来的。石板桥并不高,桥面离清悠悠的河水只有两三尺,蹲在桥面,弯腰就可洗手或捞鱼虾。这是一座专用于行人过河的石板桥,当然,载重量不大的牛车也能从上面过去。早上下过一场雨水,桥面上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泥浆,那是拉木柴走过石板桥的牛车的胶轮胎和牛蹄上掉下来的。两人走上石板桥时,叶春花看着光滑的石板就提醒过钱锋,“不要踩着泥浆,小心点走。”还想拉住他的一只手,但他却甩开她,独自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去。突然他脚下一滑,叫了一声“哎呀”,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就掉到水里去了。
正是河心,河水有些湍急,行李背包还挂在钱锋背上,他不会水,在水里张牙舞爪瞎折腾,叶春花慌忙赶上去弯腰想拉住他,但手哪够得到?看到钱锋被河水越冲越远,急得她高声大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掉河里去了……”
话音刚落,只见河滩上立即跑过来一个小伙子,小伙子把蓝色上衣一脱,朝桥面上一扔,一纵身跳进水里。如“浪里白条”,小伙子在河水里稀里哗啦翻起一阵阵水花,很快就把筋疲力尽的钱锋抓住,又迅速带到了桥墩下,他把钱锋往上推,叶春花在桥面上拉。
叶春花惊魂未定,正要感谢救人的小伙子面前,一看,惊讶地叫道:“石青山,是你啊?”
叫石青山的小伙子一边擦着脸上的水珠一边说:“春花,是回来过九月九的吧?”
叶春花还未回答,钱锋浑身湿滤滤的站在石青山面前,说:“多少钱?你说吧。”
石青山以为听错了,眼睛睁得圆圆的,然后问道:“钱?什么钱?”
钱锋一边喘气一边说道:“你救了我,我当然要劳务费,我家有的是钱,这方面我从来不想欠人家的。”
只见石青山眉头皱了皱,随即双眼冒出火来,突然飞起一脚,一下就把钱锋蹬到河里去了,又从叶春花手里扯过蓝色衣服,转过身,一声不作就走。叶子急得对他背面大叫:“青山哥,青山哥……”石青山似乎没听到,一会就消失到河滩那边去了。
叶春花又大喊救命,很快河滩上就出现了几个男人,正欲往河里跳入,忽然听到钱锋在水里叫喊:“谁救我上去,我给他三千块。”几个男人互相递递眼光,站着不动了。钱锋看到河滩上的人似乎不为所动,他又叫道:“我给五千。”随即又叫“我给到一万。”不知为什么,河滩上的人就是木然不动,冷漠的看着他在水里翻来翻去瞎折腾。
叶春花看着钱锋在清波中荡漾,急得手足无措,却又一无办法。最后只听到钱锋在水里只来得及绝望地叫道:“救救我,救救我……”他刚叫完,河滩上的几个男人都同时跳入了水里,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不一会就把他拎上了河岸上。几个男人不作一声,立刻就走,一会就在河滩上隐没向身影。来无影去无踪。
二
叶春花意料不到,这次带钱锋回家过九月九,竟会以这种方式与石青山在此相遇。随即,她与石青山在一起度过的童年时代生活片断又一幕幕重现在她脑际。她和石青山是同一年在村小学校上一年级的,石青山每天都比她起得早,总在她家门口叫她:“春花,去读书了。”她赶紧丢下手里的饭碗,拎上她的书包就往外跑。那时,她有一把漂亮的小花伞,晴天,她叫他钻到她的花伞下,雨天,她也叫他躲进她的花伞下,那条通往学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有他俩留下的无数个重叠的脚印。记忆中最深刻的,有一次,她与几个小伙伴到石青山家玩,看到他家堂屋楼梁上面有一个燕子窝,燕窝里正有几只还在长羽毛的小燕子,一天到晚唧唧喳喳的叫,那是小燕子们盼着它们的“爸爸”和“妈妈”在外觅食物飞回来。一会儿,一对大燕子掠过门前清澈如镜的池塘上空,飞回来了,嘴里都叼着一只小蟥虫,顿时燕窝里的叫声更欢了。
