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 ——市井人物系列之一

“老八”姓张，在两兄弟中行老大，并非老八。那一年，农场电影院放映现代京剧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面有个结巴土匪八连长，老八也有点结巴，人们就喊他八连长，简称“老八”，他惟一的弟弟自然就成“老九”了。
　　 老八妈是个傻子，爹是个半瘫。他从小缺少管教，没念几天书就辍学了，一个夏天几乎天天都在江水里泡着，也练就了一身好水性，一口气能在水下憋上好几分钟，潜出去四五十米。看过《水浒》的人都说：“老八这小子，比浪里白条张顺也差不到哪儿去。”
　　 老八从小就能“捉”，从江边洗澡回来，不是蹬梯上房扒瓦捉家雀，就是到老城墙根掏些“溜子”（我们那儿管蛇叫溜子）在大街上架火烧，弄得满屯子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难闻味儿，气得一些人满街地抓他，逮住了就是一顿胖揍。结果不出三五天，那些曾打他的人家玻璃不是被人用砖头砸碎了，就是烟囱被人堵了。都怀疑是老八干的，可无凭无据的也不好硬赖到他头上，只能恨恨地骂一句：“有人养，没人教的东西！”
　　 老八听了，在一旁掩着嘴偷偷地笑。十六岁那年，在渔业队打鱼的舅舅给他找了个活儿，给一个也姓王的大把当下手。那一天，舅舅揪着他耳朵拎到王大把跟前说：“他大哥，这小子不老实，你就给我狠狠地揍，打死了我偿命！”
　　 小的时候，老八挨过王大把的揍，知道那人手黑，当面一直规规矩矩，转过脸来跟别人还是嘻嘻哈哈，没一丁点稳当劲儿。有一次，他正跟别人嘻嘻哈哈地闹，冷不防屁股狠狠挨了一脚，踹了他一个大前爬子。气得他脸都青了，握紧拳头要拼命，可爬起来一看是王大把，攥紧的拳头又悄悄松开了，脸上立刻换上了笑容。可心里恨不能把王大把掀到江里喂老鳖。
　　 说起这个王大把，别看他已经打了好多年鱼，可只会一点儿送命的狗刨儿，基本算是个旱鸭子。那时，王大把结婚刚一年，天天晚上都回家住。转眼间，到了这年的八月十五，两个人贴着江北岸放一天淌网，等到天晚准备划船过江时，突然起了大风，满江都是开花浪。在北岸撒网捕鱼的小船都不敢过江了，可大把不想在外面过夜，一心想着和等候家里的新媳妇团圆。满江边的人都劝不住王大把，看着他驾驶着“马嘟噜”（机动渔船）朝江心开去。
　　 船到江心，江浪更大了，浪尖上掠过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眼看着渔船趔趔趄趄地冲上一个半人多高的大浪，随后一头扎进浪谷，不停地在风口浪头上挣扎，颠簸。看得那几个站在岸边人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渔船刚刚从浪谷里钻出来，一个大浪接着扑上来，眼看着那只渔船翻了过去，把老八和王大把都扣在了江里。
　　 岸上的那几个人看见他们的船翻了，可哪个人也不敢前去营救——风浪这么大，只能白去送死，不但救不了人，还得搭上自己的小命，哪个还敢下江呢？那些人不忍再看，个个愁眉苦脸地蹲在江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见有人在喊：“大叔，快帮……我一把！”
　　 是老八的声音。岸上的人以为听错了，还是赶紧站起来往江里看：这才发现老八正拽着王大把朝他们这边游过来。岸上的人也顾不上风高浪大了，慌忙推船下江，把老八和王大把救上岸。
　　 那以后，王大把和老八好得像亲哥们，也喊他老八。可老八还是一副嘻皮笑脸，没个正儿八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