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你的骨气

　　 迎着东升的太阳，我和大队副书记熊高山翻山越岭来到火石坡，大队交给我的任务是把每个生产队的农田建设基本情况统计清楚。路边的火棘，一丛丛火红火红的，十分鲜艳。我欣赏着。
　　 “快看，狐狸。”熊书记大声叫唤。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见一只红色的狐狸跳过山坡。不一会消失在丛林深处。
　　 我说：“有空了我来这里写生，画一画这里的火棘。”
　　 熊书记说：“木瓜子有什么好看的，满山满岭都是的。”片刻，熊书记又说：“你个人来不怕狐狸？”
　　 我说：“狐狸有什么可怕，它又不敢伤人。它只是个狡猾的东西而已。”
　　 “是的，人说狡猾的狐狸嘛。”熊书记说。
　　 熊书记说：“你办的大队阶级教育展览馆不错，公社书记说了，要抽你到公社去搞宣传。好好干，公社书记说了，今年秋季要推荐你上美术学院，当工农兵学员。”
　　 “谢谢熊书记的培养。”我说。
　　 熊书记说：“本来我的想法是以后你接我的手，入党以后当大队副书记兼任民兵连长。”
　　 “那你呢？你干什么？这么年轻。”我问。
　　 熊书记嘿嘿一笑：“大队王书记老了，公社的意思让他退下来。”
　　 “哦。”我明白了。说实在话我就盼望熊书记当一把手，他和我们知识青年合得来，王书记跟我们知识青年不搭腔，难怪那个被批斗的新富农说王书记是“哑巴阎王”。他看见任何人都是眉毛长三寸，不好接近。可是熊书记说，王书记跟我们知识青年的洪胡丽很合得来。洪胡丽在王书记门前说话，王书记听得见去。我不管他妈的这些，我最狠巴结人的“哈怕狗”。我最喜欢鲁迅先生这样的骨气。我只是把熊书记当朋友对待才和他往来密切。
　　 我真的被公社抽去画漫画，办阶级教育展览馆，时间一晃就到下半年了，我利用休息时间去写生，画火棘。刚刚支撑好画架，一只红色的狐狸跳过草丛，一会儿就跳到山沟那边去了。熊书记说过再来火石坡带上火枪，我说不要伤害狐狸。熊书记说打只红狐狸，用红狐狸的皮给你母亲做围脖或者做顶帽子。
　　 “喂！”一个熟悉的声音飘来：“小官，在干什么？”我寻着声音望过去是洪胡丽，我看见她那一对金鱼一样的鼓眼睛，就有些反感。我说：“我在画火棘。”
　　 她说：“还真的想上美术学院？”
　　 我说：“当然想。你呢？”
　　 她说：“我要学习的话就学习农业知识，好为农民服务。”
　　 我说：“你的想法不错，祝你梦想成真。”
　　 她笑了笑说：“我先走了，还要去大队办事。”
　　 没有多久，推荐工农兵学员的工作开始了，我回小队参加贫下中农评议顺利通过，我们大队知识青年九人，有七人通过小队评议，洪胡丽因为出工不到200天，另外一名知青因为家庭出生问题没有通过。我们七人就等大队盖章以后，再就等学校录取通知了。几天以后，我们知青有几个接到师范录取通知了，有两个被建筑公司招收为工人。洪胡丽也收到师范录取通知了，我很诧异，洪胡丽的小队评议都没有通过啊。这时熊书记来了，我问：“熊书记来干什么啊？”熊书记叹了口气说：“我来告诉你，你去找你爸爸到王书记家里去一下。”
　　 我说：“怎么了？”
　　 熊书记说：“不要让人家感觉你只是与我往来，不与王书记往来。”
　　 我说：“洪胡丽的小队评议都没有通过怎么接到了入学通知书？”
　　 熊书记说：“这个，这个就是我要你去找你爸爸去王书记那里说一下的原因，洪胡丽之所以可以接到通知书，就是王书记一句话。因为你爸爸是中学校长，人家认为高高在上，洪胡丽的爸爸是右派，但是洪胡丽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听王书记的话。”
　　 我说：“我小队评议也通过了，我也听大队的话，为大队办阶级教育展览馆，为公社办展览馆，再说我也听你的话嘛。”
　　 熊书记说：“你听我的话没有用，洪胡丽好像跟王书记的儿子老二有那个意思。”
　　 我笑着说：“要不，熊书记做媒，我跟王书记的女儿也那个意思。”
　　 熊书记笑了笑说：“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这个话我说了有把握。”
　　 “你怎么有把握呢？”我问。
　　 “这个你别问，我只有把握。只要你是真的。”
　　 “我目前没有这个想法。开个玩笑。”我说。
　　 “我知道你看不起王二妹。”
　　 “没有这个意思。”我说。
