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
作者: 阿丹
时间: 2012-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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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创作,认识了海疆。 上个世纪80年代初,被冷落多年的文学开始复兴。几年后,富拉尔基似乎是一夜间就蜂拥出许多热爱文学的年轻人来,海疆是其中的一个。
因为创作,认识了海疆。
上个世纪80年代初,被冷落多年的文学开始复兴。几年后,富拉尔基似乎是一夜间就蜂拥出许多热爱文学的年轻人来,海疆是其中的一个。
海疆一米六五的个头儿,长相也不敢恭维,上身有点长,两条腿略短些。走路时,身子习惯性向前倾斜,这不免使他的走路姿势看起来像拐了腿儿似的。海疆自我感觉自己无论长相还是做派都很男人,所以在他的脸上,总是不加掩饰地显露出沾沾自喜和无所畏的表情。用阿瑞的话说:“就海疆这模样儿特自信,他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从来也没有自卑感的人。”阿瑞说的话,让每一个熟悉海疆的人都深信不疑。到哪儿都一样,推门而入,不管别人什么心情,或者对他是什么招待法儿,他都扬脸坐在那里,侃侃而谈,直到让你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一起投入进去,然后和他一起赞许或者抱怨;激动或者愤怒。有感染力,做什么事都投入,这是海疆性格中的一大特点。
开始海疆只是一家建筑企业下属小厂的专职团书记,早起晚归,挟个饭盒上下班,生活倒也安逸。开始搞创作以后,因这个小城的创作群体来自于各个行业,他得以认识了他们主管公司的工会主席,这位工会主席很赏识他,不仅给海疆解决了住房,还协调有关部门把他提拔到下属公司机关做行政工作,这使他的社交活动,相对多了起来。
也许是海疆对文学创作太痴迷了,也许是他的社会活动太多了,在该公司干到三年头儿上,因机关裁员,他被分到了下属分公司开办的录像放映厅工作。有些朋友不理解,纷纷替他鸣不平。可海疆还是那副扬扬得意的样儿,每天往市里送带、取带,顺便到报社、杂志社投个稿什么的,从没见他抱怨过。那时小城的录像厅仅有寥寥几家,海疆把它开得有声有色,他收获的或许是别样的一种人生体验吧?
后来,跟海疆同属分公司的一家工厂,要搞企业验收,苦于没人写材料,也缺少接待人员,这个厂的厂长通过上级主管部门,把他正式安排到厂办公室做主任,从那以后海疆的能量得到了更充分地发挥。
在这期间,富拉尔基成立了几家文学社团,大家经常凑在一起,对各自的作品进行点评。海疆不仅属于他所在的文学社团,其他学社也都欢迎他客串,那段时间海疆专门从事评论创作。为使自己的评论具有一定的水准,海疆完全投入到了一种如醉如痴的钻研之中,他广泛阅读评论方面的专著,大量浏览众多中外名家的精品。除此之外,他还专门搜集和掌握全市作者的创作情况及各种体裁的作品。久而久之,许多作者本人没留下来的作品,在他那儿都能找得到。那会儿,三天两头儿就能看到海疆的评论文章见诸报端。本市报刊社的编辑想捧红哪个作者,也会不断打电话向海疆约稿。有那么几年,在这个五百七十多万人口的城市里,海疆的名字和他的评论文章还是很叫得响的。
他性格中的第二大特点就是充满了激情。那时候我们每个人都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每发一篇,文友们都跟着激动不已。不管什么天气,即使外面正下着滂沱大雨或雪深没膝,大家也会拿着作品奔走相告,而海疆又是走得最欢实的一个。因为他,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天很晚了,他仍滞留在你的家里,灯光下只见他拿着你的作品,站在地上——激动的情绪已使他无法安宁地坐在那儿——侃侃点评着。其实在你写的时候,也许你并没有特殊的感受,但经他一点评,你的激情上来了,你继续创作的欲望也上来了,然后谈到深夜零时,直至看他兴冲冲地拐了拐了地朝黑夜深处走去,直至消失在你的视野里,你却仍在亢奋中。朋友们常说:海疆是我们那段充满激情的创作年代里,一个不可缺少的人物。
