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猎人
作者: 至水一凡
时间: 2012-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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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猎人 响水弯的汪驼子死了。 下课的时候,刚走出门,就碰到了他的儿子毛狗带着长孝过来,顺势跪下磕头,吓了我一跳。隔壁的苟三出来,毛狗又转
最后一个猎人
响水弯的汪驼子死了。
下课的时候,刚走出门,就碰到了他的儿子毛狗带着长孝过来,顺势跪下磕头,吓了我一跳。隔壁的苟三出来,毛狗又转过身去给苟三磕头。
“驼子叔殁了?”苟三操着陕南腔问道。
“是的,昨黑殁的。”毛狗答道。“请你们大家了。”
“起来吧,”苟三说着把毛狗来了起来。毛狗说完到下坪去了。苟三看毛狗走远了对我说:“这是报丧呢,这里的风俗满河里都要报呢。请满坪的去帮忙。”
苟三说:“今黑咱一路去。”
我说:“我去干能啥?”
“人家请了就得去,就当捧场。”苟三说。“山里不像山外,人死了要放很久,这里三天就上坡呢。”
苟三说的上坡就是埋人,山里就这风俗习惯。毕竟不方便,所以不能放久了。
“我去拿啥不?”我不懂问苟三。
“不拿啥,你是先生,去了是贵客。”
“那行,到时你喊我。”
等到下午放学的时候,我提前被上坪的学生们“绑架”着拉走了。
响水湾是上坪最顶上的一个河湾。学校在中坪,距离上坪还有十多里路。学校是个教学点,在村子的中间。只有我一个教师教着一、二年级二十多个孩子。最远的学生离学校有二十多里路。吃过早饭孩子们到学校,中午自己带干粮,到下午放学回家。我也是自己做饭,最多只能为学生烧点开水。冬夏随时调整放学时间,以保证孩子们按时回家。三年的时光已经把我融入到这群人中间了。被孩子们推着拉着,在他们的欢闹声中行走在弯弯的山路上。山里的冬天来得早。山林已经很萧瑟了,树头上偶尔有啄木鸟啄得帮帮响。斜阳照着山头,染上金红的颜色。被山头割划得蓝天上云白如绵。崖畔的冷杉和松柏苍翠蓊郁。
“老师,驼子爷爷死啦?”一个孩子问。
“是的。”
“他会回来吗?他说他要给我个羚羊角呢。”
“他……”我不知道怎么说。
“老师,这是驼子爷爷给我的。”一个男孩拿出一串鸟骨头做的小挂件,像黄色的玉雕一样精致。
“这是驼子爷爷用山鸡翅膀的骨头做的。”男孩拿给我看。
“驼子爷爷是个神枪手,是我们村最后一个猎人了”三年级的一个男孩说“如今这里是保护区了,前几天林场和派出所的人来,把我们村的枪都拿走了。听我爸说,驼子爷爷双手抱着他的猎枪不放,国强叔好说歹说才松了手。”
说话间便转过一个山嘴,眼前忽然亮了起来,这就是上坪。河水从东边山脚下淌过。西边的山峁上、半坡上散乱的住了二十多家人。炊烟从屋顶泛起,又被风卷散。黑色白色的花色的狗已经狂奔而来,这是接它们的小主人了,围着它们的小主人摇头晃脑疯狂的转圈,弄得尘土都飞了起来,然后又来到我身边龇着牙嗅着,被它们的小主人用书包打跑了。
坪口的第一家是一个叫青儿的孩子家。
“老师,到我家去坐坐。”青儿怯生生地说。
“不行、不行、到我家、到我家……”孩子们吵成一团。
我茫然了。
青儿的妈妈从家里走出来看了看忙说:“老师,到我家烤烤汗,免得着凉感冒了。”
青儿便偎在了她母亲的身后,偷眼看着我。有几个孩子从背后拽住了我的衣服,看来只有跟他们走才行。
“我去响水湾,有空再来坐吧.”我推辞道。
青儿在她母亲背后直拽衣服。她母亲用手抱住青儿的头说“也好,我们也去帮忙。青儿,改天请你老师。咱和你老师一起去响水湾。”青儿的母亲锁了门。坪里有很多人下到河边的路上,向上游走去。大多数是孩子们的家长。放了书包的孩子们像被赶急的鸡张开翅膀又从各家飞回我身边。
听青儿的母亲说:汪驼子是伤心他的猎枪才死的。他原来不是驼子,有一回打伤了一只熊瞎子,被熊瞎子撞倒掉下山崖熊瞎子死了,他摔成了驼子。乡亲们把他从山上抬下来,人救活了,落下这驼背。
走出一段林木蓊郁的小路,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坪坝,有十多亩地,靠山修了三间茅屋,下手的侧屋是山里人习惯的厨房。门前有一块场院,场院边堆放着柴火。已经有人进进出出的忙活着。屋顶上蓝色的烟雾漂浮着在风中散去。我们拐过去便有人从屋里出来,是村支书国强,脸上含着笑,手里拿着烟递了上来。
