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月池台空逝水

――有怨无悔的爱
　　 她怨怼使她终生饱受离恨的时代。
　　 她无悔于她对他深深的爱！
　　
　　 1
　　
　　 巍巍梁野山下，浩浩平川河旁，有一处胜景名叫“平桥翠柳”。傍河，民国初年的一个大户叫王书环的在这里修建了一处豪宅。院子前面挖了一口池塘，不知道的人都说，宅前有口池塘不但可以养鱼，也可用于防火。但真正的原因却是算命先生为王书环算命时说，他五行中缺水，因此需要挖池蓄水，以弥补“命”中的不足。
　　 池水由平川河上游引入，再流入平川河下游，有这样的活水进进出出，因此池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池周还种了几棵柳树，因为土地肥沃，不几年这几株树已长得二层楼高了。春天来了，柳叶含烟，枝头莺歌燕舞，一番欣欣向荣景象。夏日到了，这柳树枝繁叶茂，蝉儿阵阵鸣叫，王书环喜欢拿张躺椅在柳荫下乘凉，和风吹来柳叶飘舞，颇有一番景致。池的北面一幢两层小楼，朝南的骑楼上，倚栏可望见涟漪的池水。月夜，光映池中，时而水面如镜，水中的月与天上的月交相辉映，时而水波微澜，月光也跟着闪闪烁烁，像跳动的玉兔，充满诗情画意。
　　 王书环早年在上海读过大学。什么德先生（民主），赛先生（科学）的道理知道不少，但他不想卷入政治浪潮，毕业后，不愿在仕途上混，就回到家里把上代祖宗传下来的几十亩膏腴般的田地出租出去，自个儿在家过上了悠哉悠哉的安逸日子。
　　 可是好景不长，民国十八年共产党闹得很凶，后来918事变又起，大城市里的爱国学生天天闹着抗日救亡，连这偏僻的小县城，街头巷尾也谈论着日本人得寸进尺的野心，听来让人十分不安。
　　 七七卢沟桥事变震惊了全国，这一回小日本逼得中国人民不得不掀起了全民抗战的使命。蒋委员长说：“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总之，王书环想，这天下不知何日才能太平。
　　 不久南京陷落了，中央政府迁往重庆，南京大屠杀的劫难，骇人听闻。王书环心想，好在自己住在这偏僻山区，免遭此劫。
　　 万万没有料到，1939年的夏天，日本飞机飞临武平上空，投下了三十余颗炸弹，这所王家大宅的正屋被夷为一堆瓦砾。王书环也被埋在了火海之中，算命先生为他策划了挖池蓄水，没能救他的厄运！从此王家一蹶不振。
　　 王书环的妻子辞去了佣人之后，剩下孤儿寡母俩，只好住在原先佣人住的池边小楼了。
　　 王书环只有一个独子王槐，小时身体多病，很迟才读小学，这年十八岁了，已长得人高马大，刚好中学毕业了。他原本十分爱好美术，正准备报考美术专科学校，主攻国画。现在日本鬼子如此横行霸道，自家的房子被炸，父亲遭惨死，十分气愤，在这既是家仇又是国恨的当口，毅然决定放弃美术爱好，要投笔从戎，报仇雪恨。
　　 王槐的母亲，也是读过几年新书的开明女性，大道理也懂得不少，可是因为只有王槐这个独生子，他要上前线，无论如何不肯让他去。她说：
　　 “古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儿不当兵’，日寇可恨，但抗日有很多工作可做，不是大家非得当兵上前线不可。”
　　 王槐说：“好铁不打钉是过去的陈旧观念，一旦做了亡国奴，古人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乎？”就眼下这国恨家仇也够惨痛了，什么国家民族大义暂且不说，像我这么一个还有着自家的血恨深仇的人，不去赴汤蹈火，更让谁去上前线杀敌呢？”
　　 母亲虽然舍不得让自己的独生子上前线去担风险，但她没有理由说服自己的儿子，于是只好对儿子妥协。她从熟人那里了解到，中央军校要招生，军校毕业以后，能从小小的连排长做起，有了这个起点，如果命大，或许能混个一官半职来，比当壮丁的要强得多。于是就对儿子说：“要去就去报考中央军校。”
　　
　　 2
　　
　　 轰炸武平城那天，修香艳刚好去了她乡下的外婆家，傍晚回来听说王家遭了难，心中一震，当晚她就去王槐家想安慰安慰他。当她来到王家时，看到他家正屋成了一堆瓦砾，对着这片满目疮痍的惨象，先自掉下泪来。靠池塘边那幢小楼虽然还是完好，却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原来王槐和他娘及佣人们都到王家祠堂去了，她就掉转头往王家祠堂走去。
