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小鸡
作者: 雨虹
时间: 2012-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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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对动物就没有太多好感,感觉任何动物都造脏,随地便溺。我甚至没有碰过小猫小狗小鸡小鸭,想到那皮毛下活的骨肉在一摸一抓中的滑动,就浑身起疙瘩。 女
从小对动物就没有太多好感,感觉任何动物都造脏,随地便溺。我甚至没有碰过小猫小狗小鸡小鸭,想到那皮毛下活的骨肉在一摸一抓中的滑动,就浑身起疙瘩。
女儿雨点儿则恰恰相反,对小动物的爱无以复加。暑假里她没征求我的意见接受了同学送的一只小白兔,她知道如果事先告诉我,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看到女儿爱不释手地抱着雪白的小兔,我也只好接纳了这个“新成员”。每天,雨点儿都不厌其烦地喂小兔,同它说话,外出前也不忘说声兔兔乖,在家好好等我回来。
小兔在阳台上生活了几周,渐渐长大,吃的越来越多,排的也越来越多,终于令我无法忍受,于是命令雨点儿马上送走,不然就从阳台扔下去。雨点儿怕我言出会果,同爸爸商量后把小兔送到了姥姥家。之后每周她都会去看小兔,只要她进了院子喊声兔兔,小兔就乖乖地站在原地等她去抱,令我有一点羡慕和莫名的嫉妒。
白兔事件过后没多久,有天晚上雨点儿放学回来,又捧回一只毛茸茸的小鸡,虽然我反复说楼房里无法养鸡,但那么小那么弱的生命我依然无法对它扫地出门。雨点儿把小鸡放进一只鞋盒里,喂它小米和水,小鸡唧唧的叫,她说,妈妈小鸡自己太孤单了,是在找伙伴吧?我并未在意,说小鸡就是这样的,无休止地叫,让人休息不好。没想到,第二天雨点儿放学时又买回两只,说是让小鸡有伴,还为它们染了不同颜色的脑门,分别取名叫飞飞、心心和乖乖,散养在阳台里,给它们一片自由自在的天地。雨点儿每天放学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上阳台看小鸡,柔声细语地和它们叽叽咕咕说上一阵话。小鸡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们渐渐习惯了在这欢快的生机盎然的叫声里读书,吃饭,睡觉。
周日,我们照例回家看望父母,那天风很大,走时南北阳台的窗子都开着,回来时却见心心在阳台哀叫,一只腿搭在门槛上,流了很多血。想必是它在门槛上玩,一阵风吹合了阳台的门,砸断了它细小的腿。雨点儿心疼地哭起来,为心心包扎了伤腿,把它单独放在一只鞋盒里。小鸡闭着眼,小小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一声声有气无力地叫着,任何人看了都会心生恻隐。雨点儿抬起泪眼问我,妈妈,心心会死吗?我说就看它能否熬过今晚了。雨点儿大哭,说妈妈如果心心死了,我们找个地方埋它,别把它扔到垃圾箱里行吗?我也湿润了眼睛,连声说行,行。雨点儿又问,妈妈你以后还讨厌小鸡吗?我说妈妈不讨厌,妈妈喜欢。雨点儿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慰,渐渐地止住了哭声。夜晚来临,雨点儿在心心身下铺了厚厚的报纸,又为它盖上了自己的小手绢。许是雨点儿一片爱心感动了上苍,次日,心心睁开眼,并开始进食了,我们都认为心心已熬过这一劫,一定会一点点康复的。
中午下班,我担心小鸡伤口感染,便突发奇想,在药箱里翻出一粒止痛消炎的双氯灭痛,碾碎后拌到鸡饲料里,又怕病中的小鸡进食少影响药效,就又加了一粒。晚上下班,雨点儿还没放学,先生在阳台说,小鸡死了,都硬了。我以为他开玩笑,忙跑过去,见心心果然僵硬地躺在鞋盒里,一动不动。我说了喂药的事,先生说是你杀了小鸡,我说别让我内疚好不好,那不可能,它伤的那么重,一定是腿伤让它死的。先生说,别让雨点儿知道吧。我说早晚还不是得知道。于是便开始做晚饭。门铃叮咚响起,就在一瞬间,我忽然不想让女儿知道小鸡已夭折,女儿太爱它们,我怕她伤心吃不好当晚的饭。悄声而迅速地对开门的先生说,别让雨点儿看到小鸡。这一晚我们夫妇配合着,一会让雨点儿安心做作业,一会儿让她吃东西,总之,不让她到阳台看小鸡。雨点儿说,妈妈,我怎么没有听到小鸡叫?我说今天下雨,气温又低,小鸡们都栖在一堆睡觉呢。你千万别打搅它们,心心有伤,要静养。雨点儿听话地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把女儿哄上学,我才长舒了一口气。处理了小鸡的尸体,和先生约好,就说心心被送到乡下治伤了。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中午下班,屋子里异常的安静,我打开阳台的门,没有发现飞飞和乖乖,蹲下身,才发现它们在书柜的下面,只是都已气息全无。我大骇,真的是我杀了它们,只是受伤的心心不胜药力,先走了一步。片刻的呆怔后,我想绝不能让雨点儿知道,绝不能。原计划的谎言只是送走了心心,现在改成都送走了吧,生离总比死别好一些。我迅速藏起两只小鸡的尸体,调整好情绪,等雨点儿回来。
雨点儿放学了,她欢叫着推开阳台的门,惊诧地问,妈妈,小鸡呢?我在厨房中故做镇静地说,啊,让你爸爸送到乡下去了,她大叫,为什么?我说早晚都要送走的,它们长大后,就无法在阳台上生活了。雨点儿说,可它们还没长大呀!我说很快就会长大的,况且心心的腿伤到农村用偏方会得到很好的医治,说不定会愈合得没有一点痕迹,再说农村有庭院,有草地,有蚂蚱,有成群的鸡鸭,它们会生活的很快乐的。雨点儿忽然警觉地睁大眼睛,说小鸡是不是死了?随着这声发问,眼睛便朦胧了。我强忍着泪水说,怎么会,都活得好好的。雨点儿半信半疑,说可我想小鸡。我说过一段时间让爸爸带你去看它们,她低声哽咽着说,可它们不会认识我了。我连说会的会的,便推她上卧室看电视。过了一会儿,我叫她吃饭,却见她四肢着地,唧唧叫着爬进饭厅,我说你干什么?她说唧唧,我是小鸡。这餐饭吃得异常艰难,我想方设法让她摆脱小鸡的干扰,可她依旧不快乐。她说下午学校组织看电影,我问她想带点什么好吃的,她眼睛望着窗外,答非所问的说,我想看小鸡。
这天中午我没有睡午觉,把曾经做为鸡舍的阳台打扫得干干净净,就像这几只小鸡从来没来过,但我却无法扫净心头的歉疚和不安。我不知道这善意的谎言能维持多久,但我想,等女儿知道真相时,她一定已有足够的力量承载伤痛,并能够原谅妈妈出于一片好意对小鸡们造成的伤害,体会妈妈爱她不忍她伤恸的良苦用心。而夭折的小鸡们,也会因为有女儿无尽的爱和牵挂,有我的忏悔和祈祷在天堂里快乐地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