“老师来啦,抽烟、抽烟。”
“谢谢书记,我不会,你不用客气了。”我说。
“那就屋里坐。”国强书记朝屋里喊着:“老师来啦,上茶。”
进了门,屋子的正中停着灵柩,前边燃着香烛。我上前取了一根香点燃插好,又取了一张纸点燃,看着纸燃成灰,对着灵柩鞠了三个躬。驼子的儿子急忙跑过来在一旁答礼,然后和国强书记把我迎进厢房里。
“老爷子过世那是黄金入柜,是喜事,所以要高兴过。都九十多岁了,是享福去了。”国强书记说。
“是啊,今年身子骨也不好,活着也是受罪,走了去享福了。”汪驼子的二儿子随和道。
“也是,九十多岁在我们那儿都很难见到啊。老人有福啊!”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含糊的应和着。
“老师来了是贵客临门,我爹那也算是有福的人了”驼子的二儿子说。
“老大回来了没有?”国强书记问。
“还没。”驼子的二儿子答道。
“叫娃娃们陪着老师,我们商量一下明天的事。”国强书记说。国强书记和驼子的二儿子一起出去了,我觉得屋子里很闷,在两个孩子的陪同下,也走出了屋子。
对门的山上是一灿烂漫的红叶,在暮色里一片暗红。女人们在屋檐下推着拐磨,雪白的豆浆从石磨的缝隙流出来,淌到磨下的木槽里,然后流进木桶里,这是在做豆腐。三四个男人正在架子上把杀好的猪开膛破肚;还有一些人把砍好的柴从山上扛回来。几个年纪大的在场院边锯柴火,并劈好码在那里。
我带着孩子们朝门前的河边走去。远远就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声音传到对岸的壁崖上再折射回来,就更加响亮了。往上是对峙的峡谷,往下是高达茂密的林木声音无所出,所以格外响亮。人们才把这里叫响水湾。河谷是层叠的断崖,水花溅起,如雪浪翻涌,串珠挂壁。断崖散生着柳、槭等耐水的草木。或曲干虬枝,或垂帘如纱。湿冷的风迎面而来,带着水汽,让人打寒颤。
暮色苍林,孩子们有点怕,颤颤地说“老师,回吧。”我便和孩子们一起返回。
刚走进屋子,国强书记就喊吃饭。山里虽然生活艰苦,但待客必是诚恳的。凉菜是下酒的:土豆丝、凉豆芽、豆腐干、泡菜,还有一碟紫黑色的东西。国强书记让我和他坐在一起。邻桌划拳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国强书记说:“老师,咱俩走两拳。”
“不会”我说。
“你客气了。当老师咋不会划拳呢。”
“我真不会。”
“那碰一下,算是我敬你。”国强书记说着端起面前的酒碗,已经有人给每个人面前的碗里斟满了酒。我已经吃过喝酒的亏了,便推辞说“我不会喝酒。”
“那就随意,不勉强你啦。”国强书记招呼同桌的人们喝酒。
“老师,少来点,少来点。”大家都这么说,我只好端起酒碗,象征性的泯了一下。邻桌划拳的狂热吵得把房子都能抬起来。国强书记喊:“药林子,你个狗日的见酒就疯了,你少喝点,喝醉了唱不了孝歌,当心驼子叔问到你。”
“知道。”那个叫药林子的喊道:“我是李太白写诗,凭的就是那个酒劲。”
“你个狗日的还李太白写诗呢,羞你先人还差不多。”国强书记的筷子敲到了药林子的头上。“少在这儿丢人现眼,贵客在这儿呢。”
药林子像受了刺激看了我一眼端起酒碗就过来了。
“老师,我敬你!先喝为敬。”药林子一碗酒一口就干净了。
“我不会喝。”我说。
“当老师哪有不会喝酒的,哄那个呦,莫不是看不起我这个下苦的吧。”
我看了国强书记一眼。
“老师真不会喝酒,你别为难他了,隔席不答话。滚蛋吧。”
“不喝就是看不起人,书记咋啦,敬酒这事你也管啊?看来这酒你莫非有想法?”药林子把酒碗端到国强书记面前。
“是这,你敬老师的这碗酒算数,咱俩划三拳,谁输了谁喝,看你过日的有没有这胆?”国强书记说着挽起袖子,拉开架势。
“好!”一桌子人都跟着起哄叫好。
国强书记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前举;药林子也一样的架势向前伸着。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顺啊、七巧梅啊。喝、喝、喝。”赢了的大喊喝酒。我不会喝酒,更不懂得划拳。不一会儿,药林子就连输两拳。
“喝、喝。”大家又起哄喊着。药林子端起碗一饮而尽,一抹嘴拿起酒壶又要斟酒,嘴里喊着:“再来三碗咋样?”
