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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园

作者: 八桂秀才 时间: 2012-12-15 阅读: 382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亲来信,说前一阵风雨飘摇,外婆家的老屋已是摇摇欲坠,拆迁的事是不能再耽搁了。我便只好回乡去,回到这阔别许久,熟悉而又陌生的故乡。  Z城也总还是这样繁华,

摘要:小知识分子的情感故事和心历程。 亲来信,说前一阵风雨飘摇,外婆家的老屋已是摇摇欲坠,拆迁的事是不能再耽搁了。我便只好回乡去,回到这阔别许久,熟悉而又陌生的故乡。
   Z城也总还是这样繁华,高的楼宇,阔的马路,初冬的雪花,在半空中轻打着转儿,贴到行人的脸上。然而太平之世中,也总有些悲凉的图景,比如信表哥那戴着银丝边眼镜,枯黄而削瘦的脸,我在屋中闭目枯坐时,便常常会想起他来。
   在众多表兄妹里,也就信表哥和我最为亲厚。我上大学那年,他刚参加工作,在市政府做宣传干事,这自然是颇为体面的职位,我那时之所以报中文系,也未尝没有以他为榜样的意思。我去广州前,他特地在城里最好的土菜馆为我饯行,榣柱、千张包、西施豆腐、梅干菜扣肉,两碟盐水花生。酒自然是刚温热的状元红,琥珀般透明的颜色。酒过暖身,他又赠我一套八大家的散文,郑重嘱我:“能去重点大学念文学,你是有福的。要珍惜,多写写文章!”我翻开那套书的扉页,是他的签赠,工工整整的小楷,老杜的诗,“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他又朗声为我读了一遍,酒酣耳热之际,我竟看见他眼中噙着泪水。
   临走前的一天,我们又回乡下,看了看外婆家的老屋。外婆走后,老屋虽已闲置,但屋前的天井里,还种着不少花草,粉的牵牛,绿的剑兰,墙角还有一株桂树,也散发着馥郁的清香。信表哥说,这园子的景致,将来是可以写入文章,遥寄给我的。
   然而我到了广州,终究没有收到信表哥写园子风景的文章,偶有信来,大约也总是说些单位里勾心斗角的事,语气也日渐消沉,信末却照例还有嘱我好好念书之类的话。他哪里知道,所谓重点大学的中文系,也不过是上些子曰诗云的无聊课程,师资也且一般,不到两个月,我便觉得心灰意懒,索性躲在宿舍看小说,或是抄点经书,一日两日也便这样敷衍着过去了。
   寒假回家,又见信表哥,他整个人竟都削瘦了一圈。听母亲说,在政府里当差,虽然体面,然而总是要拘谨世故些为好,偏偏信表哥又是那样热忱直率的一个人,多少便有些吃不开。他大概心里闷,便又拾起念书时的爱好,私下写些发牢骚的文章,虽化了名发表,还是被有心的同事抓了把柄。“哎呀呀,这个阿信,竟在文章里胡说自己是什么刀笔小吏,如入风尘,为他人做嫁衣裳之类的怪话,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母亲的语气里,竟有些为我担忧的味道,“你以后可不许学他,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然这书可就是白读了……”我唯唯应了几声,找了借口出门,拿着攒来的稿费约信表哥吃饭。
   “榣柱,千张包,西施豆腐,梅干菜扣肉——”
   “俊表弟,你不必点这么多,我也吃不下。”他苦笑道,“我的事你也听说了吧,我不过写了几篇化名的文章而已,然而,哎!你不知道,伺候一个文墨不通,却偏喜欢指手画脚,附庸风雅的领导,那种滋味!有一回,一篇几百字的稿子,我连改了七遍,他都不满意,我问他哪里不通顺,他竟骂我,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知道,我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全身都气得发抖,当时却不能发作,只是赔笑。回家便写了篇文章,可谁想到化了名,竟也还会出事呢。俊表弟,我们这些人,好歹是念过点书,有点自己思想的吧,可一入公门,竟连这一点写文章的自由也该被剥夺了么?”