她提出要一只小燕子带回去,自己好好喂它长大。石青山也觉得自己是这窝小燕子们的主人,既然好朋友喜欢,就应该送她一只。于是拿来一条小竹杆,站在楼梁下往上捅燕窝,但竹竿太短了,够不到,她搬来一张小板凳,双手扶着,让石青山站在板凳上。没想到,刚把燕窝捅下来,石青山爸爸就回到来了。爸爸大怒,一手抓紧石青山的衣领,一手拿起那根捅燕窝的小竹竿,在石青山的屁股上狠狠的抽打几下。一边打一边问:“谁叫你捅燕窝的?谁叫你捅的?还有谁?”石青山嘴巴也够硬的,硬是不吭一声。他爸爸继续打。她站在一旁,不打自招,说:“是我叫青山哥捅的。”他爸爸问他:“是不是她叫的?”石青山回答:“没有,是我自己要捅的。”他爸爸见他还敢护着别人,再打。没想到石青山忽然说道:“你打吧,打坏了我,长大了没人嫁我,让你做不成公公。”她听了,就对石青山说道:“青山哥,不怕,等我长大了嫁给你。”他爸爸一听,愣住了,再也不打他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没想到,后来家中的变故真的被石青山一语说中,他爸爸真的没做成公公,在石青山上小学三年级那一年秋天,他爸爸因患肺结核病,撒手去世了。家中没了顶梁柱,更困难了,石青山再上不成学。很快,石青山妈妈带着五岁的妹妹改嫁外地去了,石青山跟了他的一个叔叔生活,叔叔也困难,送不起他上学,他只好天天帮叔叔上山放牛。
她依然常常去看石青山,他叔叔家日子过得苦,她有什么好吃的,如水果,饼干,糍粑,都要偷偷带一些去给他。每当星期天,她都跟石青山一块去山上放牛。那是一头大水牛,两只大牛角弯成簸箕似的,很好看。水牛的鼻孔用绳子穿过,上午就放在他叔叔家门前的柿子树根下。石青山吃过午饭,等她来到了,就到柿子树下把牛绳解下,然后先扶她骑上牛背,他呵一口气,一跃而起,也跳上了牛背,骑坐在她的背面,还用双手围着她的腰,不让她掉下来。他用手轻轻拍一下牛屁股,那水牛就乖乖的一路往后村的山路走去。那水牛性子很善,很通人意。牛在山坡吃草时,他们也在一边摘稔子果吃,牛下河恋水时,他们也脱光身子跳进河里打水仗,牛傍晚回家时,他们也一同回家,那绿绿的山坡、那清清的河水,那崎岖的山路,留下了他俩童年时代无数的笑声和动听的童谣。
高中毕业,她考上省城一所大学。去省城上学的那一天,石青山赶着牛车送她到板桥镇,一路上,她发现石青山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其实她内心早已充填了满满的离别之情,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好半天,她才问道:“青山哥,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石青山脑袋沉沉的,闷闷地回答:“没有。”她说:“有,肯定有。”石青山说:“没有。”她说:“有,你快说,快说呀。”过了令人难耐的好半天,石青山才终于说:“春花,其实我很不希望你能上大学。”她诧异地盯住他,很不明白地:“啊!”一声。想不到石青山又说:“春花,其实我很希望你能上大学。”她又惊讶地:“哦!”一声。她说:“青山哥,我快被你的话绕晕了,你到底是希望我能上大学?还是不希望我能上大学?”石青山支支唔唔半天,才说:“唉!我自己都被我自己的话绕晕了。”她说:“我听你的,如果你真希望我不上大学,你现在就把牛头掉过去,拉我回村。”石青山说:“我把绳子松开,让牛决定吧,看它是拉你去板桥镇,还是拉你回村。”石青山知道这牛很听话,让牛朝前走,它会一直走下去,不会掉头的。
到了板桥镇,她上了开往县城的客轮,站在船头甲板上,抬头看着河岸上的石青山,四目相对,默默无语。当船缓缓开动,石青山脸上顿时挂下两行热泪,哗哗的流,他在岸上跟着渐行渐远的客轮跑着,一边跑一边叫:“春花,春花,春花……”她向他招手,说:“青山哥,青山哥,我会回来看你的,青山哥……”
三
大学期间,她给石青山曾写过几封信,但一直都没收到过他的回信,她不明白为什么不给她回信,有一次暑假她回家,问过石青山。石青山目光闪来闪去,好半天才回答,他说,你是一个大学生了,做了城里人了,以后你会有你的事业,你的归宿,你会像大雁一样,飞往你最理想最想去的地方,而他呢,将一辈子生活在山里,所以……。他没有说下去。