90年代中期,这个小城和全国一样,纯文学刊物的订阅量逐年下降,有些文学杂志社纷纷转行,或走入市场,刊登出的作品,有一多半是收费的报告文学、人物专访等,纯文学作品越来越难发表。
这时,创作欲望、创作数量仍在高峰期的海疆,在他的人生中发生了一件自认为是耻辱的事儿。他所在的工厂为获得产品合格证,进而取得减免税的资格,由他代表厂方拿着1万元钱去市里某部门送礼。当时的1万元约等于现在多少钱说不准,总之不算少吧。送礼需一对一,所以他只身前往。据后来他的口述:下了火车,他跑到问事处,问了一下回程的时间,就在他转身的工夫,发现他背着的包儿被人划开了,1万元钱不翼而飞。为送礼丢钱不敢声张的海疆,不知是觉得钱丢了无法面对这个事实,还是感到百口莫辩,把包儿交给了市公安局反扒某中队的队长后,身心疲惫的他竟走了个极端,索性不打招呼地外出散心去了。十天下来,亲朋好友怎能不急?单位怎会不找?众多文友找他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因了这件事,海疆的办公室主任被撤下,一些文友议论纷纷,也有人怀疑他把这1万元钱私吞了。直到在一次小规模的朋友聚会上,那个市局反扒某中队的队长把海疆这一遭遇披露后,个别朋友才消除了对他的误解
随着纯文学刊物的削弱,很多文学青年迫于形势,创作开始降温,但当初的抱负、理想、信念,当初的激情和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雄心壮志,又使人不忍放弃。海疆就是在这个时期去了黑龙江省文学院作家班进修的。进修回来的海疆除了继续写评论外,更是充满热情地投入到一些联谊活动中。
那会儿,全市各县区的文友们经常在“五一”和“圣诞”等节日里,举办一些别开生面的活动。每当这时,海疆总是理所当然地在人群中走来走去,热情洋溢地微笑着,忽左忽右地招着手,俨然一副名家的派头儿。一会儿把一个人从席位上拽起来,接着又拽过另一位,介绍彼此握过手后,只见海疆张开双臂——踮起脚尖儿,试图在个头儿上尽可能地与他们保持一种平衡——将手搭在两人的肩上,耳语着。远远地从他的肢体语言能看得出,他不但在介绍两个人认识,而且还暗示大家,我们都是朋友了。
海疆那时家庭经济负担很重,每月工资不足百元,迎来送往的事儿又多,他与爱人福云那点微薄的工资除了供儿子花销外,还经常用来招待朋友们吃喝。一个文友见他生活拮据,就帮他联系承包电厂文化宫的台球厅,几经努力还真帮海疆把合同签了下来。那两年,他和爱人几乎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台球厅、录像放映厅的经营中,眼见着他的生活日渐殷实起来。海疆精力充沛,是个闲不住的人,夏天时,他又与爱人一道在江东,对外出租旅游帐篷,整天晒得黝黑黝黑的。
过了不久,海疆就成为了本市创作群体中真正的下海经商者。在小城中心,和福云开了一个店名为“老地方”的音乐茶座。那段时间朋友们在大街小巷,经常会看到来去匆匆的海疆,手里拿个刚刚时兴的好像大砖头儿似的手机,边走边打着电话。一些迹象表明,海疆生意做得绝对可以,效益也算可观。“老地方”一时间成了小城某些名流聚集的场所。
