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作者: 快乐九歌
时间: 2012-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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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何为喜欢把自己泡在澡堂子里,让热水漫卷身体,然后再让热气把藏匿在骨骼和腠理的寒气逼出来。寒气象病毒,顺着泡开的汗毛孔钻出来。在爬出何为身体
(一)
何为喜欢把自己泡在澡堂子里,让热水漫卷身体,然后再让热气把藏匿在骨骼和腠理的寒气逼出来。寒气象病毒,顺着泡开的汗毛孔钻出来。在爬出何为身体的霎那间,迅速和缭绕的雾气交融,使何为的身体立刻现出无数细密的珍珠。珍珠不会象何为那样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很快,它们就异化成晶莹的蚯蚓,在何为的额头、脸及周身蛹动蔓延。那时,何为就有一种大骸之后发自心底的快感。如果,何为再一次滚进热乎乎的池子里,挥舞双臂搅动热水,让思想攀附着袅娜的雾霭,在水泥梁上那株长着嫩绿叶子的小槐树上驻留时,他当然会让所有不相干的思想和行为死去,只把他的思想开在时间的花里。那样,何为还会得到心情的愉悦和灵魂的图腾。
何为热衷于每天到澡堂子里泡一泡,并非是因为身体受到了污染,起初,是缘于视尘埃为万恶之源的老婆的强烈敦促和永远都没完没了的唠叨,后来就演变成何为的一种生活自觉。当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为很自然也很理直气壮的把不许下池子的禁令抛到脑后。之所以去泡,是何为觉得仅仅就冲个淋浴,不但违反了洗澡最起码的程序,更重要的是既不舒服又不合算。明知道不合算还去做,那就是天底下傻的不能再傻的傻瓜。
何为的思想在那株小槐树上定格了。三十年前赶着上山下乡的尾巴抽调回城,进了工厂,第一次到工厂的澡堂子里洗澡,就看到了满身稚嫩绿装的小槐树。那时,他很是惊讶,惊讶小槐树究竟使出什么手段跑到这里扎根发芽,惊讶小槐树居然能熬得住整日热气熏蒸,浑身鲜嫩的简直都能掐出水来。他进厂那会儿,正好二十五岁,算不上大龄,光棍一条,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贵族系列,当然就可以没事泡澡堂子,盯着嫩绿的小槐树,然后,放松身体,让思想的野马遁进时空隧道,追索往昔的故事。但何为什么都可以想,就是不能让思想脱开缰绳去寻觅男女间的性事,尽管他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但就是不去想。因为不能想,所以,当脚前脚后进厂的男男女女竟相拥进洞房,他也就视而不见,更不会响应号召随什么八秆子都打不着的份子钱。
说何为不想男女之间的事情,那是瞎说。何为生活在三界五行之中,清规戒律和他根本就不沾边。能不想吗?他想,想得他彻夜难眠,年纪轻轻就脱了头发,头顶的中间地带象是被犁铧镗出一条垄沟。
岁月总在光的缝隙里抖落着身体,虽然曾重叠相似,却永远都无法契合。想当初,在一望无垠的草甸子上,她和他一起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白天头顶烈日再造河山,夜晚,披着皎洁的月色谈歌论赋。每每说到李清照独上西楼之时,他们就会刹住话题,凝望着远方朦胧的山,倾听身边昆虫的鸣叫,让思绪漂浮着最美丽的畅想,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越过黄河长江,然后在最动听的,有时也是最难听的昆虫弹奏的躁动的乐曲声中,各自回到房东的炕头。