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旅店

摘要：一个老人，为了续上自己脱档多年的工作，固执到任何人都相信，亲人的劝阻总以为不帮自己，害自己，真正上当受骗了才后悔不迭...... 一家私人旅馆，房子低矮，阴冷，潮湿，——酸臭味，脚臭味，尿骚味，味味俱全——进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不由地皱鼻扭嘴。那白色的床单上污迹斑斑，有大有小，像未洗干净的血污，像遗留下的秽物，像泼洒的墨汁。
　　 十一号房子里，住着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年轻人是县北的，老人是县南的。
　　 “老人家，你来县城办啥事啊？”
　　 “哎……”老人出了口长气，面容黢黑，没一点表情，但声音洪亮，说：“为我那事在乱跑。”
　　 年轻人好奇，坐了起来，“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了？”
　　 “哎，说来话长。”老人坐了起来，揭起外衣的底襟，用了很大一段时间，艰难地从里边的衣服兜里，掏出一包黑色兰州牌香烟，递了年轻人一根。年轻人发现是好烟，毕恭毕敬的帮老人点燃了香烟，自己狠劲的吸了口。老人看到有人愿意听他的唠叨，也来了精神，开口说：“我工作了二十多年，现在却没人认可！”
　　 “到底咋回事么，老人家？”
　　 “哎，我在外县搞了几年社教，回来在信用社工作几年，又调到别村当了几年支书，后调到县北的某牧场做会计，——八一年单干开那年，老婆在家嚎叫起来了，说一人忙不过来，我就打了辞职报告，回家了，——现在我想续上工龄，要点生活费……”
　　 “你不该打那报告啊！”
　　 老人呵呵一笑，说：“那辞职费，我至今没领啊！”
　　 “你若当年不回来，现在是退休老干部，一月起码有几千元的工资，吃香的喝辣的，还会住这样破旅店！”老人又呵呵一笑，低下头，只顾吸烟。“老人家，你找领导啊！”
　　 老人抬起头，脸色阴沉，“哎，我找领导的次数不少了。年年找，月月找，换一届找一届，找了都快二十年了。县委，政府，民政局，畜牧局……等等单位的领导都找过。开始，听他们的口气还有点眉目，叫我先写份材料。我写啊，写啊，写了一份又一份，写了一年又一年，直至今天我还在写。资料递上去，他们说我得等半个月，他们要通过会议研究来决定。我等啊等，等了一个半月，两个半月，一个十五天，两个十五天，他们都会说，你的事情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不好解决。或者说，你可以找一下某某单位。我就找某单位，又写材料，又等半个月，又是无结果。他们把我推来推去，推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哎！”
　　 “老人家，那你还找什么？这社会，朝中没人，什么事都难办成啊！”
　　 老人一下表情严肃，猛抬起头，“只要是xx党的天下，我不信就没有说理的地方，没有说公道的人！”
　　 “哈哈，你是个老党员吧！那你这二十年找到说理的地方，和说公道的人了吗？”老人呵呵一笑，低下头，不言语了。
　　 “老人家，听我的，你就别再费力气，花冤枉钱了，——这车轱辘钱咱都花不起。”
　　 老人像遇到了知音，长长的叹了口气，“说真的，我一年弄几个钱，衣服舍不得穿，连口水都不买，全用在坐车，住店，买笔墨纸砚上了，有时还得送礼。”
　　 “就是的，你有这几个钱，够自己花了，在家享享清福吧！”
　　 老人抬起头，瞪着眼，“我心不甘啊！工作了二十多年，不能这样一笔勾销啊！”
　　 “即然这样，你就找上边的人。”
　　 老人笑了笑，“我找了，人家退居二线，给这边打了电话，也不了了之。”
　　 “哎——，老人家，你是个老实人，也是个耿直的人，我这人，见了可怜就心软，我想来想去，还是帮帮你。”
　　 老人忽地抬起头，眼睛放着光彩，“你还有啥门路？”
　　 “我有个亲戚，上边做大官。”
　　 老人忙给年轻人发烟，手颤抖着点燃，说：“你把我这事办成了，我会好好谢谢你。”
　　 “唉啊，老人家，我是看你可怜，若是别人，才不拉这嘴干呢！”
　　 老人呵呵地笑了，“那是，那是。”
　　 “你看，这路费，住店什么的……恰巧这次我出门没带多少钱！”
　　 “你给我办事，哪能让你掏腰包，路费什么的我给你。”
　　 “登大官的门，提点礼品，好说话，你说是不？”
　　 “对对对，得买，得买，我身上有五百块，你看够了吗？”
　　 年轻人低头思谋了半天，若有所思的说：“差不多吧，不够我再想办法。”老人脸上多是惭愧之色，有点手足无措，“我身上只有这些了。”年轻人看到老人是真的再拿不出了，忙说：“够了够了，老人家，我一定把你的事办好。”
　　 老人放心了，慢慢解开中山装的钮子，再拉开夹克衫的拉链，再掰开丝绒棉袄的扣子，再解开马甲的扣子，——在马甲内兜上取下别针，从内兜里掏出个蓝色小布包，放在床上，——慢慢打开蓝色布包，里面是个白色的布包；打开白色布包，里面是个红色布包；打开红色布包，里面是一沓红色百元钞，——老人战巍巍地拿起钱数了数，手抖着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钱，滑开看了一眼，就装进兜，说：“老人家，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给别人，打死我也不干的，求人办事是个最低眉下眼的事，你是知道的。”老人呵呵地一笑，笑得像个新媳妇一样羞涩。
