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吃个饭吧
作者: 爱在无言
时间: 2012-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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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去哪里?”阿K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十字街头的红绿灯。 “当然去幽灵了……”1G握着方向盘,脑袋摇了摇,黑色衬衫敞开怀,裸露出脖颈上诺大的粗金项链,
“什么,去哪里?”阿K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十字街头的红绿灯。
“当然去幽灵了……”1G握着方向盘,脑袋摇了摇,黑色衬衫敞开怀,裸露出脖颈上诺大的粗金项链,开心道。1G这辆2.4L型雪弗兰科帕奇还是半个月前利用银行透支卡购买的;因为属于一次支付全款,所以那家4S店给他优惠了5678元人民币,还赠送给他一年的车险。
最近,1G一直觉得自己正走运,办什么事情都顺顺当当的,譬如办透支卡和买车,前者用不上一个星期,后者到了那家4S店恰恰2.4L型雪弗兰科帕奇有现货,而且又恰恰和那位销售员刚吃过饭的次日。朋友家的花店开业,1G特意送去了礼金,花店老板忆梦到赵记满族菜馆宴请的这些朋友,1G就这样和那位销售员相识了;只是当时他并不知道人家是4S店的销售员。
“行。”阿K简短地回答,接着他的脑子里泛起重重的好奇。
那个幽灵迪吧才开业第三天;头两天,纯属于酬宾,没公开售票。
最近,似乎整座城都在谈论幽灵迪吧,只那个名字就让人感到神秘;而且据说那里属于高档场所,消费很高,于是这就更激起人们的好奇,都想去一探究竟。1G的车后座上还扔了张幽灵迪吧的彩色广告,一面是钢管女郎灯光下的艳舞,上面印着‘成年人的节目,少儿不宜’的字样;另一面则是整幅红色帷幕,一位黑礼帽的魔术师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方白的床单,那位半遮面的女郎只露出眼睛,似乎在惊惧地诱惑着什么。
“今天正式售票了吗?”绿灯闪亮的那一刻,科帕奇轻盈地驶过白线,穿过十字路口,阿K问道。
“不知道。”1G眼睛专注向前方,轻声说:“到时候再说,现在才几点;给魏虻打电话,告诉她晚上吃饭。”
“到哪吃饭?”一说到吃饭,阿K的胃就难受。这些天,一日两餐都吃在饭店,中午晚上,顿顿都喝酒,尤其晚上那一顿,不醉不休,喝得他看到酒就头疼,听到吃饭牙齿就发酸。凡是有灵魂的人都会喝醉。阿K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就象手指划破了用云南白药创口贴来解除疼痛一样。但这句话没有云南白药创口贴那么有疗效,只不过是句传到他这里,漾起的回音。
“巴蜀人家……你让魏虻直接定个间……”科帕奇转个弯,向大直路的花鸟鱼驶去。
三天前,1G就答应送给小玲一个大鱼缸,现在他要去实现承诺。看着科帕奇拐进宽阔的人行道上,拨过电话的阿K忽然担心起来——魏虻没接,这立刻让阿K浮想翩翩;据说魏虻最近结识了位跑线的长途出租车司机,俩人打的火热,所以不接电话也在情理之中——阿K下午并没请假,几个人吃过饭,其他人离开了;阿K借着微醺的酒意,坐上1G的科帕奇上,准备在颠簸中消耗掉这一下午。因此,当科帕奇停下时,阿K还在担心他的工作。
说到家,阿K不过是个临时工,虽然老板比较看重他;但再怎样看重,老板的公司也不过是家注册资金不过百万元人民币的私企;像这样的公司,在这座边境小城到处都是,似乎做贸易是个潮流,口袋里有点儿钱,就跑到工商进行注册;甚至还有人抬钱做这样的事儿,譬如1G;1G成为他所在那个朋友圈里最大的债务人,他那座拥有三十几位工人的加工厂就是利用一个好汉三个帮的原理支撑起来的,近两百万人民币的厂房加原木,过半以上都是通过亲朋借贷而来的。如果口袋里有足够的人民币,阿K也会办个公司,品尝下当老板的感觉;不过,阿K没那胆量,他怕负债。
1G下了车,攥着车钥匙,佝偻着腰直奔花鸟鱼。阿K每次看到1G这幅模样,就觉得奇怪,奇怪那些女孩子为什么会喜欢他,喜欢这样一位从背影看上去酷似猥琐老年人的男人,难道真象1G自己说的,现在的女孩子都现实,看他天天开着小车,家里又有厂子,花钱又大方?