虽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但谁也耐不住饥肠辘辘,眼见着女孩面如桃花的小脸开始染上菜色时,何为不得不每天都勒紧裤腰带,省下口粮把她喂得白白胖胖青春四溢。抽调回城那会儿,何为是红了眼的,生产队长的儿子居然看上了她,声称她才是他皇后老婆一样的最佳人选,封存了她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何为先是装孙子装儿子一样的苦苦哀求,但无济于事,最后才不得不象从身上剜下一块肉一样,把自己那辆铮光瓦亮的飞鸽牌自行车赠送给生产队长的儿子,这才赎了那女人的自由身。
女孩子感激何为,恢复自由之后就要为他付出身体。当她为何为铺好被褥时,何为胆怯了,他可以顺着李清照的思路延续爱情,也可以象岳飞那样笑饮胡虏血,但面对鲜嫩的能掐出水来的小槐树一样的女人,他抱头痛哭了。他告诉那女孩,他渴望爱情,更渴望爱情能象李清照所经历的那样,缠绵悱恻,丝丝入扣。所以,他不能匆忙,不能在回城的前一天被戴上坏分子的帽子。你迟早都是我的人。何为曾信心十足的对那女孩子这样说。
但何为想不通,一辈子也想不通这件事,为什么那女孩进了工厂就象扔掉用过的卫生巾那样很随意地抛弃了他。
离别是惨烈的,那女孩在与何为做最后的诀别时,迫使着何为不得不象疯狗一样险些咬掉她的鼻子,使她落下终身的残疾。何为那时是愤怒的,在嘴上动作的同时,他没忘了使用双手去撕扯那女人饱满的如鸭梨般的乳房。尽管从那以后,何为受到了全体回城知青的冷落,但他还是坚定的相信,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如果,那女人不背信弃义,他就不会被撤消团支部副书记的职务,甚至连团籍都没保住,也不会看着别人走进洞房,他的下身就不由自主的勃起,更不会痛苦难捱的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自慰。
何为曾幻想过自己能有一身轻功,一个筋斗蹦上去把那小槐树拽下来,一点根系都不留的拽下来,然后晒成干枝当柴火烧,也省得自己的思想总游弋在飘渺之中。无奈,他的个头太矮,一米五出点头,算是三等残废男人。凭着这个个头,他把自己熬到三十五岁才有了婚配。在介绍人的率领下,他像瞎子摸象一样摸到了一个东挑西拣最后把自己剩家里的三十几岁的女人。何为见到她就往心里吞咽了酸涩的泪水,这个女人无法和他的初恋相提并论,个矮貌丑且粗门大嗓。但介绍人的话直接并且实用:你都这个岁数的人了,人家没挑你就算烧高香了,能凑合就凑合吧。何为早已挥发了咬女人鼻子的勇气,接下来便忙着紧张的造小人运动,根本就无暇顾及小槐树在澡堂子里虚长了三十年。
何为的思绪是被忽然嘈杂起来的声音生拉硬拽回来的。抬眼望去,干瘪的如死去的榆书皮般的皮肤,象是成卷的果丹皮慢慢地侵入水中,嘴里咕哝着,骂娘的声音便立刻充斥了整个空间。紧接着,便是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一群半大孩子不知深浅地跳进池子里,很快,就打起了水仗。水波被扬起了,象珍珠一样散落,也象没了规矩的瀑布毫无目的的倾泻。何为被激怒了,刚才他怒斥的时候,一拨被扬起的水波恰好钻进他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嘴里。苦涩、微咸、还略带一股子淡淡的尿臊味。何为不容分说的把巴掌狠狠落在身边那孩子的身上,孩子赤裸的身体马上就垒起了五指山。池子里顿时停止了喧嚣,数不清的眼睛盯着愤怒的何为。何为没理会那些眼神,他没必要再和那些眼神计较,目光瞥向渐渐静止的池水,浑黄的,上面漂浮着毛发和恰似变了质的豆腐脑一样的物质。何为心里一阵惨然,五脏六腑开始翻腾了。还未等何为把目光完全收拢回来,一个浑身长满鱼鳞一样的人哧溜一声就钻进水里,说道:你们听说了吗,澡堂子以后要承包了。说完,一个鲤鱼打挺从水里站起来,冲外面喊道:水凉,加点气。
