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地摊的老头
作者: 萨妮
时间: 2012-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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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章,同学们叫我“蟑螂”,真不服气。因为,我尽管调皮,但终究没有蟑螂那样可恶。 要说起蟑螂来,我真恨死它们了。 要知道,我可没有福气去做什么富二代
我姓章,同学们叫我“蟑螂”,真不服气。因为,我尽管调皮,但终究没有蟑螂那样可恶。
要说起蟑螂来,我真恨死它们了。
要知道,我可没有福气去做什么富二代。我爸爸是个五级泥工,我妈呢,干脆是个泥水小工。乡下还有爷爷奶奶……总之,我的呢大衣,是要比有些人的貂皮大衣更珍贵的。一年到头,还难得穿上那么一、两回,大部分时间是让它陪着大衣柜里的衣架子。谁知道,前天我妈拿它出来晒太阳,上面竟有十个洞。而且,那些与葵花籽一样的虫卵,招供了凶手就是蟑螂。哼!它无情,我无义。于是,我就起了杀性。向妈妈讨了两元钱,准备到大操场的地摊里去买两包蟑螂药。
说起那地摊,你一定认识。那是个瘦长瘦长的老爷爷,总爱穿一件深咖啡的长袖衫,把黑色的裤管卷得高高的。他席地而坐,背靠电线杆上,还能架起二郎腿,不停地抖。至于头上那顶草帽,全是破洞洞,根本挡不住毒日头。那张皱得象一只长柄老南瓜的脸,早已晒成了蟑螂色。总而言之,任你怎么看,他都有点象一只大蟑螂。背地里,我就叫他“蟑螂精”。
“精”也好,“怪”也罢,我很喜欢听他的叫卖声:“卖蟑螂药罗——去药灶头高顶爬来爬去,咬东咬西的蟑螂噢——”活象唱绍兴戏,有板有眼,煞是好听。“来——买一包一元,买二包送一包。蟑螂、蚂蚁吃着就死,极灵极验——”,每当有人转过头来看,他就更来劲。一边喊,一边还用青筋暴绽的手拿起几包粉红色的药粉和几只死蟑螂,举到过路人的眼皮底下,要他们看个明白,就是这些粉红色的药粉药死了这么多大蟑螂。
我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电影”,总觉得“蟑螂精”有点靠不住。但是,我报仇心切,居然向这靠不住的人“投资”了两元钱。
他一边巍颤颤地递过来三包药,一边解释道:“小弟弟,一包药拌三调羹饭,记得牢噢”。我盯着他那皱巴巴的脸,似乎要从这脸上寻找一种保证。他以为我没听清,就又把用法细细地解说了一遍。那嘴唇一张一合,露出了皱纹凹陷处的白皮肉。这使他满脸的横道道、斜道道,成了刀刻的一般。我把手里的药翻来翻去看了一会儿,直到一个胖阿姨也来买药,才走了。
三天以后,当我第二次移开饭盒,仍旧找不到一只死蟑螂时,才彻底明白自己受骗了。我满腔怨气,拿起剩下的一包假药,拔腿就跑。哼,退回两元钱,我还可以吃根冰棍呢。何况我不愿被“蟑螂精”当傻瓜耍!
妈妈的声音追着我不放:“琦儿,你这是何苦。他那么大年纪了,就算向你讨两元钱,你给不给呢?”
我怎么顶撞来着?噢,是这样:“哼,我有钱,宁可给讨饭的,也不给骗子。”我一口气奔到操场上,倒霉,地摊边刚刚站定三个人。一看,是三天前买药的那位胖阿姨,外加两个瘦叔叔。
“好哇,你拿假药骗钱,一只蟑螂都没死。不信?你问问他们!”胖阿姨拿手一指,两颗瘦脑袋就点得象鸡啄米。“真的,一只也没药死!”
这“一呼两应”的架势,吓得“蟑螂精”一面把身子团得更拢,一边分辨着:“我不会骗人的,真的不会骗人的。我的药,蟑螂吃了保证会死的。”
“哼,保证死,捉住蟑螂,把药塞进它嘴里去,那当然‘保证死’了罗!”那胖阿姨说,两个瘦子跟着大笑起来。
“不用塞,不用塞,它自己会吃的。你们再去壁壁角角寻寻看,一定有死掉的蟑螂的。”他说得结结巴巴,一点绍兴戏的韵味都没了。
“有活过千年的蟑螂吗?老了总要死的。快退还钱给我,十包药,十元钱!快点!”这胖婆还真有点象催命鬼,气得蟑螂精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真的付了十元钱么?”他疑疑惑惑地问。
“不管真的假的,你退不退?不退我就坐在这里骂,叫你一宗生意也做不成!”
杀手锏!胖婆立刻就得到十元钱,和两个瘦子扬长而去。我呢,忽然又不想吃冰棍了,也转身回家,恰巧与那三个人同路。走到冰室前,那胖婆说:“真合算,买三包,退十包。这老不死的钱反正是骗别人的。阿兴、阿旺,今天我请你们吃冰棍。”
“冰棍的确太冷。”我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想。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这笔冒账去告诉老头。
胖婆买了冰棍,转身看到我手里还攥着一包蟑螂药,突然对我亲热起来:“喂,小兄弟,也是假药吧,怎么不去退?”
我没作声,她手里的冰棍,正在滴滴嗒嗒地往下掉水。
“来,先吃一支润润嗓子,再跟那骗子去评理。”她这样说着,把一支滴着水的冰棍递到我眼皮底下。我觉得自己的手,好象早就痒痒得想干点什么。于是,就抬起手来,“啪”的一声,冰棍躺到地上哭去了。我哼了一声,往家里跑了。
“小死尸,不识抬举——”后面传来胖婆的骂声。我正想回骂她两句,一时竟想不出词儿来。就在我气呼呼想着怎样骂人的话时,他们弯进一条阴暗的弄堂,慢慢地走远了,他们走路的样子活象三只大蟑螂。我忽然觉得,把瘦老头叫成“蟑螂精”,有点儿冤。
暑假快过完了,老一套的抓俘虏之类,我们早已玩厌。
“阿琦,今天换个花样玩,开吊机,怎么样?”小荣不愧是我们的“智多星”。
“好是好,吊机的架子呢?”
小荣象一休哥那样闭上两只眼睛,拍拍脑袋,突然又睁开一只来,“有了,就用你家的空煤饼箱子叠一只架子。”我狠狠地捶了他一拳,爽快地把空木箱子一只只拖出厨房,由小荣领着别的人,搬到空地上去“组装”。
当我拖开最后一只木头箱子时,竟从旮旯里带出了一长串死蟑螂:有大的,有小的,还有一些花背的,一撮撮地散落在地上,排成一个省略号。“原来死在这里。”我长嘘了一口气。
“阿琦,吊机架子搭好了,快来呀!”小荣在喊。
我呢,正用一根棍子拨弄着这些死蟑螂,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