　　 来到王家祠堂，门口贴着青纸写的对联：“雨洒天流泪，风号地哭声！”里面阴森森的摆放着黑色大棺材，王槐母子在灵柩前抚棺呼天抢地嚎叫着，修香艳被那场面感染得也情不自禁地哭喊起来。良久，想不出半句话来安慰他们。
　　 三天后，丧事告一段落，王槐失魂落魄似地在家呆呆地坐着，心中充满对日本鬼子的仇恨，这天修香艳又来到王槐家来。先是她拉着王槐的手久久地抽泣着，在安慰了好一阵子王槐和他的母亲之后说：
　　 “这日本鬼子够狠了，竟然炸到我们这小县城来了，这口气如何能消！”
　　 “有仇不报非君子，我是再也忍受不了了，不找小日本算帐，我咽不下这口气。”王槐激奋得咬牙切齿地说。
　　 修香艳说：“平时我们在学校时，天天谈论抗日救亡的事，现在战火直接烧到我们家门口来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来轰炸呢。”
　　 王槐说：“这些天我想来想去，决定放弃进美术专科学校的打算，要到前线去和小日本拼个你死我活。血债要他们用血来还。”
　　 “也许你说的也有道理。连我这个女流之辈都觉得小日本太欺侮人了！”
　　 王槐问修香艳：“我去参军参战，你会支持我吗？”
　　 修香艳说：“当然了，这还用说！”
　　 王槐这时突然出现了进退两难的神情。想了好久，他对修香艳说：
　　 “我心里真是矛盾得很，不去打日本，这口气难消，去了，我们的事又还没个了结，走也走不安心。”
　　 “你安心地去吧，”修香艳说：“我一定等你凯旋归来。”
　　 “你真好，可是上前线，时时刻刻都担待着危险，万一我牺牲了，不是让你悬望吗？”
　　 “你多心了，你只管上前线勇敢杀敌，当个英雄立功回来。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本来憧憬着理想，憧憬着爱的这一对青年，三载同窗，共同的理想和爱好把她们俩的心拴在了一起。在校时他们就有着一腔热血和崇高的抱负。当时学校配合社会赈济难民的募捐活动，组织了一个“青年剧社”，常常为赈济难民搞义演。王槐擅长画画，每次搞话剧演出，他就是个活跃份子，不但担任男主角，还全包了布景的画面制作。修香艳却酷爱音乐，不但一副嗓子能唱出优美的乐曲来，还对于笛子这种民族乐器有一定的功底。演出时或是参加伴奏，或是担任女主角。那次把《桃花扇》改成话剧排演时，王槐演侯公子，修香艳演李香君，久而久之，戏中的爱情故事也煽起了他们之间的真情，于是她们热恋着。
　　 王槐说：“上前线出生入死，要去当然得准备把这一百来斤肉躯和日本鬼子作个赌注。但是我心里却又真舍不得和你分开！”
　　 修香艳说：“快别这样说，抗战胜利之日，就是我们扬眉吐气之时，那怕三年五载，我会等着你的。”
　　 王槐说：“要不，我们提前把婚事办了好不好呢？”
　　 “为了好让你放心地去，我同意提前把婚事办了，我等着你戴着军功章归来荣宗耀祖。”
　　 王槐又说：“那万一我回不来呢，岂不害你一生？”
　　 “你别这样想，也别老是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既然爱上了你，就甘心情愿地生做你王家的人，死做你王家的鬼，万一你为国牺牲，我会为你守节终生。请你相信我。”
　　 王槐听了感激得热泪盈眶，他说：
　　 “香艳，你真好，你也按照你原来的志愿报考连城师范去吧，实现你教书育人的抱负，我虽然酷好画画，眼下报仇雪恨要紧。画画的愿望只能寄予将来了。”
　　
　　 3
　　
　　 半个月后，如闪电般，王槐和修香艳把婚事办了，时间匆匆，遭炸后他家财力不济，婚事办得十分简单。被炸后的正屋已无力重建，这池边的二层楼房，就用来作为他们举行洞房花烛的地方。
　　 新婚燕尔，王槐割舍下万分爱恋，将几处田产变卖作路费，离家去了湖南，报考中央军校。国家正是用人之际，王槐各方面的素质本来就好，于是顺利考取了设在武冈的第十八期中央军校第二分校。
　　 二十多天后，修香艳也顺利地进了连城师范，紧张的学习生活，暂时冲淡了她的相思之情。初时邮路还比较通畅，王槐到军校后，频频和修香艳鸿雁传书，既言志又言情，既谈军训之艰苦又谈战事之紧迫。修香艳也每每借书信表达了对王槐的无限思念，并给予王槐极大的鼓励。
　　 军校毕业后，王槐告诉修香艳说他分配到中国远征军部队，任少慰排长，不日将开赴缅甸和英军并肩作战。
　　 使修香艳难过的是，当王槐赴缅作战之后，通讯陷于十分困难的地步，以至后来完全中断了。修香艳只能从报纸上知道一些有关远征军战况的报道，对于王槐的是死是活，完全不得而知。