银屑病。从这个人钻进池水那一刻起,何为就断定这个人的皮肤病已经非常严重,他再也顾不得翻腾的胃了,迅速起身,朝淋浴区逃去。
何为拼命似的往身上打着香皂,把水龙头拧大最大,冲一遍再打一遍香皂,循环往复,他已经记不清打了多少次香皂,冲刷了多少遍,只觉得下身发痒,便不停地洗,任由瀑布般的水流冲过头顶再淌到地上,汇成长江黄河他也不去理会,他现在只在乎自己身上会不会长出鱼鳞。还是老婆说的对,现在的企业不是二十年前了,常年在外出差的就有二、三百号人,谁能保证他们在外面不去寻花问柳,万一染上淋病、梅毒、尖锐湿疣什么的,回来后也泡澡堂子,那还不把全厂几千号人都传染了吗。
先是发红、肿痛,然后便是溃烂。尽管水很热,把身体都烫的犹如蒸熟的鸽子,但何为还是觉得从心里往外都透着肮脏,眼前始终浮现着男人被病毒腐蚀的下身。
何为仰天长叹了一声,悻悻地离开了庐山瀑布一样的水龙头。
管理员过来了,他冲满腹心事的何为嚷嚷道:你都洗半天了,走了你倒是把水关上啊,你们家的水让你这么祸害呀。
先是轻蔑,后是愤怒,继而便不屑一顾了。何为脸上的肌肉急骤的变化着,他使劲地翘了翘嘴角:没关水的多了,借你俩胆儿你敢说吗?
本想在星期天好好释放一下心情,却没料到被污水、鱼鳞和看不出一眼高低的管理员搅了兴致。走出澡堂子时,何为心情不悦。
(二)
从澡堂子里出来,何为按照以往形成的习惯,尽可能的高抬腿轻放脚,以避免身上、脚下沾上新的尘土。如果把尘土带回家,说不准各种细菌就会乘虚而入,所以,他得放慢行进的速度。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何为住在七楼,现在的气温达到了摄氏37度,不动弹就得憋出一身汗,就更不用说还要爬到七楼了,因此,何为就得小心翼翼地往楼上挪。他不能再出汗,出了汗就需要冲凉,冲凉就是浪费水资源,不想浪费自家的除了到澡堂子里之外,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自控能力,自己控制每一个脚步的能力。
但何为终究没有躲过出一身汗的机会,而且还是一身臭汗。
刚刚挪到家门口,还未等掏出钥匙开门。对门就探出一个小脑瓜子,他上下打量着何为说。你们单位的头儿把电话打我这来了,让你马上到单位去一趟。何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那人脸上马上就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我晚上还上夜班呢,得,下午这觉算是白搭了,我说老何,现在装电话也不花钱了,你咋就不装一个呀。
何为把那个人的话掩进门里,心里就恨恨不平起来。你管我装不装啊,现在有空手套白狼的事情吗?装电话不花钱,那是圈套,完完全全的圈套,打电话能不花钱吗,话费是你掏还是我掏啊,再说,装了电话我给谁打呀。脑子里满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何为放下浴具就往门外走。一阵风刮过来,砰,门被锁上了,衣襟掩在门缝里。他伸手掏钥匙,该死,刚才慌乱中把钥匙放到浴具筐里。何为轻轻地拽了几下衣襟没拽动,便小心翼翼的把身体贴到门前,屏神静气地思虑对策。老婆在市里陪读,只有周六才回来一次,指望她现在回来开门是不现实的。何为心里恨起多事的邻居来,如果那个人懂得说人话,他就不会因为生气而把钥匙锁在屋里,更不会把衣服死死的掩在门缝之中。
对门又探出了小脑袋,小脑袋冲何为挤了挤眼睛,喉头咕噜了一下。老何你怎么还在这儿呀,你们头儿可等着呢。
何为心中一凛。头儿,他妈的头儿,头儿能得罪吗,能让头儿在摄氏37度的高温下等咱吗?何为的脑子里迅速飞转起来。现在管他的头儿也就刚刚调过来一年多,有许多的情况不了解,因此就有许多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出面帮助出谋划策。
