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马克思”同桌吃饭
作者: 余影
时间: 2012-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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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马克思当然不是共产主义创始人的马克思,而是我老家的一位邻居,大名叫余水永,马克思是他的绰号。 这个绰号的来历也颇有些意思。上世纪七十年代,要选
这个马克思当然不是共产主义创始人的马克思,而是我老家的一位邻居,大名叫余水永,马克思是他的绰号。
这个绰号的来历也颇有些意思。上世纪七十年代,要选择干部,要真正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才能担任干部。余水永家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弟兄俩两个光棍,很合乎干部择优的要求。再加上余水永虽然论文化水平,小学也没有毕业;但一张嘴却能说会道,即使关公战秦琼,猪八戒打日本鬼子,他也能很认真地讲上半天,这很合乎干部要会演讲的要求。于是他被任命为大队共青团书记。
干部的职位使余水永获得了许多正式演讲的机会。人们发现,他确实有演讲才能,他不但演讲流利,而且能引经据典。他知道中国当时的最高理想是共产主义,而共产主义的祖宗是马克思,因而他所有的理论根据都冠以“马克思说”。
他说:“‘马克思说:要大办农业,大办粮食’;‘马克思说:要多养猪,多积肥’;马克思说:‘要计划生育’;马克思说:‘走资派还在走,革命派要奋斗’等等。因为他言出必是马克思,所以大队的社员奉承其好,都叫他“马克思”。久而久之,他也不以为忤,习以为常,以马克思自居了。
公正地讲,马克思当干部还是比较认真和廉洁的。他当了多年共青团书记,除了揩油多喝几顿酒和多抽几包烟外,其他并没有多吃多占。还是那样两袖清风,还是那样家徒四壁,还是那样光棍一条,还像当年那样,睡在四个酒坛搁一块木板的床上。
马克思办事是认真的。当年有个公社副书记,是杭州大学的一个下乡锻炼的学生,作为走资派挨批斗。造反老大说这个人善于“放毒”,要给他吃点苦头。于是马克思去邻村借了一块三十多斤重的木牌,挂在那副书记的脖子上,使他几乎闭过气去。后来“四人帮”被打倒了,那位造反老大也挨批斗,马克思又奉命把这块木牌挂在造反老大的头上,使他也吃了一些苦头。
改革开放后,人们不需要那么多“马克思说”,于是他下野了。幸好他艳福不错,我们台门里有一位堂叔死了,留下一个妻子。她虽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她显得孤寂,就招马克思填补空位。她虽然比马克思大好多岁,但对马克思温顺有加。马克思也借此摘去了光棍的帽子。人们都说这是双赢的互动。
上月老家要选村长,竞选者之一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于是我义不容辞地去老家参加选举,为老朋友捧场。
我那位老朋友看起来人缘还不错,许多人都以志愿者的名义帮他拉选票。马克思也是志愿者之一,口中叼着香烟,袖子挽得高高的,忙进忙出,情绪昂扬。
但马克思似乎有点吃力不讨好,中午我听到有人在呵斥他:“马克思,你怎么搞的,沙田坂那十二户,每人给他们三百元,你怎么只给了二百元?还有后新屋,每户是给一条香烟,你怎么只给了五包?你想贪污吗?”
马克思虽然支支吾吾,但却罚咒赌愿,竭力分辩,反复解释,决不承认自己贪污。
经过两轮投票,我那位老朋友终于胜出,当上了村长。晚上在黄檀溪大酒店筵开数十席,庆祝胜利,同时慰劳那些劳苦功高的助选志愿者。我作为“贵客”,当然也位列上座。
马克思也很高兴,意气风发,气宇轩昂,以至于手舞足蹈。因为这场胜仗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他获得了新村长的表扬和感谢。他代表主人给许多人斟酒,敬烟,穿梭忙碌于各席之间。基本忙碌完之后,他到我们一桌坐下喝酒。
多年未见马克思,也显见他的风尘之色。屈指算来,他也早过知天命之年。他见我之后也很高兴,一连串的恭维话:
“余影哥呀,好多年了,你一点也不见老。你们做城市人就是好,你看我,像烟炭头,真不像人样了。人呀,到底要有文化,你们有文化的人说逃就逃,逃出农村,早就跳出苦海,不像我们,一生都要面对泥土背朝天……”
他一边喝酒,一边絮絮叨叨地对席上的人一一恭维。待人渐渐散尽后,我也陪着他又喝了两杯。
一会儿上来了两个人,是他的两个粉丝。他命令他们把一些剩菜分别倒入不同的塑料袋中,把一些剩酒也分类合并,一起拿回家。并吩咐,把剩菜放入家中的小冰柜。
他回头对我苦笑道:“余影哥,没办法,不拿白不拿,扔掉怪可惜的,这些菜和酒回家可以维持好几天……”
晚饭后不久,主人就派车送我回城关去,同车还有好几个人。好些人在车外相送,马克思看来已经酒足饭饱,口中叼着香烟,也笑嘻嘻地站在人丛中,一边还向我挥手。那神态怡然自得,似乎比当年的马克思还要快乐和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