　　 修香艳师范毕业后，在本县谋得了一个小学教师的职位。学校离家很近，课余时间，除了打理家务、照顾婆婆，有空常在骑楼上倚着栏杆面对池水发呆，她觉着流失的光阴和眼前流动的池水一样永不回头，心中惆怅无比！她也明知道极目云天，不可能看到王槐的一点影子，却偏偏此衷难改，这大概都是因为对王槐思念至深至切的缘故。她在很久一段时间常常是凭栏望月或临池吟诗打发她的孤寂。
　　 修香艳常常回想起夫妻临别的那个晚上，正是圆月当空，她们夫妻俩在骑楼上倚着栏杆。王槐说：“而今而后，不知何时才能团聚，你不要太挂念我。你除了实现你教书育人的目标之外，我妈恐怕也要拜托你多加照顾了。我无论走遍天涯海角决不会忘记你，决不会忘记这个家。”
　　 修香艳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就安心地去吧。我随时等候你胜利的佳音。妈目前身体还不错，三年后，我读完师范回来，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王槐说：“今夜月色皎洁，你看，天上一个圆月，池中又一个圆月，交相辉映着，多么有诗情画意！这池中的圆月我无法带在身边，天上的圆月却无论我走到哪里，它都会跟我到那里，自今以后，每逢月圆的日子，我都会想起我们今夜的情景。苏东坡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离家再远，看到圆月就如同看到了你。”
　　 修香艳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若不是我们生于乱世，我们会有多么地幸福啊！但是乱世也不完全是坏事，时势造英雄嘛，遇上这个乱世，也正是给了你成就英雄豪杰的机会。希望你成为一名英雄荣归故里。”
　　 王槐伸过手抚摸了一下修香艳的肚子，带着一种希望的口气说：“不知你怀上了没有，如果怀上了，不管生男生女，都取名“抗生”吧，让我们的孩子知道他出生在这抗日救亡的非凡岁月。”
　　 修香艳一阵红晕泛在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才几天哪知道怀上了没有？如果真怀上了，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愿上帝保佑！”
　　 遗憾的是，修香艳并未曾怀上孩子。在长久的夫妻别离的日子里，如果身边有个孩子，孩子会分散她很多精力，孩子也会给她带来另一种快乐来抵消那深深的离愁别恨。
　　
　　 4
　　
　　 生死未卜的别离，存亡难料的等待，修香艳苦苦地熬过了五年。中国人民八年的浴血抗战，终于羸得了最后胜利。1945年8 月15日那天，日本无件投降的消息传到小县城，县印刷厂印制了大量的《中央日报》号外，像雪花似地飘遍大街小巷。整个县城为之沸腾，修香艳异常振奋地也走上街头，和人们一道为庆祝胜利欢呼。鞭炮声震耳欲聋，小县城万人空巷！东门外，大桥头到处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盼望已久的胜利喜讯，让人们彻夜狂欢。
　　 修香艳想，如果王槐还活着的话，这长久的别离很快就会结束了，团聚的日子不远了。于是天天盼着王槐的消息。两个月过去了，王槐的信终于寄到了修香艳的手中。
　　 “……在缅甸的日日夜夜,饱尝了战斗的残酷和苦辛，曼德勒会战中，有次在狙击敌军时，我亲手击毙了三名日本鬼子，好解恨啊！当时那种心情真是无法言表。若是有可能，我还想割下他们的头颅拿回老爸坟前去祭奠！那次我自己也中了弹片挂彩伤了左腿，幸好骨头没断，不久就伤愈重返前线了。由于多次立功，我已被提升为少校团长。
　　 在缅甸的日子里，我无限思念家乡，思念你和我妈。通讯阻隔，不知你们的情况，对你们就更加的牵肠挂肚。战地也有圆月，我无数次在野营的帐篷外，看到天上的圆月，想起我们话别之夜的情景，想起我们过去的许多欢乐时刻和那些有趣的事。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场面，铸就了我英勇无畏视死如归的气魄，他乡明月异地山河的景象，勾起我离愁别恨思亲念故的情怀。我常在寂静的战斗间隙之夜，唱着这样的歌，可是你不能听到：
　　 “离别到这里，不知多少年啊，留恋的故乡！望了又望，眼前只有一片凄凉和悲伤。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可爱的故乡？静静的夜啊，冷冷的风啊，明月向西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