何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只有团结领导才是最大的出路,和领导打成一片搞好关系,才能成为现实的和潜在的利益分享者。单位原来的头儿没调走之前,喜欢在厚嘴唇上方留髭,说那样就特象民族脊梁的象征鲁迅,咋看都是忧国忧民的思想者。何为既然知道了领导的癖好,也就象抢抓机遇一样极力效仿之。尽管他先天缺乏雄性荷尔蒙,嘴唇上从未茁壮成长过黑色的毛,但他有的是办法,每天早晚两次坚持不懈地用刀片刮唇,以期唇上能尽快长出浓密的毛。虽然唇上方总是红红的,常常被人误解涂口红抹错了地方,或者被汉奸小李借题发挥,强烈谴责现在的卫生巾质量太差,说些连红都捂不住的话,但何为不会拿鸡毛当令箭,照样我行我素,心存的理念坚定了他的意志,他才不去理会别人的旁敲侧击呢。人活着就要得到宣泄,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那可就太累了,是从心里往外都透着的累。这个世界只有会规避风险的人才是受益者,才应该是识时务的俊杰。因此,何为常常对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付之淡淡的一笑,实在厌烦了,他也会用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留着的话劝戒其他同事,不要象黄鼠狼跟着屁飞那样和汉奸小李瞎起哄。他曾认真地向其他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汉奸小李在宣教中心都干十五、六年了,为什么还在原地踏步?何为之所以这样做,一是觉得可以平衡心理,二是对鼓噪者—汉奸小李最强有力的反击。
同事对他提出的问题付之一笑。何为就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因为他没有人味,算是狗不理系列。
世界上的事情总透着机缘,何为完全可以置汉奸小李于不顾,甚至还可以把他的言论当成卫生巾一样扔到厕所里,但是,最近发生的两件事情却无疑成了何为永生难忘的切肤之痛。一件是他在专心致志刮唇时,老婆在外面大喊:你再刮就成太监了。那话语之阴损,声调之高亢,震撼了他的魂魄,以致于他手下不稳,硬生生的在嘴唇上豁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要不是及时跑到医院缝合,他险些就成了三瓣子嘴。另外让何为感到痛心疾首的,是他的唇上渐渐显露出胎毛般的淡黄,还没完全来得及展示髭的丰采时,那个头儿居然被莫名其妙的调走了,不仅丝毫没理会他处心积虑的杰作,更没有向上级,当然是管人才开发的上级递上片言只语,这使何为常常慨叹人生不如意事之八九。
何为自觉他具备担任一切领导职务的才能,当家作主的愿望常常和下身突然勃起那样容易情绪化,促使他时常把抓机会的想法落实到实践中。没来宣教中心以前,他会突发奇想的向单位副职开刀,为了更广泛团结其他的同事,他也会宁可自己晚睡几个小时,到同事的家中拉家常沟通思想,当然,他不会在乎别人是不是哈欠连天,也不会在意同事的家属使出怎样的动静,总笑眯眯的告诉人家,他在2点以前就没睡过觉。虽说他极其认真的反思过自己所付出的努力,但他就是想不通,为什么遵义会议能成功,而他却不得不屡屡尝试功败垂成的苦果。以至于他不得不发出人心不古的慨叹,也不得不承受定岗定编的的巨大压力,总是首当其冲的占有编外的指标,使他实现人生愿望的机会就差一小点就能形成的时候,不得不卷铺盖卷走人。转换了十几个岗位,他终于发现自己生活在小人的圈子里,鹤立鸡群不是被琢瞎眼就是被鸡撵的到处飞,由此他悟出了一个人生道理,团结领导才是鹤鸣九皋的最佳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