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

云生下了客车，就一路打听来到一户人家门前，手拍门板高叫一声：“杨大哥在家吗？”
　　 “谁呀？请进屋吧。”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甜润清脆的声音。
　　 “吱——”门开处，一个年近三十的秀气女人站在云生面前。当两个人的目光一接触，心，立刻都缩紧了。云生傻呆呆地“钉”在门外动不了窝。女主人痴楞楞地“竖”在门里说不出话。熬过难耐的沉默，云生首先醒过了神，嗫嚅着：“你……”女主人如梦惊醒，轻轻地：“快进屋吧。”云生这才尬尴地迈步进屋，坐在单人沙发上。
　　 “你喝茶吧。”
　　 “不，不渴。”
　　 “大老远来能不渴吗？”女主人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回身坐在床边上，顺手拿起了没织完的毛衣。
　　 云生两道痴呆的射线，紧紧盯住低头不语的女主人。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了：“春……春霞，你不是回山东老家了吗？怎么到这个场来了？”
　　 “嫁过来的。”
　　 “那……杨大哥是——”
　　 “是我男人。”
　　 刚刚流通了的空气，一下又凝固了。屋里只能听到钟表的嘀哒声。
　　 “春霞，你……你还恨我吗？”
　　 “……”
　　 “我知道，你恨我。那时，我真浑哪！不听你的劝告，喝酒，赌钱，不走正经道。还打你，骂你。我知道，你是实在没法和我过了，才提出离婚的。我……我对不起你了。你应该恨我一辈子……”
　　 一阵抽泣声，使云生打住了话头。他茫然地注视着两手掩面、双肩耸动的春霞。多么熟悉的形象啊！可那时，面对这个哭泣的春霞，他只会挥动着拳头，吼叫着，咒骂着，从没想到要给她一点体贴与温暖。罪过啊，罪过！今天，他的心底升腾起一股那么强烈的感情，他多想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这个哭泣的女人，说出一番发自肺腑的温存话来，以补偿自己以往的过错。可是，不能！他清楚自己已经失去了她，只好一任春霞哭泣着……
　　 当当的钟声，把云生从忏悔中惊醒，他张慌失措地望一眼窗外，生怕此时杨大哥闯进门来。
　　 “你……你不要哭了。是我不好，又惹你伤心了。”他的声音像在哭。
　　 春霞终于停住了哭泣，声音哽咽地说：“我……我不是伤心，是……”是高兴吗？春霞说不出，只觉得酸、甜、苦、辣都有。
　　 “我是恨过你，真恨！可那已是过去了的事了。现在你知错了，改了，这比什么都好。”春霞稍稍安静了一下，又轻声问：“老人还好吗？”
　　 “好，好。”云生感激地望一眼春霞，接着说：“她还老是挂着你。等我回去告诉她，你的男人就是主动赊兔子给我的杨大哥，她就放心了。”稍停，云生把头一低，又补充一句：“你有孩子了吗？”
　　 “有了，是个女孩。到她奶奶家去了。”春霞说完，也把头一低问了一句：“你……有家口了吗？”
　　 “我？呵，有了。别人介绍了一个，还带个孩子。”
　　 “这就好，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你放心，一定好好过。再不会……”云生泪盈满眶，心情异常激动，没把话说完，就赶紧拿过提包，取出烟、酒、糖说：“这点小意思，别嫌少。”
　　 春霞起身拦阻说：“你的生活紧巴，怎么好这样花费。”
　　 “这不算啥，现在我也承包了地，大哥又帮我发展起家庭副业，我的生活也好过了。”说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票子说：“这是五百元钱，还大哥赊给我的兔子钱。你放好，我得走了。”
　　 “急什么，快晌午了，吃完饭正好有一趟客车。”
　　 “不了，我就不等大哥了。替我谢谢他。大哥对我的情份，我一辈子忘不了。我走了。”
　　 “谁要走哇！”随着一声洪亮的嗓音，一位红脸膛的中年汉子进了屋。“呵嗬！是云生老弟呀！稀客，稀客。你看你，来串门我欢迎。可摆这一桌子，这见外了不是。”
　　 此时的云生，满脸窘态，正不知如何是好，一眼看见桌上的钱，便得救似的说：“大哥，我是来还钱的。都一年多了，耽误你用了。”
　　 “嗨，急什么，我也不等钱用。你要是手头紧巴，就带回去用着。”
　　 “不了，大哥，我现在手头有钱了。”
　　 “那好，我就收下。春霞，还不快去对付两个菜，今天我们哥俩要碰两盅。”
　　 “大哥，我可忌酒了。”
　　 “嗨，你忌的是苦酒、愁酒。如今这甜酒、喜酒能忌吗？你就放开海量喝吧！”
　　 “大哥，你赊给我的比利时兔，我真发展起来了。我的生活好了，可真得谢谢你哪！”
　　 “谢我？哈哈哈……”笑声过后，老杨向外屋努努嘴，轻声说道：“要谢，你就谢她吧！”
　　 “那兔子是？……”云生摸不着头脑地问。
　　 “是春霞赊给你的。你想，我能认识你是老几？肯把兔子赊给你？那天，我同春霞到你们那农贸市场推销种兔，正赶上你在市场转游。春霞见你想买兔又拿不出钱的架式，就说明情由，让我去把种兔赊给你。说真的，当时我还真想不通。后来是春霞说服了我，才把种兔削价赊给了你。”
　　 真相大白，云生满眼含泪，颤声说：“大哥，你是个好人。春……嫂子也是好人。就我浑哪！”
　　 “唉，老弟，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走过下坡道，可还是春霞说的对，那不能全怪你。过去那大锅汤把人喝得晕头转向，好人也容易走下道。现在政策对头了，你不也变好了吗？要不，这钱你能亲自送上门吗？”说着，两个人都笑了。
　　 “吱啦——”外屋传来了呛锅声。顿时，满屋飘香。接着，一阵锅碗瓢盆交响曲，一个普通的而又特殊的家庭午宴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