或许看到了海疆的经营成果,一个资金雄厚的权贵,以提供一处位置极佳的门市房为合作条件,鼓动海疆再搞一个大型的娱乐场所,因性格使然,他没有拒绝。不久,一家名为“喀秋莎音乐酒廊”在鞭炮声中开张了。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开业后不久,一些地痞无赖看到“喀秋莎”生意渐火,就来抢夺该店的经营权,故意挑起事端,寻衅滋事,致使“喀秋莎”的经营效益一败涂地。事后我们才得知,海疆在装修“喀秋莎”时,投入了不少资金。因自己的资金有限,他在社会上用高息借了一部分钱,也借了朋友一些钱。看到效益不好,那些社会上给他集资的人开始一哄而上,索要欠款。更有甚者扬言要砸了场子,还有的打电话恐吓到了他的妻儿。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初秋之夜,莫名其妙地接了海疆的电话,唠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后,第二天早晨,有朋友跑来告诉我说海疆举家搬迁,连刚上初一的孩子也带走了,去向不明。
我当时听到信儿的第一个反应就想到了海疆的爱人福云——那个温柔、善良且知书达理的女人。在与海疆这些年的交往中,我们熟悉了福云,那是一个宁愿天下人负她,她也决不负天下人的一个女人。海疆是欠了许多外债出逃的,她又怎能忍受这一负债潜逃的罪名?其内心的伤感可想而知。
几年后,纯文学越来越少有市场,文友们纷纷开始经商。老谷先后在小城开台球厅,又承包舞厅,几经周折后去了秦皇岛,在那儿静下心来创作。建国刚下海时去了俄罗斯,临走时我们在一家很有名的北国风酒楼为他饯行,酒后的建国一派雄心壮志的样子。建国后来又去了青岛,生意逐渐做大,曾一再约我们到他那儿聚会。前两年听说他在打着手机横穿马路时,被迎面而来的汽车撞倒,客死他乡。二林去了北京的丰台区。老邱在这个小城建起了原始部落,后来觉得不过瘾,便去了中央电视台,听说在哪个栏目做编辑。那个没事最能拿海疆开逗也最相信海疆的阿虹去了深圳,开拓了一番事业后,又到北京求发展,一年15万承包了一家杂志的某一个专栏。我仍留在小城里,固守着这块阵地,当一名专给别人写好事儿的记者,与权力地位无关。没事儿时,像看过家家儿似的看着政界要人们的权力之争,感觉世事沧桑,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当然还有一些文友,因循守旧地干着原来的工作,也有下岗或提前退休的,也有在做着微不足道的小买卖的。
自从海疆离开小城后,早几年没有谁知道他的下落,只有小道消息在传今天说他在辽宁,明天说他在北京,但却没人看到他。借他钱的大户,也曾听信小道消息,到外地找过他,却也无功而返。用警匪片中常说的一句话:他好像真的在人间蒸发了。
阿瑞常说:“海疆就是海疆,他总会给人创造出新鲜的话题,也常能带给朋友一份惊喜。”
四五年以后,借给他钱的朋友开始收到海疆的还款,六年以后收到他还钱的朋友多了起来,陆续的海疆所欠的债还得所剩无几了,包括数目可观的利息。这期间海疆携妻低调地回过故里两次,只是拜见父母,小城的人没谁知道。九年后,在众多朋友的相邀下,海疆再次携妻回到了小城。已到中年的海疆比过去胖了很多,话语深沉,走路稳健,没变的仍是当年那充满激情的样子。朋友们戏言道:“海疆的风格是不可改变的。”
海疆立足山东发展,先后做过皮鞋生产和防盗门买卖,现在正从事河道采沙生意。为运河沙便利,他投资修了几公里的道路,用他充满激情的话说也算造福一方吧。
此次回来,文友们轮流坐庄,宴请海疆夫妻。每次举杯前,海疆都会说:
“无论怎样说,小城的文友们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激情。在海疆没回来时,大家偶尔也聚到一起,但那只是胡乱侃侃或者打打扑克、玩玩麻将。那充满激情的年代和海疆那充满激情的演讲,成为了我们共同成长的历史,成为我们这代人不可遗忘、每想起都会在心里泛起波澜的一个美好的记忆。钱好还,情难偿;良知可以迟到,但不能缺席。”让在座各位感慨颇多。
海疆回来后,让大家欣喜的是他对文学依然如故,对评论也一往情深,他谈得更多的还是关于创作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