花鸟鱼的两侧墙壁从上至下排着四层大鱼缸,使得阿K恍若进入一个小型的水族世界。
二三十条罗汉鱼抖动着白色尾部游来游去,将原本淡绿微黄的水质晃成喜庆的红——这不过是个错觉。一连两排四层鱼缸里面都是红色的鱼,可阿K只认识罗汉、鼓着眼睛的金鱼和变异了的红色小鲫鱼。第三排,映入眼际的是银龙,阿K曾在通海食上品尝过的佳肴;再往前,其中一缸热带鱼是阿K曾经养过的红箭。多少年前的记忆:阿K站立在记忆之门的门槛上,瞧向那幽暗房间里的另一个自己;当时,他还年少,刚刚离开学校,懵懵懂懂就陷入爱情之中。他在幽暗房间里等待。烟灰色的沙发占据着两个墙面,白色梳妆台立在沙发对面,梳妆台上零散摆放着形态各异的化妆品,洗面奶,护手霜,胶原蛋白,护发精华素,指甲油,十几种大大小小的瓶子,塑料的,陶瓷的,以及不清楚什么材质包装的。除了这些,还有袋启了封的眼贴,以及白色边框的相架,二十二岁的菊子在里面凝固着笑靥;也就在那天,阿K品尝到人生忐忑而幸福的初吻。
他坐在烟灰色沙发靠门的一侧,黄昏时分玫瑰色的光倒映在窗外对面人家的墙上,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扑楞下翅膀,窜离出他的视线,树枝以恰当的频率飞快震颤。比他大两岁的菊子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施以粉黛,将那堆大大小小的瓶子当作颜料,将她的面靥当作米开郎基罗的画布。她每次出门都要坐在梳妆台前,精心准备至少一个小时,然后才拎着那款藕荷色的坤包站起身,再对着梳妆镜左右欣赏番。那一刻,阿K每次等待菊子,百无聊赖地坐在烟灰色的沙发上,都会想到画皮,想到那个女鬼。
看到菊子妆后的面靥,阿K感觉到那种磁力的诱惑。这样的女子,就是一种艺术与尤物,阿K反倒希望她就是画皮中的女鬼,或者是倩女幽魂里的小倩,夜夜过来吸吮你的精髓。朦朦胧胧,胸臆处涌出雾一样的情愫,他的视线从窗外那只小麻雀回归到她身上,那张娇美的面靥从镜子里反射过来。据说,镜子里的一切都是反向的,左即是右;那么此刻阿K看到的,是菊子的左半边脸,还是右半边脸?阿K抽动下鼻翕,嗅到化妆品混合在一起的特有香气,脑细胞在外界剌激下更加活跃,微电波游走在他的思维间。砉地,镜子里的她瞥了他眼,向他妩媚一笑。于是,奇异的电流拨动他的神经,他的心脏异样地跳动,血液加快流速,情欲也跟着漾动,就象有条虫钻进他的身体。