石青山的话,让她听了后一时无语,感到现实是那么的无奈。
大学毕业后,她应聘进了省城一家大型国营企业做培训师,负责员工的岗前培训。不久,她的生活里更出现了同是她的校友的钱锋。钱锋是省城人,是技术开发部的一名科长,他的父亲是这家国企行政部的一名经理。她与钱锋的交往越来越密切。每当周末和假期,钱锋都开着一辆奔驰接她去本城最豪华的娱乐天地玩乐,或到郊外游玩。
从此,童年时代的好玩伴石青山,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出了她的脑海。偶尔,从父亲的来信中,了解到石青山在山里开荒,种下了一大遍柑橘。这时候,又勾起她想起远方的故乡,想起山里面正在挥汗锄地的石青山,一种淡淡的无以名状的忧伤与愁怅又爬上她的心头。
四
从省城回到家的那几天,叶春花发觉她带着钱锋无论去到哪儿,石青山都会像幽灵一样的在她眼前出现,她心里非常疑惑,钱锋更是惊恐。
离九月九到来还有一个星期,一时没事,叶春花带着钱锋到村里村外到处走走,让从小在城市长大的钱锋亲身体验她无数在他面前描述的多么美好又多么可爱的家乡。
九月九的到来虽然还有几天,但村里村外到处洋溢着即将过节的浓烈气氛,家家户户劈好木柴,那是九月九炸糍粑蒸扣肉烧的,辗好糯米和粘米,那是做好糍粑用的,把菜园的瓜菜拾掇好,那是九月九要吃的,乘早做上一套新衣服,那是九月九要穿的,把家里碗柜桌椅门内门外擦净清扫,那是准备九月九迎接客人的。还有,由村里的头人派人去外地联系戏班子,那是九月九要在村里连演三天大戏的,跟板桥镇的电影队预约好,那是九月九在村里放通宵电影的。
出门走在路上,大家见面时一开口就少不了九月九的话题。
“五叔公,明天帮我剪一剪头发,九月九要到了。”
“八哥,你这塘里的鱼很肥,九月九捞鱼,送我两条。”
“满姐,买这么多碗呀,九月九你家客人一定很多罗。”
“春花,回来过九月九吧?”
“是的是的,已有两年没回来过了,十二婶,十八嫂,你们一点不见老啊,日子越过越好了吧?”
叶春花想不到,钱锋一到她这山村老家,向她提的问题多得数不清。回到家的当天傍晚,叶春花带着钱锋到她家的菜园摘菜,叶春花教他说,这叫白菜心,那叫芥菜心,那厢叫莴苣,这边厢叫小白菜,这块是生菜,那块是青蒜和葱,这些菜都是种来自家吃的,还有那种大叶子的叫牛耳菜,是专种来给猪吃的。钱锋看到不远别的菜地有人挑来一担粪水,用木勺子舀出一勺子一勺子墨一样黑的粪水浇在正在生长的小白菜下,皱了皱鼻子,闻到一股粪臭味,他问:“你家这些菜也是挑粪水来淋的?”叶春花说:“是的。”钱锋又问:“就是从你家厕所里挑来的粪水?”叶春花回答:“是的。”钱锋说:“用这么又脏又臭的粪水淋到菜上面,这菜怎么能吃啊?”叶春花说:“可以洗干净呀。”钱锋说:“都吸收到菜里面去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太不卫生了。”叶春花说:“不单是青菜,还有其它庄稼都少不了用猪粪牛粪人粪去施肥,照你这么说,都不卫生了?”钱锋说:“我总以为青菜是用化把淋大的。”叶春花说:“用化肥淋大的菜味道不好吃,用粪水淋大的菜才清甜,你们城里卖的菜不如乡下的好吃,因为那都是城里的菜农用化肥淋大的。”钱锋说:“反正我看到用粪水淋的菜,我吃不下,觉得恶心。”叶春花说:“想让你尝尝乡下没有污染的青菜,你反而说恶心,真拿你没办法。”钱锋又问:“你一说污染,倒是提醒了我,我问你,这些青菜喷过农药吗?”叶春花说:“当然喷过,那是杀死害虫的。”钱锋说:“既然喷过农药,就要送到防疫检验部门去检验才能吃,不然,有农药残留怎么办?”叶春花说:“你以为是城里呀,什么东西都要检验过才能卖,我们自己吃的菜是很少喷农药的,而且喷的农药都低毒,乡下雨水也充足,下过几场雨,又天天浇清水,什么农药都淋没了,你尽管吃也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