　　 知识青年一个个走了，都跳出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农村。年底，熊书记专门来到我的知青点，熊书记看见我正在画画，就说：“还想不想上美术学院？”
　　 我说当然想嘛。熊书记诡计地一笑：“王书记和王二妹对你印象都很好，这个事情你听我的，你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你的事情办好了，我的事情也办得好。”
　　 我笑了笑说：“我当不了这个乘龙快婿，我对王二妹印象倒是还可以，但是我对她的父亲印象不好。”
　　 “这是你的机会，抓紧！好好想一想。”熊书记说。
　　 “我决定放弃这个机会。”我说。
　　 “你不考虑自己的前程吗？”熊书记说。
　　 “考虑，但是我走自己的路。”我说。
　　 “你年轻，你好好想一想。大队的权利蛮大哟。”熊书记劝我。
　　 “我知道，但是我有我的主章。”我说。
　　 “你其实只要先答应这件事，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你看洪胡丽将来嫁给王老二了我就不相信。”熊书记劝我是推心置腹了，我很感动。但是我不会这样做。我说：“我不会这样做。”
　　 熊书记摇了摇头：“哎！没办法，但是我欣赏你的骨气。”
　　 我说：“熊书记能不能把火枪借我玩几天？”
　　 熊书记说：“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想打红狐狸。”
　　 “啊？你要杀掉洪胡丽？”熊书记很吃惊。
　　 我笑了笑说：“不是，我是想打那只红色的狐狸，用它的皮子做一顶帽子给我的妈妈。”
　　 “哦，吓我一跳。”熊书记说。
　　 我说：“我怎么会那么狭隘。”
　　 年末，我报名参军，我找到接兵部队指导员，拿出我的写生作品，并现场画了一幅速写，指导员当即指示：“鲁排长，这个兵接定了，体检手续和大队、公社、县知青办的手续都由你办好。”就这样，我离开我生活、学习过的农村，去了部队。五年以后我回到地方，被安排到县委宣传部工作，再过几年，被县委让我下派去我下乡的农村担任区委副书记。
　　 我下乡检查计划生育工作，遇见了当年的熊书记，都十年了熊书记还是村里的副书记，只是大队改为村委会了。熊书记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官书记，欢迎你来我们区担任副书记，我欣赏你的骨气。”
　　 我笑了笑说：“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帮助，你是我永远的朋友。”
　　 熊书记说：“我现在也分管计划生育工作，大队，不！现在是村书记换了人，姓陈。”
　　 我说：“老王呢？”
　　 他说：“退休了。他儿子超生第三胎，受到处罚。区委让老王退休了。”
　　 我说：“洪胡丽呢？”
　　 熊书记说：“她也没有成为王书记的儿媳妇，听说，去年难产去世了。”
　　 我说：“我还想借你的枪去打红狐狸呢。”
　　 熊书记说：“现在我没有枪了，再说这里已经没有狐狸了。许多野兽都自然消失了。”
　　 我又问：“王二妹呢？”
　　 “哎呀，不要提了，她又怀上第三胎了，村委会正在做工作，做不好就狠狠地处罚。”
　　 我说：“尽量把工作做好，处罚不是目的。干部家庭要带好头。”
　　 几天以后，熊书记告诉我，村委会没有做好王二妹的工作，她决心生下第三胎。村委会打算给予她经济处罚。我说：“你去做一下王书记的工作。”
　　 熊书记摇了摇头：“王书记说我不管这些，我也没在村委会当干部了，不管这些事情。”
　　 计划生育办公室黄主任说：“我去做老王工作。”
　　 我说：“好！黄主任会做工作，你带上小崔去。”
　　 不晓得黄主任是怎么做的工作，王书记还是说我不管这些。王二妹自己答应去计划生育服务站引产，我连忙让司机去接王二妹，送她去引产。王二妹的侄女要一起去，加上黄主任和医生小崔正好一车人，我就坐不下了，我说：“黄主任，你们正好一车人，你们赶快送人下去，我也正好去我插队的地方看看，了解一下现在的农村有什么变化。”
　　 小车开走了，我感觉到一阵轻松，我大步朝着当年插队的生产队走去，想寻找一下当年的印象，可是房屋都是新盖的，田野中间多了一条乡村公路，通往野三岭……
　　 风萧萧，路边的火棘在风中摇曳，走了几里路，我一直没有看见红狐狸。
　　 我耳边响起了熊书记的话：“我欣赏你的骨气。”我暗暗地好笑，我的骨气让你老熊当了一辈子副书记。