女为悦已者容。不过,菊子为谁而容,阿K并不知道。据说,在认识阿K之前,菊子就这样醉心于化妆,并且无师自通,细致到每个局部,睫毛,眉毛,眼睑,唇和唇线,脸蛋,指甲;她的细致达到了艺术大师级,骨灰级,对每种化妆品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现理解,护肤、润肤、美颜,以至于她的许多闺蜜女友也纷纷向她请教。阿K认识她不到一个月,正逢她其中一位闺蜜新婚,她的那位闺蜜特意请她帮忙化妆;而对阿菊的化妆技艺,那些专业的化妆师们也自叹弗如,相形见拙。
曾经有家影楼的摄影师在某个婚礼前夜目睹过菊子的技艺,于是在他的建议下,那家影楼想请她去工作,但菊子没兴趣。她只想呆在家里,化化妆,看看电视,或者逛街,买来一堆服装,回到家,对着镜子孤芳自赏,然后慢慢等到出嫁的年龄,找个老公,生个孩子,在家相夫教子。
阿K站起身,随着菊子走出她家。五月的丁香花弥漫在整座城中,空气里充斥着丁香的味道,脚底下却是泥泞,僻静的背阴处残留着肮脏的积雪,透出春寒的料峭。阿K没走两步,鞋底就粘满了厚实的泥巴;阿K使劲儿跺了跺,可泥巴太粘,鞋底反倒粘的更多,走起路也更重了,裤角上也蹭上泥巴。菊子回头瞧了他眼,笑了;不过,她很快抱怨起来,因为她刚买的藕荷色瓢鞋不仅鞋底粘上厚重的泥巴,鞋面上也溅上一块。有着洁癖的她打开藕荷色坤包,掏出包湿巾,弯腰细心地擦试。菊子喜欢藕荷色,她的许多东西都是那种颜色,坤包、衣服、鞋、头饰,就连她戴的一枚戒指也是银上嵌着藕荷色一小块石头,似乎她是被藕荷色包裹的云。只是现在阿菊那朵被藕荷色包裹的云能在这世界的哪个角落栖身,阿K早已经不清楚了;某个晴朗的夏日,菊子和他经历过漫长七年的恋爱,终于离他而去……
“这个鱼缸怎么买?”1G急步走到最里头,又踅回头,对那位刚刚还蹲着身子摆弄地上一堆乱七八糟小东西的中年男人问道。
1G的问话击碎了阿K的记忆。据说,记忆就是一汪不断循环变化的水,忽尔迸溅,忽尔分散,忽尔湍流,忽尔平静,甚至蒸发掉,形成水气;可不知什么时候,又砉然闪现,或者淅沥,或者滂沱,或者只是几个零星儿的雨点打在干燥的大地上,很快被吸收。
1G和阿K走进花鸟鱼,使得本来就狭小的空间更显得拥挤了;不仅拥挤,而且昏暗,这是因为花鸟鱼这个店面的门朝东,夹在众多门市中间,又没有其他窗口的缘故。
中年男人站起身,手里还拿着把小螺丝刀子。阿K眼尖地注意到那个泡沫板上一串莫名其妙的小灯泡——
阿K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并且很快忽略了这块泡沫板的存在,因为中年男人变魔术般就把它不知放哪儿了。1G则仰起头,指着另一面墙壁上方的一个空鱼缸问道:
“这个多少钱?”