   我一时语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随便说了些敷衍的话。临走前,他突然塞给我一包东西,说是自己偷偷写的小说,在Z城是不能再发表了,但全扔了也可惜,托我带去广州:“你们学校老师多,你要他们帮着改改吧,你知道,我念书的时候,也幻想过以后能当作家的。”
   我接过他那包厚厚的稿纸,很想多安慰他两句,到底只是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好的。”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天空下雪花乱舞,街上一片迷蒙,便又叫了两碟盐水花生,和他继续喝酒。
   回广州前,我又一个人去了老屋。天井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靠墙的树都被雪压弯了枝。我遥想起六七岁时,也是下雪天,我和几个表兄妹在这片同样洁白的雪地上打雪仗、堆雪人,又想起信表哥那张削瘦而枯黄的脸,那副被雪花打湿的银丝边的眼镜,心底一阵怆然。猛然抬头,只见白皑皑的屋顶上,突然多了几根长而细的枯草,它们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摆。
   开学后,我拿着信表哥的书稿找一名相熟的老师审看。却只是得了几句敷衍的评语,他大约也没有认真看,更别谈推荐发表。然而奇怪的,信表哥倒再也没有来信问及此事。等到十月末,却突然接到他电话,说要来广州出差,顺便看看我。
   我好不容易在广州找了家江浙风味的菜馆,西施豆腐和千张包是吃不到了,梅干菜扣肉也太油,状元红的黄酒倒是有,味道也颇为醇厚,只是盐水花生煮的太老,嚼之总觉无味。但信表哥却吃得津津有味,他削瘦的身形略微有些发福,原本枯黄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润的血气。
   “我本是继续过着百无聊赖的生活,或做着作家的白日梦。可谁叫我又遇到她了呢。”信表哥轻呷了一口酒,一脸快活地说,“你还记得阿彩么?”
   “便是你大学毕业前找我做参谋,写了封长信,却被拒绝了的那个女的?”
   “哈,哈!我那时也以为阿彩是看不上我的,她后来也确乎嫁了个做生意的,我便只好把她埋在了心底。然而有一次老同学聚会,阿彩也来了,喝多了些,她竟说这些年自己过得并不快活,因为心里想着另一个人。要不是一帮老同学点破,我哪里知道她说的那个人竟会是我呢,更不会晓得她原来几年前便离了婚。她和我一样,这些年都过得很苦……现在好了,我和阿彩,我是准备娶她的呀!”
   “舅父舅母也同意?”
   “他们自然是不同意的,你妈也劝过我,无非就是说阿彩离过婚,又怕她看中了我的钱。可我一个小公务员,就这点工资,哪里值得她去费尽心机呢?我倒是怕对不住她,毕竟是当过老板娘的,如今要她跟着我受苦……可俊表弟,一个人活着,总也不能老为自己考虑的,我之前也确实太不正经了些,现在有了阿彩,更是要加倍努力赚钱的。幸而我们单位刚换了个女领导,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我熬夜写了几篇有用的文章,宣传市里的新面貌,一鼓作气发在省报了!领导是很欣赏我文笔的,夸我是宣传科的第一号笔杆子,大家都对我刮目相看,连之前给我穿小鞋的那小子,都开始‘信哥信哥’地叫,要做我跟班的小弟呢,当然,我是不计前嫌的。”
   “那么,你是预备高升了?”
   “写有用的文章,做有用的事,关键是和领导亲近,升职总是迟早的事。”
   “然而文章的有用无用,这实在难说得很吧。”
   “譬如发牢骚,不利于和谐的文章就是无用的,顺着上面意思,仔细揣摩领导意图写出来的文章便是有用的。你还是太年轻,需要多一些历练的!”
   那天的酒菜,我吃得有些闷,信表哥也有些察觉,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分明觉得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开始横在我们中间了。送信表哥回到宾馆,我正想开口提那包书稿的事,他却主动送了文集给我,内中附有他写的有用的文章。扉页依旧是他的题赠,老杜的诗,“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不久我就听母亲说,信表哥做了宣传科的科长,他和阿彩的婚事也已敲定。“你是不晓得,你舅舅、舅母本是死也反对这桩婚事的,你想想,我们都是要体面的人家,好好一个年轻的科长,娶了个二手货,这不是让人戳脊梁骨说风凉话嘛。可谁想到阿信竟是个倔种,说出你舅舅、舅母要毁他一生幸福这样的混话,还差点动了刀,闹得要死要活的。家里便只好妥协。哎,为了个二手货,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阿信这个斩头鬼,也真是撞了邪!”母亲一边在电话里絮叨,一边却要我赶紧回,莫错过信表哥的婚礼才好。
   婚礼倒也颇为隆重,信表哥还请了几桌领导前来捧场。可到场的大多是男方的亲朋好友,阿彩娘家只派了几个代表聊以应付。婚前,阿彩找要好的同学做伴娘,还受了一番刻薄的挖苦:“阿彩,你上次结婚就是小芹做的伴娘,这一回也不如还是找她,一回生,二回熟嘛!”阿彩挂了电话,一个人默默地垂着泪,信表哥无奈,只好找了我的一个表侄女凑数。然而,舅舅和舅母的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流言也就四起,据说阿彩的前夫比她大了整整十多岁,又据说,她是因为前夫好赌,输光了家业,才离开的。信表哥只是她又一个临时的收容站罢了。这些鬼话,我本也不信,直到母亲告诉我舅舅生了病,我才意识到,信表哥婚后的生活并没有他向我描述的那样美满。
   “他们结了婚,又有了孩子,日子也还不错。阿信大概也还有升官的前景。孩子满月的时候,阿信还跟我说‘小姨,小俊毕业了,便要他投考我们局,你知道,我现在调去给领导做秘书,她是很器重我的,她家前几天办丧事,那挽联和悼词都是我写的,领导还夸我写的好,写得情真意切!我想,凭这点关系,把小俊安排进来,总还是有把握的。’”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阿信接了你舅母去家里照顾孩子,这才惹了麻烦。天底下的婆媳,本就难处,何况你舅母当时反对这门婚事又那么坚决。走之前,我劝她别去,阿彩这个人,表面一副可怜的,暗里是会记仇的。可她说那是我亲孙子,哪有奶奶不抱孙子的道理?果然,去了没几天,婆媳就又有了新的嫌隙。有一回,你舅母刚洗完肉,手上有油,来不及擦就接着淘米,阿彩竟尖叫起来,‘哎呀呀,妈,你看,这米上都浮了一层油,小伢儿怎么能吃这么油乎乎的东西。我早说了的,妈,你要累了,家务活就我来干好了,不用那么勉强的啦。’你舅母打电话给我,说阿彩讲说总是这么阴阳怪气,她进城是为照顾孙子,可后面竟成伺候媳妇的老妈子了。”
   “那么,信表哥便也不管?”