　　 “老人家，我想，这事办成了，得谢谢人家？”
　　 老人忙插话，“那当然，咱不能让人家白给咱办事嘛！”
　　 “人家山珍海味，燕窝驴卵子都吃腻了，就稀罕咱农民无毒染的绿色食物。”老人睁大眼听着，“你回去想办法弄一百斤荞面，二十斤胡麻油。”
　　 老人凝重的脸上一下有了笑容，“这好办，这好办，咱自家都有嘛！”
　　 “那这事不是更好办了嘛！”年轻人说着笑了起来，老人也跟着呵呵地笑起来，笑容是那么的慈祥，那么的和蔼。
　　 第二天，年轻人要走了，叮嘱老人：“老人家，你记住，到腊月初八，咱们原到这旅店，一同去市里。”
　　 “好的，好的，我记住了。”
　　 “你不要把这事讲出去，等办好了再说不迟。”
　　 “我知道。”老人笑得仍然是那么慈祥，那么和蔼。
　　 老人回家，遇到侄女，没收住就把年轻人给他办事的事说了。
　　 侄女听后说：“三叔，你被骗了，人家把你五百块钱就这样轻易地骗走了。”
　　 老人有点不相信，怎么可能？年轻人是那么的诚恳，话说的是那么的中听，又热情又仗义，“他不像个骗子。”
　　 “三叔，骗子脸上又没写着字，你怎么知道？哪有这么好心的人，三叔，你不听好人的话，就上这些骗子的当。”
　　 老人有点生气，“我们说好腊月初八，还见面，要，要我弄一百斤荞面和二十斤胡麻油，去酬谢人家，若骗我的话，就不会来了！”
　　 “哎，三叔，你太实诚了，是你好骗！到腊月初八你看着，没骗你，我再给你五百块。”老人真的生气了，转身就走。
　　 老人想：三年等不到个润腊月，几十年遇到个真心帮我的人，你还说是个骗子，——他知道我要和他住一起，就等着来骗我？我怎么看也不像个骗子……他很后悔把这事告诉给侄女！
　　 腊月初八这天，老人早早地来到这家私人旅店，等着年轻人。
　　 第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没见年轻人的影子。第二天，仍然这样没知没觉地过去了。第三天，到了中午，老人急了，坐不住了，他现在也怀疑起这个年轻人，难道真是个骗子？
　　 他想起年轻人给的电话号，立马向有电话的人借了拨打过去，电话那边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你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拨电话的人看了号码说：“老人家，你的这个号是假的，电话号码都是十一位数字，你这只有十位。”
　　 老人傻眼了，噗通一下蹲在地上，咳咳咳地咳嗽起来；声音愈来愈深，愈来愈深，到最后听不见了，就像没气了似的，憋得脸通红通红——鼻子、眼泪、哈喇子不收的全流下来了，流了一地，湿了一片，——停好大一会儿，嗝一声，扯上了气，又咳咳咳地咳起来……
　　 “老人家，你怎么了？”老人一听到是年轻人的声音，一下不咳了，用手忙擦着鼻子眼泪，站了起来，肚子里还憋着气，“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年轻人陪着笑脸，“我怎么会不来呢！家里有事拖住了。”
　　 “那你的电话号码咋是假的？”
　　 年轻人接过号码看了看，笑着说：“对不起，老人家，是我少写了个数字，真的对不起啊！”
　　 “我以为你在骗我呢？”
　　 “老人家，你心放在肚子里，我骗你就不会来了。”
　　 “我也说的是。”老人的脸色和悦了许多，也正常了。
　　 “我给你说，老人家，我那亲戚家闲杂人太多，人家看上去特麻烦，你还是不去了，我好人做到底，帮你送去吧！”
　　 老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很茫然，“那怎么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把你的事办了不就得了，再说，多去一人，还要多掏路费呢。”
　　 老人若有所思，说：“你说的对，我就不去了。我在家又借了二百块，你拿着吧！”
　　 “哈哈，老人家，你想的真周到。”老人也逢迎着笑了。
　　 年轻人扛着面袋，提着油壶，走出了旅店。
　　 在大门口，遇上了老人的侄女，和两个小伙子。侄女发话了，“你就是帮我三叔办事的那个人吧？”
　　 年轻人愣怔住了，放下面袋和油壶，讪笑道：“是。”
　　 “那我得谢谢你，现在有你这样的好心人太少了。”年轻人笑的有点虚。
　　 “我想，和你一同前往市里，你为我三叔的事跑前跑后，我们不去个人咋说的过去，你说是吗？”年轻人的笑有点僵。
　　 老人急了，问侄女，“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看看，是怎样个人在帮你……”
　　 年轻人看到再待下去没好事，趁老人和侄女说话的空当，转身就跑。
　　 没跑出两步，俩小伙一前一后，抓住衣领摔在了脚地上。
　　 年轻人趴着颤声说道：“大叔，对不起，我是骗你的……”
　　 老人傻眼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