“三百八。”中年男人抬头张了眼,立刻说道。这时,他手里的小螺丝刀子也不见了。
“这么贵呀……”1G吃惊的表情映入阿K的眼际,他一手提溜着钥匙,一手习惯性地将拇指插进裤腰带的裤扣里;1G的这个动作,和他的光头一样,成为标志性。
“这还贵!?”中年男人挥了下手;其实,他不过是顺带抹了下鼻涕。
正在这时,里面那个房间门无声地敞开,一位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跑了出来,直奔到那个低矮的收银台前,将泡沫板拿了出来。直到这时,阿K才明白泡沫板不过是个玩具,那些星星点点的小灯光照耀着十一二岁小男孩的天真与童趣,传递着慈祥的父爱。由此,阿K幽幽回想起遥远的童年,自己站在水泥台阶上,看父亲将嫩嫩的柳毛子捏软,抠掉里面的木质,做成哨子;不过,让阿K感到残酷的是,自己十分清楚那样美好而无忧的时光永远不可能汩汩流淌回来。
收银台其实就是个废弃的床头柜,上面褐色的漆已经斑剥脱离,而且似乎已经没有了柜门,所以泡沫板才能放进去。
隐约地,阿K从半掩的门窥视到里面那张床,以及坐在床沿叠刚洗好的床单的女人。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端着泡沫板,急步踅回里屋——显然,那是间卧室;除了那张床,阿K还看到台电脑,那上面,电脑桌面是架黑色J20隐形机的相片。
“便宜点儿……”1G提溜钥匙的那只手的拇指也习惯性地插进裤扣里,眼睛盯向中年男人:“便宜点儿,我买个,再买几条鱼……”
“这已经很便宜了。”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解释道:“青云那边都搁我这儿拿货,我能买的高吗;再说我这儿离青云那边远,也不敢要太高的价。”
青云?——哪个青云,是那个文化街的青云超市,还是距离这条大直路三个街区远,赫赫有名的对俄及东欧服装集散市场;当然,在那个市场里,还有其他一些轻工产品,以及渔具和花鸟鱼;抑或不过是个概念,两者皆有?
1G不再吭声,沉默下去。阿K注意到收银台旁木制架子上的各种鱼食:团成球状的,长条的,红的,绿的,还有干燥的红线虫,蚯蚓,甚至蛆。当然,竖在角落里还有把小秤,就是旧时秤药材的那种,有名的始皇帝钦定的大统一衡器,而并非电子秤,这让阿K颇感到惊讶,尤其秤杆上的星星点点,总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阿K跟在1G屁股后转了半天,却拿不出自己的意见。
“便宜点吧。”转了半晌,挥了下拿着钥匙的那只手,1G终于重新开口说道。
“那这样,我给你让五十,再多我可不让了。”中年男人站在那排鱼缸前,蹩脚的历史讲解员般忍痛说道。
“三百,三百我就不到别人家逛了。”1G继续侃着价。
女人趿拉着拖鞋,穿着白色绸料睡衣,慢慢走出来;织就睡衣的白色蚕丝闪着皮肤般的光泽,暗红色的小翻领使阿K泛滥起某种隐秘的情欲。她停在收银台前,半蹲下身子,不知搁哪儿掏出几根黑皮套,站起身,不经意地将目光停留在1G的胸前,几秒种后又踅了回去。于是,通往里屋的门从半掩状到大敞四开,使得花鸟鱼店顿时亮堂了不少。这时,阿K的手机铃声响起,许嵩的灰色头像飘落在整个狭小的店里。
“魏虻……”阿K扫了眼手机屏幕,嘀咕句,将手机举到耳边:“喂……”
“你告诉她,晚上到巴蜀人家,让她先订个间!”1G站在花鸟鱼的地中央,嚷道:“咱们吃完,到幽灵蹦去!”
魏虻明显听到1G的嚷声,她只轻快地问了句:“谁请,你吗,K哥——要是你请,我肯定去……”
阿K怔下神,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尴尬,不过嘴上依旧说道:“我请……你赶紧来吧……”
“告诉魏虻,谁也不用请,我请!”1G嚷道:“说那些费话有什么用,让她赶紧订间去,要不,晚了哪还订得到?!——让她赶紧的,咱们吃完了,还要到幽灵去呢……”
中年男人一直站在旁边,漠然地看着1G和阿K,等待敲定价钱,将他的鱼缸销售出去。不过,阿K却注意到坐在床沿低头对镜梳妆的女人忽然抬下头,扫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继续垂下头,一手拇指和食指套着黑皮套的两端,撑开V型,同时攥着并不长的头发,另一手用力地梳理着。阿K捏着手机转过头,无意间看到满脸漠然的中年男人,猛地吓了一跳;因为隐约地,他从中年男人漠然的表情里看出丝诡异,这丝诡异让他感到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