“你狗日的不服啊。”国强书记说“好,再来。”
男人在酒场、赌场那是数公鸡的,越斗越雄。两人又是一番斗拳,三碗酒全被药林子赢去了了。
“今天咋这背的,咱真的是耍钱输了钱,划拳赢了酒,成臭虫了。”端起碗喝了一碗喝干了。端起第二碗说:“你得陪一碗。”把剩下的一碗端起来递给了国强书记。“书记哥,咱兄弟俩改天再战。”
邻桌的根深说:“就你那摸了母猪沟子的手还是忌了吧。”
国强书记也不推辞,端起酒碗两人一碰一口就碗底朝上了。
“好、好。”大家都拍手称好。
一桌饭下来,敬酒的有十来个人,都是驼子的至亲,甚至连六七岁的小孩都上来了。就是每次沾一点,也让我有晕乎乎的感觉了。国强书记搀扶我去休息。
堂屋里,晚上的孝歌开始了。先是一阵鞭炮声,接下来是锣鼓的声音敲起了节奏,伴随着节奏凄清婉长的孝歌便在这山谷里回旋。这个村子能唱孝歌的也就两三个人,唱得最好的是一个叫跟林子的红脸汉子,山里人的小名都有一个子,比如女孩都喜欢叫小女子或者大女子。小女子、大女子的小名一河滩都是。跟林子的孝歌是拜了师傅的,口授心记,几十本故事就那样唱着流传下来。孝歌唱起来是一夜不停的,要一直唱到东方发白才收尾。我起来的时候,屋子中的木炭火燃得通红,跟林子还在唱着,有三个人围着灵柩敲着锣鼓转圈。大概一夜也累了,懒洋洋的。有人在火坑边打盹。门外寒气逼人。喝水的喧哗格外响亮。山头已见旭光了。这时晴儿的妈妈打来洗脸水,脸盆里放了一条雪白的毛巾。洗罢脸,汪驼子的孙女香香端来一碗鸡蛋挂面说:“老师,你先吃饭,还要去学校上课呢。”国强书记也出来说:“快吃吧,去学校还要走很远路呢。”这里是不产小麦的,挂面是从二百多里的山外买回来的,还要背五十里山路。只有贵客才给吃。我端着碗真的很激动,在家里吃一碗鸡蛋挂面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在这里挂面比木耳蜂蜜更珍贵。
吃完饭,人们都起来行动了。孝歌也在炮声中收尾了。跟过来的孩子也在父母的照顾下洗了脸吃过饭了。在汪驼子的灵柩前我看了一炷香,烧了几张纸,招呼孩子们过来一起给汪驼子鞠了三个躬。我转过身,大家都在我身后看着。有人说:“汪伯真是个有福人,难怪活了九十多岁,老师都来给他送行了。”汪驼子的家人一大片跪着给我磕头。我赶紧把他们搀起来。告别人们,带着孩子们踏上返回学校的路。
天很晴朗,山峰割出的斜辉像流金一般,给阳光照射的山林涂上了一层金粉。不惧寒冷的画眉在树丛中传出一阵阵悦耳的叫声。一种蓝紫色的小鸟密集的在路边的树枝上啄食。黄褐色的一种水鸟闪动着长尾,在石头上尖叫着飞走了。孩子们追逐着、欢闹着拉着我向前跑去。
转过几个山头,身后响起炮声。
“驼子爷上坡。”孩子们说。孩子们说的上坡就是要埋到山上了。生在这山沟里,也有生命里辉煌的流程。人只是光阴里的流而已。汪驼子就这样走了,那些随着他枪声倒下的生灵也随他而去了。响水湾还是响水湾,峡谷依旧,风还是那样轻微的吹过。
我看着那缕蓝色的烟雾在阳光的幻化下,变幻成多彩的颜色向空中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