   “阿信工作忙,哪有心思管这些,你舅母也不好和儿子发作,让他担心。可日子一长,老黄牛也有想歇事的念头。刚好十月份你舅舅老毛病发作,你舅母就回了家,结果你舅舅的病还没好,阿彩就来催人了。她说孙子整天哭着要奶奶,自己又没养过孩子的经验,时间长了,孩子总得闹腾出毛病来。你舅母说,孙子要养,家里的病人难道就不用照顾?那阿彩竟说,本来嘛,爷爷奶奶不管孩子,还有外公外婆的,可我爸妈老来得女,都快七十了呀,又哪里抱得动孩子。我和阿信商量了,不行就把爸也接来,家里大不了再请多一个保姆好了呀。请保姆的钱,自然是我们出的。
   你说说,这天底下哪有媳妇这么讲话的?你舅母一急,便让阿信听电话。阿信这个孩子,从小就是孝顺的。十多岁那年,他和你舅舅上街买牛肉,遇到一群地痞,要打你舅舅,他那么斯文的一个人,竟恶狠狠地朝带头闹事的人扑了过去。啧,啧,多好的孩子。然而自从碰到这个二手货后,简直换了个人。请保姆这样的事,他居然也能同意。你舅母也不示弱,还是要留在家里照顾病人。但你舅舅总觉得这种种不快,都是因为自己该死的病,上回我去看他,他突然长叹了一口气,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竟偷偷地抹起了眼泪。”
   转眼已是年关,舅舅的病势更加沉重,我早早收拾了行李,回家去看他。信表哥也提前请了假,赶回来照料。腊月二十五那天,我和他照例去那家土菜馆吃饭。他的脸色疲惫,眼神也似乎都是涣散着的。
   “榣柱,千张包,西施豆腐,梅干菜扣肉——”
   “还有两碟盐水花生,一壶黄酒,要温的!”
   “也就你还记得我这点爱好。家里的事,都难,我也难!”
   “这么就没见小阿福,他一定长高了不少?”
   “孩子总是可爱的。吃饭完,再陪我去老屋走走吧。”
   这时,他电话响了,是阿彩催他返回市里。“孩子又哭闹了。”他凄然一笑,去看老屋的事也只能作罢。
   过完元宵,我回广州,他来送我,嘱我邮一份简历给他,剩下的事,他会安排。
   “专心忙论文,你舅舅的病不用担心,医生说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附和着安慰他。
   但一切终究只是更糟而已。四月初四,清明的前一天,电话响了,母亲已泣不成声:“是你舅舅,他……”
   我终于还是没能赶上见舅舅最后一面。给信表哥打电话,没人接,只好发了“节哀顺变”四个字,他草草回道:“好的。”
   事后,听母亲说,舅舅的病本来确乎有好转的迹象。我走后不久,信表哥和阿彩抱着阿福去看舅舅,阿彩又提了请保姆的事,舅舅看了看孩子,又望了望信表哥和舅母为难的神色,老泪唰地流了下来,说,都怨我,都怨我的病,我作死了,家里也就太平了。阿彩轻轻嘟囔了一句,你作死给谁看呀。舅母实在忍不住,回了一句,二手货!
   之后的事,当时并不在场的母亲也说不清了。据说原本平静的家里瞬间变得众声喧哗:两个女人的对骂声、摔茶杯时碰瓷的响动、孩子的哭闹声、病人的叹息声……最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压抑了太久的咆哮:“够了!”然后,一记耳光响亮,传遍整个村庄。
   阿彩后来哭诉说:“他打了我一记耳光,我夺门而出,他竟冲过来,死死地卡住了我的脖子,他的整个脸都是扭曲着的,两眼放着凶光。过了几秒,他才放手,我竟被他差点活活卡死,他老娘在旁边竟也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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